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港像一张刚盖过章的表格。
风从安全区的主道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和新塑料的味道,吹在脸上不疼,却让人本能地想把嘴闭紧——像怕不小心漏出一句“自述”,就会被哪里埋着的规则咬上一口。
梁策把外套领子竖得很高,喉咙还是涩。他昨晚在无律馆外头吐掉了那股纸灰味,可吐得再净也只是表面,真正黏人的东西已经进了骨头。
“MK到底在哪?”梁策压着声音问,“别又在老区那种楼道里折腾,一股霉味,喘气都像签合同。”
顾行舟把那张写着“镜面巷,夜里有人看见自己的背影”的纸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回内袋。纸角落的“MK”像两细针,隔着布料都能扎到指腹。
“镜面巷在镜港线的边上。”顾行舟说,“半安全区,合规管得松,但镜面监控多。”
梁策听见“镜港线”三个字就皱眉:“镜港自治群那套?我听人说那边的,一半靠警察,一半靠镜子。”
“那边的镜子比人讲道理。”顾行舟淡淡道,“镜子至少会按流程咬。”
梁策骂了句低不可闻的脏话,没敢带“我”字。
两人一路走到一条更亮、更冷的街,街两侧的店铺玻璃像刚擦过油,反光能把人照成两层。路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不是路牌,是提示条款——银底黑字,规矩得像公文:
——镜港线·镜面区
——提醒:本区域监控镜面为合规取证锚,遮挡视为规避调查(触发另行结算)。
——夜间22:00后,非必要人员请勿进入巷内反光带。
梁策看完嘴角抽了一下:“遮挡都不行?那我们怎么处理镜面?”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扫过街口的监控杆——杆子上不止一个摄像头,还挂着几块小小的反光片,像装饰,却在太阳下闪得刺眼。
“遮挡镜面是规避取证,会触发合规条款。”顾行舟说,“但我们可以不遮挡‘镜面’,只遮挡‘自己’。”
梁策愣住:“什么意思?”
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黑布——不是无律馆那种“空白布”,只是普通布,但布角上钉着一枚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代看。
梁策盯着那标签:“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回来的路上。”顾行舟说,“镜面巷这种地方,触发点多半是‘看见’。看见属于认知类边缘,最烦人。我们不遮镜子,我们把‘看见权’租出去。”
梁策喉咙动了动:“租给谁?”
顾行舟没急着回答,只把黑布折好塞回去:“等进巷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现在口那枚“黑硬币”一样的东西一直在轻轻震。每次提到“看见”“认知”,那震动就更明显,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往前拉他。
因果在催。
催得很危险。
他必须把这份危险藏在契约里,藏得像从来没出现过第二种律核。
镜面巷并不长,但一进去就让人不舒服。
巷子很窄,两侧都是旧店面,卖镜框、卖玻璃、卖金属抛光件,甚至还有一家专门修监控镜面的小铺。地面湿,湿里却混着一股更冷的味道——像玻璃磨粉、像金属屑、像旧胶水。
最要命的是光。
巷子里的光不是来自太阳,是来自无处不在的反射:玻璃门、橱窗、抛光不锈钢、车窗、甚至墙角一块被踩得发亮的瓷砖,都能把你切成一片片碎影。
你走一步,会有十个自己同时走一步。
你抬手,会有十只手同时抬起。
梁策的呼吸明显紧了一点,他下意识把视线压低,不敢乱看,但越不看越像被迫看——因为余光里全是自己。
“夜里看见自己的背影。”梁策低声重复那张纸上的话,“白天也能看见吧?反光这么多。”
顾行舟慢慢摇头:“‘背影’不是普通反射。普通反射是你面对镜子,镜子给你正面。背影是——你站着不动,镜子却给你一个正在离开的你。”
梁策背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就是不对劲的‘结果’。”
顾行舟没接话。
他看见巷口尽头挂着一块更小的牌子,牌子上不是警示语,是一个编号牌,像事故归档:
MK-01
编号牌下面还有一行灰字,淡得像快擦掉:
——“镜面取证锚·巷内反光带。”
梁策也看见了,脸色一沉:“还真是编号体系……MK-01,跟你那张纸上的MK对应。”
顾行舟的指腹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那里藏着一张折得更小的空白纸——他习惯性准备写条款。可这一次,他没急着写,因为他在巷口闻到了一股更重的“锚味”。
锚味不是纸灰,是镜面那种冰冷的、净的、像把你灵魂也照出来的味道。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镜面区常见的灰色外套,口挂着“巷内安全协管”的牌子,牌子上有合规署的小红章,但章印边缘磨损严重,像二手货。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背后也贴着编号:MK-01-3。
他看见顾行舟和梁策,先开口:“外勤?”
梁策差点问“你谁”,又忍住。顾行舟亮了一下外勤许可卡,红点一闪就收回去:“工会外勤。来处理‘背影’。”
协管员点头,语气很熟练:“夜里22:00之后,巷内反光带触发率最高。你们要进深巷?先做登记。”
“登记?”梁策眼皮跳:“登记什么?”
协管员把小镜子抬起来,镜面朝他们:“登记你们的‘正面’。登记后,巷内监控镜面能识别你们是外勤,不会把你们当普通误入者直接结算。”
梁策听得心里发毛:“不登记会怎样?”
协管员耸肩:“不登记的人,一旦触发‘背影税’,默认视为逃避归档,结算会更重——可能直接‘面归公’,从此别人看见你也当没看见。”
“面归公”四个字一出来,梁策喉咙又发痒。
这就是镜面区的语言风格:不说“消失”,说“归公”。不说“被夺走”,说“入库”。像一切都是流程,流程背后没人负责。
顾行舟看着那面小镜子,没有立刻把脸凑过去。
他在判断:这面镜子是不是锚。
如果是锚,那登记就是参与,参与就会把他们写进巷子的结算链里。以后他们每次走过镜面巷,可能都会被这条链轻轻摸一下。
协管员看他犹豫,笑了一下:“放心,不是要你们签命。就是个‘正面记录’,方便合规追责。你们外勤做事也需要保护,不然出了事谁给你们写回执?”
梁策听见“回执”两个字,眼神一动——他们现在太清楚证库的重要性。可也正因为清楚,他更怕自己被写进错误的格子。
顾行舟盯着镜面,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不属于“人”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抽走的那份“自然相信”。他现在面对任何人都不会自然相信,连“协管员”这种看似官方的人也一样。
他没有把脸凑过去,而是从包里取出那块写着“代看”的黑布,轻轻挂在自己口,像一块临时牌。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写下六个字:
“镜面登记代看”
下面补一行:
——“登记对象:代看布所覆盖之人形轮廓;登记所得视为外勤合法影像,不作为‘背影税’触发依据。”
写完,他用自己那枚“代答章”在纸角轻轻一按。
“啪。”
梁策看得一愣:“你这是……让布替你出镜?”
顾行舟点头:“登记不登记都要被记录,那就让记录记录到‘代看’。”
协管员皱眉,看着那块黑布:“你这算规避吧?巷内镜面取证锚不允许遮挡。”
顾行舟把纸推过去:“我没遮挡镜面,我也没遮挡自己。我只是把‘登记对象’写成代看布覆盖的人形轮廓。镜子照见的仍然是人形,只是合规记录里的人形归属换了。”
协管员盯着那张纸,眼神变冷:“你们工会的人都喜欢钻字眼?”
顾行舟没争,只淡淡道:“你要是觉得不合规,可以走流程,叫解释所来给个解释。我们现在就在流程里。”
协管员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小镜子抬起来,对着顾行舟口那块黑布照了一下。
镜面里映出的确是一个“人形”,只是口那块黑布像吞掉了部分细节,脸部轮廓模糊了一点。
小镜子背后的编号牌轻轻一热,像完成了记录。
协管员把镜子放下,冷冷道:“行。登记算过。你们要进深巷,记住一条——别在巷里回头找背影。你看见背影的时候,背影也看见你。你去追它,就是交税。”
梁策哑声问:“背影税到底是什么规则?”
协管员看了他一眼,像懒得解释太多,但还是丢出一句很实用的:
“触发:在巷内任意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背影’且停留三秒以上。
结算:你的‘正面’会被登记为公共影像,归巷内取证锚所有;从此你在镜面区的存在会变薄,别人难以记住你。
例外:三秒内移开视线,或有人替你承担‘停留’。”
说完,他把手里那面镜子收进外套内袋里,像把一把刀收好:“你们自己掂量。背影这东西,不能,只能封、转、改触发。你们外勤,别逞英雄。”
梁策听到“不能”那句,反而稍微踏实一点——至少协管员说的是这个世界的常识,不是随口吓人。
顾行舟却在意的是那句“有人替你承担停留”。
替承担,就是代价转移。
代价转移,就是契约能用的地方。
他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很稳。梁策跟上,手指捏着担保铜扣,像捏着自己最后的壳。
巷子越深,反光越密。
密到你本分不清哪一块是监控锚,哪一块只是商铺玻璃。更恶心的是——反光里的“你”越来越多,多到像有人在用镜子复制你。
梁策的肩膀绷得很紧:“我怎么感觉每面镜子里的我都不一样?”
顾行舟扫了一眼:“因为不是每一面照的是你。”
梁策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有的照的是你,有的照的是你的‘记录’。”顾行舟说,“记录多了,你就会看见更多‘版本’。镜面区就是这样,监控锚多,证据多,你的影像被拆成很多份。”
梁策骂了一句:“拆得像卖肉。”
顾行舟没纠正。
因为确实像。
他们走到巷子中段,地面忽然出现一条很细的白线。白线不像涂漆,更像光线在湿地面反射出的痕迹。白线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盖着灰章:
——“MK-01反光带边界。”
边界意味着域的雏形。
梁策站在白线前,喉结滚动:“跨过去就算进规则场?”
顾行舟点头:“八成。”
“那我们还进?”梁策问。
顾行舟看他:“不进,MK这单就不是我们的。工会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把钱给你。”
梁策咬牙,一脚跨了过去。
跨过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一阵冷风从后颈刮了一下,汗毛齐齐竖起。他立刻下意识想回头看——因为那种冷风很像有人贴近你耳后喘气。
梁策的脖子刚一转,顾行舟就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像按住一即将弹起的弦。
“不回头。”顾行舟说。
梁策硬生生把动作停住,咬着牙:“刚才……有人在后面。”
顾行舟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反光面。
他看见了。
在一块不锈钢门框的反光里,梁策背后确实有个“梁策”——但那个“梁策”没有正面,只有背影,正慢慢往巷子更深处走。
背影的步伐很轻,像不踩地。
而现实中的梁策站在原地,背后却像被抽掉了一块热,冷得发僵。
梁策也从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一幕。
他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差点乱掉——那不是幻觉,因为幻觉不会这么“规矩”。那背影走得太像流程,像一条必须发生的结果。
“别盯。”顾行舟低声,“三秒。”
梁策用尽力气把视线挪开,可背影像会追视线一样——你不看它,它就从别的反光面钻出来给你看。
一面玻璃里有它。
一块瓷砖里有它。
甚至湿地面的小水洼里也映出一个正在离开的背影。
梁策的额头汗一下下来:“它我看。”
顾行舟快速从包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空白纸、一枚细小的铜扣坯。
铜扣坯是昨晚刻章铺老板顺手推给他的“废料”,说“留着压纸也行”。他没丢,因为在规则世界里,“废料”经常比正品好用:它没被写死用途,更容易被你写进用途。
顾行舟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视线租赁”
再写:
——触发:甲方进入MK反光带,可能被镜面记录。
——结算:甲方将“停留三秒的视线”租赁给乙方(纸扣锚),乙方代为承担背影税的“停留”计数。
——例外:若甲方主动追随背影走入深巷,则租赁失效。
——代价:甲方支付记忆券十张;乙方锚物折损。
——期限:一刻钟。
写完,他把十张记忆券压在纸上,接着用“代答章”盖在“视线租赁”四字旁边,“啪”一声。
然后他把铜扣坯按在纸角,让铜扣坯成为锚。
梁策看得发愣:“你让一个铜扣替我看?”
“不是替你看。”顾行舟纠正,“是替你‘停留’。看见没法完全替,停留可以替。规则算三秒,你把三秒交给锚,锚去交税。”
梁策咽了口唾沫:“锚会怎样?”
顾行舟盯着那枚铜扣坯:“会被登记成公共影像的一部分。可能以后你看见它,会觉得它像你。”
梁策一阵恶心:“那不就是把背影税交给它?”
“对。”顾行舟说,“这是最便宜的交税方式。”
合同成立的一瞬间,梁策余光里那背影仍在走,可背影的“存在感”像轻了一点,像被谁从肩头削掉一层。
更关键的是,梁策的身体不再被那股“回头冲动”疯狂拉扯。冲动还在,但变成了可以忍的程度。
“走。”顾行舟说,“我们要找到它的锚。”
梁策哑着嗓子:“锚在哪?”
顾行舟指向巷子更深处那块最大的反光源——一面横在墙上的旧广告牌,上面贴着一层反光膜,膜上布满划痕,像无数人用指甲刮过。广告牌下方钉着一个编号牌:
MK-01-0
编号尾号为0,通常是主锚。
两人靠近广告牌时,周围的反光像忽然齐齐亮了一下——不是光变强,是“记录”变强。像整条巷子的镜面取证锚都在朝这里对齐。
梁策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正面”。
顾行舟却更冷静,他盯着广告牌反光里自己的影像——影像的正面还在,但影像的背后,隐隐多了一个更深的影子,像有人站在他背后贴得很近。
那不是梁策的背影。
那是他的。
顾行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那枚黑硬币一样的因果律核轻轻一震。
它在提醒他:你也被盯上了。
顾行舟没有让自己“停留三秒”。
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到广告牌边缘的划痕上,划痕里有一个很细的裂缝,裂缝像沿着某个字母走——
MK。
裂缝正好穿过编号牌的“MK”两个字母。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可能性:这条规则的例外,可能跟编号有关。
编号是锚的名字。
名字被破坏,锚就会不稳。
锚不稳,规则场就会松。
但——铁律一,非规则能力不能消除规则。你砸广告牌、撕反光膜,只能改变触发条件,不能把背影税从世界里抹掉。你砸得太狠,反而可能触发“破坏取证锚”的合规结算,直接把你按死。
所以要破坏也不能“破坏”,得走流程里的“损耗”。
损耗是允许的。
损耗是制度默认会发生的。
顾行舟正想写“锚物损耗备案”,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脚步,是一群人匆匆忙忙跑进来的脚步,带着慌乱和喘气。
“别进!别进反光带!”协管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显然在拦人。
可拦不住。
一个年轻男人冲进白线内,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鬼巷子!老子就找个猫——”
他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头看见广告牌反光里——一个背影正在离开他。
背影的肩膀跟他一模一样,背影的步伐跟他一模一样,背影甚至连裤脚的破洞位置都一样。
年轻男人愣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够了。
顾行舟看见广告牌编号牌“MK-01-0”微微发热,像盖章。
年轻男人的脸色瞬间发白,他抬手摸自己的脸,像摸不到;他张嘴想说“我怎么了”,却只发出半声气音。他的“正面”像被人从镜子里抽走,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梁策看得头皮炸开:“他被税了!”
年轻男人惊恐地想往外冲,可他冲的时候,周围的镜面反光像集体对准他——不是照他,是记录他。记录越多,他越像一张被复印过无数次的纸,越薄、越透明。
协管员在外面骂:“妈的!说了别进!你们要命不要!”
年轻男人看见顾行舟和梁策,像抓住救命稻草,冲过来想抓人——他想抓“见证”,抓“确认”,抓任何能把他拉回来的东西。
可他刚跨一步,就在地面水洼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背影又走了一步。
他僵住。
他又停留了一秒。
他更薄了一分。
梁策下意识想伸手拉他,又被顾行舟按住:“别碰。”
“为什么!”梁策嗓子发紧。
“触发链会转移。”顾行舟说,“他现在像一张湿纸,你碰他,水会沾你。”
年轻男人绝望地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带血味的气音:“救……救……”
他没能说出“我”。
他连“我”都说不完整。
这就是背影税:先剥你的正面,再剥你的自述,最后剥你的存在。
梁策眼睛发红,拳头攥得发白:“我们就看着?”
顾行舟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救。
用契约救很难,因为那需要对方签署,需要见证,需要代价。对方已经快失去“自我陈述权”,他连“我”都说不出来,怎么签?
用因果救……可以。
因果不需要对方签。
因果只要“链”成立。
可因果一旦动,就是暴露风险,就是更深的代价。
顾行舟的口那枚黑硬币震得更明显,像在催他:这是一条完美的链,借它。
他看着年轻男人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心里却没有“怜悯”的暖——那种暖已经被抽走了。他只有一个更冷的判断:如果这人在这里彻底变薄,巷子的锚会被喂得更饱,MK-01-0会更稳,背影税会更强。
更强的背影税,会更难处理。
更难处理,就更可能把他和梁策一起咬进去。
他不是要救人。
他是在救自己未来的处置成本。
这判断很冷。
冷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在算一笔脏账。
可他已经越来越习惯算脏账。
顾行舟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取档”章坯——不是章,是那个刻着“取档”的小章,他一直随身带着。章是锚,锚能承载很多东西,尤其是“归档”这种词。
他没有写纸。
他只是用指尖在章面上轻轻一按,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自述,不是誓言,更像一个条款的骨架:
“因果:以未来某段可能性,换取本次背影税结算落点偏移。”
落点偏移四个字,像针扎进他口。
他感觉到那枚黑硬币冷冷一震,随后——世界像轻微地“倾斜”了一下。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能被旁人察觉的异常。
只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巧合”发生了。
巷口那边,一只流浪猫突然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疯了一样冲进巷子。猫爪子带起一块小石子,小石子被踢飞,划出一条不可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广告牌反光膜那条裂缝上。
“啪。”
裂缝沿着“MK”两个字母猛地扩展了一道细纹。
细纹像一把刀,把“MK”切开了一点点。
下一秒,广告牌编号牌“MK-01-0”的热度骤然一滞,像盖章时印泥突然了。
背影税的“记录对齐”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年轻男人身上的“薄”停止加深,他的脸虽然仍旧模糊,但不再继续透明。他喘出一口气,像从溺水边缘浮上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嗬”,终于没有立刻被剥掉。
协管员在外面也愣住了,盯着广告牌裂开的那道纹,骂了句:“……谁砸的?”
梁策更是懵了:“猫?石子?这也能砸中?”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不是记忆,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可能性”。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未来某个夜晚,他本来可能会在一个路口躲开一辆闯红灯的车,但现在,那条躲开的可能性变得更薄了。不是一定会撞上,是“躲开”的路少了一条。
因果的价到账了。
他心里很冷。
冷到连后悔都没多少——后悔这种情绪也可能迟早会被抽走,他现在只想把这次暗用藏好,藏得像从来没发生过。
梁策压着嗓子急问:“现在怎么办?那人还在‘税’里!”
顾行舟这才掏出一张纸,快速写下契约条款,把因果造成的“松动”解释成契约的机会:
“镜面暂置承认”
触发:MK反光带内个案被登记为公共影像,正面模糊。
结算:允许个案在一小时内以第三人称门牌/编号自证存在,暂置为“待复核住户”,不继续加税。
例外:若个案追随背影进入深巷,则暂置失效。
代价:个案支付记忆券二十;由外勤提供见证与记录入库。
锚:本条款纸 + 取档章印。
写完,他把“取档”章按在纸角,“啪”。
然后他把纸递给年轻男人,指着“第三人称自证”那一行,用最短的句子引导:“别说‘我’。说‘该个案’。”
年轻男人眼神惊恐,却被得只能照做。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该……该个案……住……住……”
他连住哪里都说不出来。
因为背影税已经剥走了他一部分归属陈述权。
顾行舟没有他完整。
他直接把年轻男人的手机掏出来(对方没反抗,反抗也没用),打开相册,翻到一张门牌照——上面拍着“东港XX街XX号”。他把门牌照展示给协管员:“证。个案住址影像在案,暂置复核。”
协管员咬牙,显然不想担责任,但广告牌裂纹还在,背影税短暂松动,他不敢硬顶。他最终骂了句:“把人拖出去!别让他再进白线!”
巷口跑进来的那群人终于有人敢上前,把年轻男人半拖半扶地拖出去。年轻男人被拖走时,仍旧回头往广告牌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回头追背影,是回头看自己那条还在走的影子。
他没敢停留三秒。
他像突然学会了规矩,学会了在规则里缩脖子。
这就是“活下来”的第一课:不是赢,是别被结算。
梁策看着年轻男人被拖走,脸色复杂得像吞了钉子:“你刚才……怎么做到的?那块广告牌裂了,背影税就松了?”
顾行舟平静:“锚不稳,规则就松。刚好砸到了。”
“刚好?”梁策盯着他,“这世界哪来那么多刚好。”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那你想怎么解释?说我会控猫?”
梁策被噎住。
他当然不敢往那边想——那种解释太危险,危险到等于给自己找死。可他心里那点怀疑像钉子,钉下去了就不会轻易拔掉。
顾行舟没再给他怀疑发芽的时间,直接把注意力拉回正事:“裂纹是机会,我们得趁锚不稳,把主锚‘封存’。”
梁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疑问压下去:“怎么封?”
顾行舟指向广告牌编号牌MK-01-0:“主锚是它。我们不能砸,砸会触发破坏取证锚。只能走‘损耗备案’——让它在流程里‘自然报废’。”
梁策咬牙:“怎么让它自然报废?”
顾行舟把那张“视线租赁”合同里的铜扣坯取出来。铜扣坯已经开始发热,像被登记过的影像正在往里灌,灌得它越来越像某个人的背影。
顾行舟把铜扣坯贴近广告牌裂缝处,低声写下一条新的短条款,字很少,却像钉子:
“影像入档替代”
——“自此刻起,MK-01-0的公共影像登记由MK-01-3(铜扣锚)替代承接;主锚进入损耗备案流程,一小时内不再计税。”
他用取档章盖下去,“啪”。
铜扣坯猛地一热,热得像烧红的硬币。
梁策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后背那股冷意忽然被抽走了一点——背影税像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了,挪到铜扣坯上。
铜扣坯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承受不了那么多“公共影像”。
这就是代价:锚折损。
但折损是允许的,允许就能备案,备案就不算破坏。
协管员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显然也怕主锚彻底失控。他咬牙骂了一句:“你们工会的人……真会玩字。”
顾行舟没理他,只把裂纹越来越多的铜扣坯用纸包好,塞进随身的封袋里——这东西不能留在巷子里,留在巷子里就成了新的野生锚,转眼又会养出第二个MK。
“走。”顾行舟说,“主锚一小时不计税,我们把替代锚带走,交工会锚库。工会会封存或转移。”
梁策看了眼那块裂开的广告牌,喉咙发紧:“那背影呢?它还在巷里走。”
顾行舟点头:“它在。诡异不能,只能延期、外包、转嫁。今天我们只是把它的牙套上一小时的套。”
梁策咬牙:“那一小时后怎么办?”
顾行舟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工会会怎么做——工会可能派更高阶的式律外勤来续封,可能把整条巷子转移封锁,可能脆让镜港自治群的人接手。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现在能控制的。
他能控制的只有:把这次处置写进证库,把替代锚变成资产,把自己变得更值钱。
他们离开白线时,梁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想确认背影有没有追出来。
顾行舟又按住他肩膀:“别回头。”
梁策硬生生停住,低声骂:“这巷子以后我真不想再来。”
顾行舟把外勤许可卡在指尖转了一下,红点一闪,像在提醒他:你不想来没用,你越值钱,这种地方就越会找上你。
走出镜面巷,阳光重新落在脸上,梁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他喘了口气,盯着顾行舟手里那只封袋:“里面那个铜扣……像要裂开了。”
顾行舟“嗯”了一声:“裂开说明它确实承接了登记。裂得越快,主锚越容易被备案为损耗。”
梁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憋不住:“刚才那只猫……真是巧合?”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口那枚黑硬币一样的因果律核仍旧冷冷贴着心脏,像一枚刚落下的判决。未来某段可能性被抽走的感觉不痛,却让他心里空了一小块。
他看着梁策,平静地说:“在规则世界里,巧合也是一种资源。你要是每次都想追问巧合从哪来,你会活得很短。”
梁策被这句话堵得发闷,最终只吐出一句:“行。”
他们往工会方向走,街边的玻璃橱窗把两个人照成并排的影子。影子看上去很正常,可梁策总觉得自己的影子比以前薄了一点点——也许是背影税的余味,也许只是心理阴影。
顾行舟走得很稳。
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件更危险的事——不是把铜扣当替代锚,而是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第一次暗用因果。
他必须把这件事彻底埋下去。
埋在“巧合”里,埋在“锚裂了所以松动”里,埋在“合同刚好抓住例外”里。
埋得越深,活得越久。
而口那枚冷硬的东西也在提醒他:因果不是免费钥匙,它每开一次锁,就会从你的未来里拿走一把备用钥匙。
他不知道那把钥匙什么时候会用到。
他只知道——今天没用因果,他可能就会在镜面巷里被背影税咬成薄纸。
所以他用了。
用完就得继续走。
走回工会,走进证库,走进新的编号,走进更深的目录。
街角的风又起了一点,吹得远处镜面区的反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