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林清月醒来时,窗外在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她看了看手机,六点半,屏幕上有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又是这种警告短信。林清月已经懒得去猜是谁发的了——可能是周明,可能是沈悦,也可能是其他知情者。重要的是内容: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顾言?包括陆子谦?包括赵启明?
她不知道。在这场斗争中,信任变得奢侈而危险。
上午的课,林清月一直心神不宁。李老师没有出现,代课老师说他有事请假了。这个消息让林清月更加不安——李老师不是会轻易请假的人,除非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课间时,顾言发来短信:“李请假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请假?”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苏晓和陈小雨都安顿好了吗?”
“嗯。苏晓在家,陈小雨在姑姑家。”
“你也应该躲一躲。”
“我不能。”林清月写道,“我留下才能牵制他。如果我走了,他会去找她们,或者找其他学生。”
顾言没有回复。几分钟后,他直接来到她的教室门口,表情严肃。
“我们得谈谈。”他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人少,相对隐蔽。
“昨晚李建国去了教育局。”顾言压低声音,“赵记者告诉我的。他不是去自首,是去‘汇报工作’。赵记者猜测,他可能在提前布局,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比如被学生诬陷的好老师。”
“他有这个能力。”林清月说,“他教了二十年书,人脉很广。而且他很会演戏,教育局的人可能会相信他。”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顾言说,“周明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他自从寄了录音后就没再联系过。”
“沈悦呢?”
“赵记者说她还在犹豫。”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李建国的弱点是他的家庭。如果他妻子愿意作证,可能会是关键突破口。”
“赵记者在接触她妹妹,但进展不顺利。”
“也许我们可以直接接触她。”顾言说,“我知道她每周三上午会去市医院复诊,治疗抑郁症。今天就是周三。”
这个信息让林清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医保记录。”顾言说得轻描淡写,“当然,这是非法的。但如果能说服她作证,值得冒险。”
“你想怎么做?”
“今天上午,我们去医院‘偶遇’她。”顾言说,“不用多说,只是让她知道,有人愿意帮助她,如果她需要。”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上午最后一节课,两人一起请假,说要去医院看病——这不算完全说谎,林清月确实需要去拿苏晓的体检报告。
市医院的精神科在五楼。候诊区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林清月和顾言找了个角落坐下,假装在等待叫号。
十点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李老师的妻子王雅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弱。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戴着一顶宽檐帽,手里拿着病历本。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神空洞。
“是她。”顾言低声说。
王雅琴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离他们大约五米远。她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尊雕塑。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王阿姨?”她轻声叫道。
王雅琴抬起头,眼神先是茫然,然后突然变得警惕:“你是……”
“我是李老师的学生,林清月。”林清月在她旁边坐下,“我……我知道一些事。关于李老师对学生做的事。”
王雅琴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站起来,想要离开。
“等等。”林清月也站起来,“我知道您也是受害者。他是不是也用对待学生的方式对待您?让您写报告,分析问题,批评您,控制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雅琴紧闭的心门。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林清月说,“还有我的朋友们。我们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知道他伤害过沈悦,知道他威胁过周明。现在我们想阻止他,但需要帮助。”
王雅琴重新坐下,用手捂住脸。她的肩膀因为抽泣而颤抖。
“十八年了……”她哽咽着说,“我忍了十八年。一开始只是要求我‘改进’,后来是批评我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教育方式,我的性格。他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他只是需要控制什么。”
林清月安静地听着。顾言在不远处警戒,防止李老师突然出现。
“我想过离婚。”王雅琴继续说,“但他威胁我,说如果离婚,他会让我失去工作,失去女儿的抚养权。他还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毁了我的一切。”
又是威胁。李老师的工具箱里,似乎只有这一件武器。
“您女儿知道吗?”林清月问。
“不知道。”王雅琴摇头,“她在国外读书,我一直瞒着她。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父亲是这样的人。”
母爱让她选择了沉默,也选择了忍受。
“但现在有其他孩子在受苦。”林清月说,“沈悦退学了,得了抑郁症。周明转学了,到现在还活在恐惧中。还有我的朋友们,她们不敢来学校,不敢面对他。如果您愿意作证,也许能阻止他伤害更多人。”
王雅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清月:“作证?我能说什么?说我的丈夫是个怪物?谁会相信?他会说我有精神病,说我在胡言乱语。就像他对那些学生做的一样——把受害者说成疯子。”
她说得对。这正是李老师最擅长的手段。
“但如果您不说,他会继续下去。”林清月说,“会有更多的沈悦,更多的周明,更多的苏晓和陈小雨。您真的能忍受吗?”
这个问题让王雅琴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最终说。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林清月说,“李老师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他可能会采取行动。如果您愿意帮忙,请尽快联系我们。”
她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是赵启明的电话号码。
“他是记者,在调查这件事。您可以信任他。”
王雅琴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救命稻草。
“你……你们要小心。”她说,“他很危险。如果他知道你们来找我,会发疯的。”
“我们知道。”林清月点头,“您也要小心。”
离开医院时,雨下得更大了。林清月和顾言撑伞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你觉得她会帮忙吗?”顾言终于问。
“我不知道。”林清月说,“但至少我们尝试了。”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我们还有其他计划。”林清月说,“黑色笔记本,周明的录音,陈小雨的记录,还有……我们自己的录音。”
但说实话,她心里没底。每一个证据都有漏洞,每一个证人都可能退缩。而李老师那边,有经验,有人脉,有狡猾的头脑。
他们真的能赢吗?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林清月刚走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幸灾乐祸。
“怎么了?”她问同桌。
同桌压低声音:“班主任刚才来找你,说让你去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林清月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李老师也在。”
该来的还是来了。李老师果然采取了行动,而且直接动用了校长。
林清月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包,朝办公楼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关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校长王明德,李老师,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林清月同学,请坐。”校长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林清月坐下,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林同学,这位是教育局的张科长。”校长介绍道,“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张科长推了推眼镜:“林清月同学,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散布关于李老师的谣言,还联系记者进行不实报道。这是真的吗?”
直入主题。李老师果然把她塑造成了诬陷老师的“问题学生”。
“我没有散布谣言。”林清月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张科长问。
“李老师利用教师的职权,对学生进行心理控,威胁学生,甚至导致学生退学和转学的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老师叹了口气,表情很无奈:“校长,张科长,你们看,这孩子已经陷进去了。她产生了妄想,觉得我在针对她。”
“李老师,能具体说说吗?”张科长问。
“从高三开学开始,林清月同学就表现出异常的敏感。”李老师开始讲述,语气诚恳而痛心,“她总认为我在批评她,在针对她。实际上,我只是在帮助她提高成绩。她这次语文成绩下滑,我主动提出免费补习,但她反而觉得我在控制她。”
颠倒黑白。把帮助说成控制,把反抗说成妄想。
“林同学,你有什么证据吗?”张科长转向林清月。
“我有录音。”林清月说,“李老师亲口承认他威胁过周明,还暗示沈悦的退学与他有关。”
“录音可以伪造。”李老师说,“而且即使是真的,那也是断章取义。我在帮助学生处理家庭问题,有些话可能被误解了。”
完美的辩解。林清月感到一阵无力。在权力和经验的差距面前,真相变得脆弱不堪。
“还有陈小雨和苏晓。”她继续说,“她们也可以作证。”
“陈小雨同学因为学习压力已经休学了。”李老师说,“苏晓同学今天也没来,听说身体不适。林清月,你不觉得奇怪吗?所有你认为的‘受害者’,都出现了心理或身体问题。也许问题不在我,而在她们自己。”
又一次完美的反击。把学生的痛苦归因于她们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加害者的行为。
校长看向林清月,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怀疑:“林同学,我知道高三压力大,有时候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学校有心理老师,你需要帮助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连校长都不相信她。
林清月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不能崩溃,不能在这里崩溃。
“我需要见我的家长。”她说。
“我们已经联系你母亲了。”校长说,“她正在来的路上。”
母亲要来了。林清月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母亲会相信她吗?还是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她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赵启明。
“王校长,张科长,李老师。”赵记者依次打招呼,“我是江城报的赵启明,关于这件事,我想提供一些情况。”
李老师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赵记者,这是学校的内部事务,媒体不应该介入。”
“当涉及学生权益和教师行为时,媒体有责任监督。”赵启明说,“而且我掌握了一些证据,可能有助于澄清事实。”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教育局纪委的初步调查结果,关于李建国老师涉嫌利用职务进行利益输送的问题。另外,还有几名曾经的学生愿意作证,证明李老师有不当行为。”
张科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老师站起来:“这是诬陷!我要求见我的律师!”
“你可以见律师。”赵启明平静地说,“但在那之前,张科长,我建议对李老师进行停职调查。至少在学生们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前,他不应该再接触学生。”
办公室里陷入僵局。校长看看李老师,看看张科长,最后看向林清月。
“林同学,你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学校会严肃处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李老师暂停教学工作。”
暂时的胜利。但林清月知道,这远未结束。
离开办公室时,李老师叫住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你以为你赢了吗?游戏才刚开始。”
林清月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楼时,雨停了,天空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
但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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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