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两点,乔语安站在校门口,不时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浅蓝色衬衫搭配卡其裤,既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他很少为一次外出如此费心打扮。
“等很久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乔语安转身,眼前一亮。顾晏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却衬得身形更加挺拔。他手里拿着两张票,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比往常柔和。
“刚到,”乔语安撒谎道,其实他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你怎么有艺术展的票?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母亲给的,”顾晏航递给他一张票,“她朋友是策展人。”
他们搭乘地铁前往市美术馆。周末的车厢拥挤嘈杂,两人被迫站得很近,随着列车行驶轻轻晃动。乔语安能闻到顾晏航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清爽而净。
“你母亲怎么样了?”他问道。
“出院了,答应会注意休息。”顾晏航顿了顿,“她让我谢谢你那天的陪伴。”
乔语安笑着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来了,”顾晏航看着他,“这就够了。”
地铁到站,人流推着他们向前。在出闸机的拥挤处,顾晏航轻轻扶了一下乔语安的后背,引导他方向。那个触碰短暂而自然,却让乔语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市美术馆门前排着长队,但他们有赠票,可以直接入场。展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下,为馆内的雕塑和画作镀上一层金光。
“主题是‘现代情感表达’,”顾晏航看着导览册,“分为四个展厅。”
乔语安对艺术了解不多,但很快被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吸引。画布上满是激烈碰撞的色彩,红色与黑色交织,仿佛一场视觉风暴。
“这画…好强烈的情感。”他站在画前喃喃道。
顾晏航站到他身边,静静观赏片刻:“愤怒与痛苦,但有一丝希望。”他指向画面角落的一抹浅蓝色。
乔语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混乱的色彩中发现了一小片宁静的蓝色,如同暴风雨中的一隅晴空。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好奇地问。
顾晏航微微耸肩:“小时候被迫上了很多艺术鉴赏课。母亲说律师也需要审美能力。”
他们继续参观,顾晏航不时会就某件作品发表简短的评论。乔语安发现,顾晏航对艺术的解读总是精准而独特,能注意到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在一组摄影作品前,乔语安停下脚步。照片记录的是一对老夫妻的常,没有华丽的背景或姿势,只是简单的生活瞬间——一起做饭、散步、看电视。最后一张是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
“真好啊,”乔语安轻声说,“这种长久的陪伴。”
顾晏航站在他身旁,沉默地看着那组照片。乔语安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父母曾经也是这样,”顾晏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至少在我小时候是这样。”
乔语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他们都太忙了,见面时间越来越少,沟通也越来越少。”顾晏航继续道,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像是陌生人了。”
这是顾晏航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父母的婚姻问题。乔语安小心地问:“你尝试过…帮助他们和解吗?”
顾晏航摇头:“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修复了。现在这样也许更好,至少他们不再争吵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乔语安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遗憾。
“不过,”顾晏航转向乔语安,嘴角有丝苦笑,“这让我怀疑,真的存在永恒的感情吗?还是所有关系最终都会改变?”
乔语安思考了一会儿,指向那张夕阳下的背影照片:“也许感情就像河流,不是不变,而是在变化中找到新的流动方式。你看,这对老人也不是一直保持初恋的热情,但他们找到了相伴到老的方式。”
顾晏航注视着照片,轻轻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们走进下一个展厅,这里展示的是一组雕塑作品。最中央的是一件双人雕塑,两个抽象的人形彼此依靠,姿态亲密却又保留着各自的独立空间。
“这个作品叫《平衡》,”顾晏航读着介绍牌,“探讨亲密关系中的独立与依赖。”
乔语安绕着雕塑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欣赏:“你觉得在关系中,保持自我和为对方改变,哪个更重要?”
顾晏航沉思片刻:“平衡。就像这个雕塑,两个人彼此支撑,但如果没有自己的重心,就会一起倒下。”
乔语安笑了:“深藏不露啊,顾同学。没想到你对感情话题这么有见解。”
顾晏航的耳微微泛红:“只是逻辑分析。”
“是吗?”乔语安促狭地眨眨眼,“那按照你的逻辑分析,什么样的人会吸引你?”
话一出口,乔语安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私人,几乎越界了。
顾晏航显然也愣住了,他看向乔语安,眼神复杂。展厅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
“真诚的人,”良久,顾晏航轻声回答,“不伪装,不欺骗,能够理解沉默的人。”
乔语安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感觉顾晏航的话中有话,仿佛在描述某个具体的人。
就在这时,一群学生涌进展厅,喧闹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顾晏航似乎也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还有一个展厅,要去看吗?”他问道。
乔语安点头:“当然。”
最后一个展厅展示的是多媒体互动艺术。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声音装置——参观者可以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会被转化为视觉图案投影在墙上。
不少情侣在装置前窃窃私语,墙上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想去试试吗?”乔语安好奇地问。
顾晏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排队等候时,乔语安开玩笑说:“我们应该说什么?要不要背段课文?”
顾晏航的嘴角微微上扬:“随你。”
轮到他们时,乔语安接过麦克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顾晏航,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温和而期待。
“呃…”乔语安对着麦克风开口,墙面上立刻浮现出蓝色的波纹,如同平静的湖面,“今天很开心。”
波纹荡漾开来,变成了温暖的橙色。
顾晏航轻轻接过麦克风,低声说:“我也是。”
简单的两个字,却在墙上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如同朝阳初升。
周围有人发出惊叹,显然没想到这么简短的话语能产生如此绚丽的视觉效果。乔语安看着顾晏航,发现他正注视着墙上的光芒,眼神柔和。
离开声音装置,他们又在展厅里转了一会儿。乔语安在一幅小画前停下脚步——画中是两只手即将触碰的瞬间,背景模糊,唯有那两只手清晰而生动,仿佛承载着所有的期待与不确定。
“这让我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顾晏航说,“但这里没有上帝与人类的区别,只是两个平等的个体。”
乔语安注视着画中那咫尺之间的距离,轻声问:“你觉得他们最终会触碰彼此吗?”
顾晏航沉默良久:“取决于他们是否勇敢。”
参观结束,他们走出美术馆。夕阳西斜,为城市披上金色的外衣。两人沿着街道漫步,一时无话,却不觉尴尬。
“饿了吗?”顾晏航打破沉默,“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乔语安点头:“带路。”
他们来到一家装潢雅致的面包咖啡馆。店内温暖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顾晏航显然是常客,熟练地点了单。
“你经常来这里?”乔语安好奇地问。
“以前常来,”顾晏航说,“母亲的事务所就在附近,周末我上完钢琴课,她会带我来这里。”
乔语安环顾四周,想象着少年顾晏航坐在这里等待母亲的样子。
点的食物上桌,顾晏航把一盘精致的甜点推到乔语安面前:“尝尝这个,他们的招牌。”
乔语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绵密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甜度让他眼睛一亮:“好吃!”
顾晏航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喜欢就好。”
“今天真的很开心,”乔语安放下叉子,认真地说,“谢谢你的邀请。”
顾晏航轻轻搅动咖啡:“应该我谢谢你。很少有人愿意安静地陪我看完整场展览。”
“怎么会?你懂得那么多,讲解得比导览器还好。”
“大多数人会觉得无聊,”顾晏航抬眼看他,“你不是一直喜欢热闹吗?”
乔语安怔了怔,意识到顾晏航说得对。若是从前,他绝不会花一个下午安静地欣赏艺术。但今天,他不仅不觉得无聊,反而享受这种宁静的交流。
“人是会变的,”他最终说道,“而且,了解朋友的喜好很重要。”
顾晏航的眼神柔和下来:“朋友…”
“怎么,还是不承认我们是朋友?”乔语安半开玩笑地问。
顾晏航摇头:“不,只是…你让我改变了对‘朋友’的定义。”
回程的地铁上,人比来时更多。他们被挤在车厢连接处,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下周有场电影想看吗?”顾晏航突然问,“科幻片,你喜欢的类型。”
乔语安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科幻片?”
“你书架上有很多科幻小说,”顾晏航的语气自然,“而且你电脑壁纸是《银翼手》的剧照。”
乔语安没想到顾晏航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心头一暖:“好啊,一起去。”
地铁到站,人群涌动。一个急刹车让乔语安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顾晏航迅速伸手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
“谢了。”乔语安抬头道谢,发现他们的脸靠得极近,近得能数清顾晏航的睫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车厢的嘈杂远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乔语安能看到顾晏航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某种深沉而温暖的情感。
顾晏航的手仍扶在他腰际,没有松开。
“小心点。”顾晏航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柔和。
直到下车,那个触碰的余温仍留在乔语安腰间,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夜色已深。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今天那幅画,”顾晏航突然开口,“那两只手…”
乔语安的心跳莫名加速:“嗯?”
“我认为他们会触碰彼此,”顾晏航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只要其中一方勇敢一点。”
乔语安转头看他,顾晏航的目光在月光下明亮而坚定。
“是啊,”乔语安轻声回应,“只要一方勇敢一点。”
寝室楼的灯光在前方闪烁,如同指引。乔语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在他们之间,在那未完成的触碰和未说出口的话语中,某种勇气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