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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静的失踪,让案件性质骤然升级。临江市公安局发布了协查通报,对沈静进行布控追查。同时,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踪沈静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动向,寻找其下落;另一路则全力深挖林瑾溺亡的旧案,试图找出楚宏之死与二十多年前那场悲剧之间的确切联系。

姜星主动选择了后者。他隐隐觉得,林瑾之死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里,或许藏着楚宏内心最深的伤痕,也藏着沈静偏执行为的源。

由于年代久远,许多原始档案保存不善,当年经办民警也多已退休或调离。姜星和林涛泡在市局的档案库里,在积灰的卷宗盒和早期电子记录中艰难搜寻。2001年的技术条件有限,许多记录简略模糊。

林瑾的死亡档案里只有寥寥数页:报案记录(报案人是楚宏和另外两名同学,其中一人疑似沈静,但记录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现场勘查笔录(发现遗体的江边区域无打斗痕迹,衣物整齐,随身小包内有学生证、零钱,无遗书)、法医鉴定书(结论:溺水,体表无暴力损伤,胃内容物无异常毒物,结论倾向于意外失足或自,无法确定)、以及一份简单的善后处理记录。

没有深入的社会关系调查,没有详细的背景摸排,在那个监控稀缺、侦查手段相对粗放的年代,一桩没有明显他证据的年轻女性溺亡案,很容易就被归类为意外或自,匆匆结案。

姜星仔细阅读法医鉴定书的每一个字。在体表检查的备注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右手腕尺侧,陈旧性浅表划痕若,方向平行,愈合程度不一,最浅约一周内形成。”

手腕上的陈旧划痕?自残痕迹?

一个在死前可能有过自残行为的年轻女性,她的死亡更倾向于自。但这只是可能。

姜星找到了当年参与现场勘查的一名老民警,如今已退休在家。老民警对这件事还有印象:“那个女娃啊,记得。在江边发现的,泡得有点久了。那时候技术不行,现场又在下游,啥也看不出来。她同学,就是那个后来挺出息的广告公司老板,还有另外两个女同学,报案时哭得不行,尤其是那个姓楚的小伙子,人都快垮了。我们问了一圈,都说她最近情绪低落,但也没说为啥。家里父母在国外,一时联系不上,后来好像也没回来。几个同学凑钱给火化了。唉,可惜了,听说成绩挺好的。”

“另外两个女同学,您还记得叫什么吗?或者长相?”

老民警努力回忆:“一个好像姓沈,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另一个姓王还是姓张来着?记不清了,个头高点。主要是那个姓楚的小伙子情绪最激动。”

离开老民警家,姜星和林涛又寻访了几位当年二中96届五班的老师或同学。大多数人对此事记忆模糊,只记得林瑾是个漂亮、安静、画画很好的女孩,和楚宏关系似乎不错,后来突然就没了,大家都很震惊惋惜。至于沈静,很多人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成绩中等,不太合群,总是跟在林瑾身边。

“沈静和林瑾关系特别好吗?”姜星问一位当年的班长。

班长想了想:“是挺好的,像姐妹一样。林瑾比较出众,沈静就比较内向,但两人总在一起。楚宏那时候是班长,篮球打得好,很多女生喜欢他。他和林瑾走得近,大家也觉得挺般配。沈静……好像也没见她有什么不高兴,就是安安静静的。”

看似平常的青春故事。优秀帅气的男生,美丽温柔的女生,以及女生身边不起眼但忠诚的闺蜜。然后,女生突然死亡,男生多年后娶了别人,事业有成,而闺蜜默默无闻,直到多年后成为男生的邻居。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继续走访中,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提供了一条模糊的线索:“林瑾那孩子,心思细,爱写东西。好像有本记,封皮是蓝色的,上面画了朵小花。她出事前一阵子,有次课间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拿着那本记本。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唉,要是那本记能留下来,也许……”

记?蓝色封皮,画着小花。

姜星立刻想起在楚宏书房带锁抽屉里发现的那堆旧物。他回去重新仔细检查,在一叠明信片下面,发现了一个硬质的、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因为被压在最下面,颜色又深,之前没有注意到。

封皮一角,用银色笔画着一朵小小的、有点褪色的铃兰花。

姜星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少女的心事、课堂琐碎、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一个男生的朦胧好感——毫无疑问,那个男生就是楚宏。记时间跨度从高一到高三上学期。

在高三上学期的某一页,字迹变得有些凌乱:

“今天静又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宏。我说是的。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奇怪,好像有点难过,又好像有点生气。她说,宏太出色了,像太阳,靠得太近会灼伤。她说我像月亮,应该待在清冷安静的地方。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是好朋友啊。”

再往后翻,高三下学期初:

“宏跟我说,他想考美院,将来当画家。我说好啊,我支持你。他说我的画也很有灵气。我们一起约定,要一起画画,一起去西湖写生。静知道了,没说话,只是把我的画笔一摆得特别整齐。”

记在高三下学期期中左右,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没有提到任何明显的冲突、霸凌或重大变故。只有少女之间微妙的情感和对未来的期许。林瑾的死亡,发生在高中毕业三年后,大学期间。这中间三年,发生了什么?记为什么中断了?

姜星将记本带回局里。技术部门对记本进行了仔细检查,希望能发现隐藏的字迹或夹层,但一无所获。这似乎就是一本普通的、未写完的少女记。

然而,在对沈静住所进行二次细致勘查时,技术员在卧室床头板与墙壁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用内窥镜发现了一个用透明胶带固定着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

打开后,里面不是窃听器或摄像头,而是一个微型的SD存储卡。

存储卡被恢复,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录制时间显示是半个月前。

点开播放,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细微的电流声。两个声音在进行对话,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男声(疲惫、低沉):“……沈静,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也不肯放过你自己?”

女声(平静、没有起伏):“楚宏,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从来没放过林瑾,也没放过你自己。你活在你用谎言和遗忘搭建的漂亮房子里,不觉得窒息吗?”

男声(激动):“我没有忘记!我每一天都记得!但那是个意外!是意外!你还要我怎么样?我用我的后半生来偿还,还不够吗?”

女声(冷笑):“偿还?你用和苏婉的婚姻,用你成功的事业来‘偿还’?林瑾躺在冰冷的江底,她的画,她的梦,全都没了。而你,你这个‘凶手’,却过得光鲜亮丽。”

男声(痛苦):“我不是凶手!我当时喝醉了!我本不知道她会……会掉下去!我拉她了!我没拉住!”

女声(声音陡然提高,但仍控制着音量):“你不知道?你拉着她去江边喝酒,跟她说你要和苏婉订婚了!你明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你这是在把她往绝路上!”

男声(啜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后悔了二十年……我画不出东西了,我看着那幅双子塔,就觉得那是讽刺……我……”

女声(恢复平静):“所以,你该去陪她了。用你的方式。你的画,你的命,去向她道歉吧。我会帮你记录下来的,像她当年记录你的一切一样。”

音频到这里结束。

书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男声是楚宏,女声是沈静。

这段录音,像一颗炸弹,炸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真相一角。

楚宏和林瑾的死亡,并非简单的意外或自,而是与楚宏有直接关系!从对话推断,林瑾溺亡当晚,楚宏在场,甚至可能因为他的言行(告知订婚消息)了林瑾,导致悲剧发生。而楚宏对此一直抱有深深的负罪感。

沈静知晓这一切。她不仅知道,而且在二十多年后,找到了被愧疚折磨的楚宏,用这段往事作为武器,步步紧,最终可能引导或促成了楚宏的“自”,并精心布置了现场,留下了U盘和录音。

“这是谋!”陈国华脸色铁青,“沈静利用楚宏的心理弱点,进行精神压迫和诱导,导致其死亡。甚至,她可能直接参与了现场布置,制造了自假象!那段视频,很可能就是她拍的!她当时就在房间里!”

动机清晰了:沈静是为了替林瑾“复仇”,或者,是为了完成某种扭曲的“正义”。她对林瑾的感情,可能远超普通的闺蜜之情,混杂着仰慕、依赖、甚至更复杂的情感。楚宏对林瑾的“背叛”和“伤害”,以及事后看似“幸福”的生活,在她看来是不可饶恕的。

“立刻加大追捕力度!重点排查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还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比如林瑾的墓地,或者她们以前常去的地方!”副支队长下令。

姜星却盯着那段音频文件的属性信息。录制时间,半个月前。地点呢?从背景音判断,非常安静,可能是在某个室内,比如……楚宏的书房?或者沈静的家?

沈静为什么要把这段可能成为罪证的录音藏起来,但又藏在那么容易(相对而言)被发现的地方?像是一种刻意的留证?还是某种未完成的计划的一部分?

“她没想完全隐藏。”姜星缓缓说道,“她留下U盘视频,留下这段录音,甚至可能故意引导我们发现那张旧照片和林瑾的记。她在向我们,或者说向这个世界,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背叛、愧疚、惩罚和……救赎的故事。只不过,她的‘救赎’方式,是毁灭。”

“找到她,一切就清楚了!”林涛说。

然而,沈静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她的身份证、银行卡没有任何使用记录。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她家附近,之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没有购买任何交通工具的票务。亲友方面,她几乎与所有亲戚断绝往来,唯一的外婆几年前也已去世。

她似乎早有准备,计划好了消失。

就在追查陷入僵局时,姜星接到了锦绣花园物业的电话。一个保洁阿姨在打扫七栋顶层(24楼)的公共天台时,在一个废弃水箱后面,发现了一个女士手提包,里面有沈静的身份证、图书馆工作证、一些零钱,还有一本崭新的、空白页面的素描本,以及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但无疑是沈静的笔迹。

“致可能发现这一切的人:”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楚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用他欠了二十多年的代价。”

“我不是法官,也不是刽子手。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见证者,一个……迟到的清道夫。”

“瑾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她善良,美好,像月光一样净。楚宏是她的太阳,她曾那么快乐地围绕着他。可他亲手熄灭了这轮月亮,用他的虚荣、懦弱和自私。那一晚在江边,他亲口告诉我,他要和苏婉订婚了,因为苏婉家能帮他父亲解决生意上的麻烦。瑾就在不远处听着,然后,像一片落叶,无声地飘进了江里。他醉醺醺地想去拉,没拉住。他跑了,第二天才敢报警,说瑾失踪了。”

“我知道真相,但我当时吓坏了,也懦弱。我不敢说。后来,看着楚宏结婚、立业,活得人模人样,而我守着瑾的秘密,活得像个幽灵。我试过忘记,试过正常生活,但做不到。瑾的眼睛总是在夜里看着我。”

“直到我发现,我成了他的邻居。这是命运给我的机会。我开始观察他,他过得并不快乐。那幅双子塔,每次看到都像在讽刺他。他的画死了,就像瑾死了一样。他内心在腐烂。”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推力。让他看清自己的囚笼,让他无处可逃。我告诉他,我知道一切,我保留了‘证据’。我让他重温那晚的恐惧和愧疚。我拍下他的挣扎,让他自己决定终点。那把美工刀,是他自己拿起来的;那红色的标记,是他自己调的颜色(我告诉他人造更像‘血债’);那段视频,是他默许我记录的——他说,留个纪念吧,纪念他的懦弱和她的死亡。”

“我没有碰他。我只是看着他,在他割下去的时候,帮他关好了门,清理了我可能留下的痕迹,扰了监控(图书馆的工作让我学了点小技巧)。然后,我留下了该留下的东西。U盘,录音,还有这张照片。”

“我的任务完成了。瑾,或许可以安息了。而我,也该去找她了。这个世界,太吵,太脏,不适合我们这样喜欢安静和净的人。”

“别找我。你们找不到的。”

“——一个清洁工。”

信纸的末尾,用铅笔画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铃兰花,和那本蓝色记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天台上没有挣扎或打斗痕迹,手提包摆放整齐。警方调取了大楼所有监控,并未发现沈静上过天台。她可能通过消防楼梯或其他途径避开监控。天台围墙很高,没有攀爬痕迹。楼顶也没有其他藏身之处。

沈静去了哪里?信中所说的“去找她了”,是指自吗?如果是,尸体会在哪里?

结合信的内容和之前的音频,沈静策划并间接导致了楚宏的死亡,其行为已涉嫌故意人(教唆、帮助自,并在精神上施加压迫)。但她的方式极其隐蔽,利用了楚宏自身的心理崩溃,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动手的证据。现在她本人也可能选择结束生命。

案件似乎可以就此结案:楚宏在长期心理愧疚和沈静的精神压迫下自,沈静涉嫌犯罪后失踪,很可能已自。

但姜星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信的内容,太像一份完整的“自白书”和“告别信”,将动机、过程、心理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带有一丝自我感伤和殉道意味。这符合沈静偏执、具有仪式感的性格,但……似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结局。

那个音频里,楚宏提到“拉她了,没拉住”,沈静指责他“”林瑾。但当年法医鉴定,林瑾体表无暴力损伤,无捆绑约束痕迹。如果是楚宏导致林瑾主动投江,那楚宏的责任更多是道德上的。如果是争执中意外落水,也说得通。但沈静坚信楚宏是“凶手”。

还有那本记,为什么在高三下学期就停了?后面三年大学,林瑾和楚宏、沈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只是简单的感情纠葛吗?

以及,沈静对林瑾的感情,信中描述为“生命里唯一的光”,这种强烈的情感,是否隐藏了更深的、未被言说的秘密?

姜星再次拿出那张三个人的旧合影,目光在年轻沈静那双羞涩却专注地看着林瑾侧脸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他拨通了林涛的电话:“林哥,帮我再查一件事。查一下林瑾和沈静在大学期间的情况,哪怕只有一点点信息。还有,林瑾的父母后来有没有回国?有没有联系过楚宏或沈静?”

他隐约觉得,这个故事的水面之下,还有更深、更暗的潜流。而沈静的消失,或许并非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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