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天空是铅灰色的。沈慎站在公司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看着楼下长安街拥堵的车流。
这是他接手家族旗下公司的第三个月。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金融、管理类的书籍——有些是真看过的,有些只是摆设。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腕表。镜子里那个男人看起来成熟、练、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下面,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阿慎,晚上家宴,我爸妈也来。七点,别迟到。”
他没回复,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北京的第一场雪,总是下得很克制,像某种含蓄的告别。
沈慎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那时他还在上小学,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长辈的寿宴。宴会上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孩子们被要求背诵唐诗,表演才艺,展现“家教”。
他背了一首《将进酒》,字正腔圆,赢得满堂彩。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可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应酬,不喜欢那些审视的目光,不喜欢那种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读最好的学校,学最实用的专业,进体制或接手家业,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优秀的孩子,然后重复这个循环。
所以他考上A大后,坚持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穿廉价的衣服,用旧手机,住租来的小公寓。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麻烦——沈家独子的身份太扎眼,他不想大学四年都被特殊对待。
但后来,这个“伪装”成了他逃离那个世界的出口。
然后他遇见了苏珞。
最开始是警惕。周叙说得对,一个漂亮女生倒追一个“穷小子”,怎么看都别有用心。他暗中观察,等她露出马脚——等她要钱,等她提要求,等她暴露出真实目的。
可她从来没有。
她送他的礼物都是亲手做的——织的围巾,烤的饼,写的卡片。她从不问他要贵重东西,反而总是说“太贵了不要”。她打三份工,累到眼底乌青,却依然坚持要和他AA。
他开始动摇。也许……她真的只是喜欢他这个人?
可越是动摇,越是害怕。怕这份“喜欢”是假的,怕她知道了真相会变,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真实,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他一拖再拖。看着她在咖啡店打工时被客人刁难,看着她为了省钱吃最便宜的便当,看着她被家人着要钱时眼底的疲惫——每一次,他都想冲过去说:“别做了,我有钱,我养你。”
可那个声音总是在心里说:再等等。再试探一次。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毕业前那个学期,他感觉到了危机。苏珞开始疏远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开始频繁地接家里的电话。他知道她在承受压力,知道她那个吸血鬼家庭又在她。
他决定坦白。
订好了餐厅,准备好了说辞,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她的愤怒或失望。他想说:对不起骗了你,但我爱你是真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真实的身份,面对真实的问题。
可她没给他机会。
她先说了分手,用了最伤人的理由——钱。
那一刻,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笑话。原来她真的只是想要钱。原来这三年,真的只是一场戏。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看起来那么真?为什么她颤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痛?为什么她说“我爱你”时的眼神,那么像在告别?
她消失后,这些问题像鬼魂一样缠着他。
胃出血住院那段时间,他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想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
然后他明白了。
她可能真的爱过他。但她也真的无法继续了。因为他的隐瞒,因为他的试探,因为他给不了她需要的安全感。
而他,明明有能力给,却因为自己的猜疑和懦弱,亲手毁掉了这段感情。
出院后,父亲找他谈话:“玩够了就回来。沈家需要你。”
母亲说:“林薇等了你这么多年,别让人家寒心。”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回到正轨了。按照既定的人生路线,娶林薇,从政或从商,成为沈家合格的继承人。
理智也告诉他,这是最好的选择。忘掉苏珞,忘掉那三年,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
可心不听话。
失去苏珞的痛苦像某种慢性病,平时感觉不到,但会在深夜里突然发作,疼得他蜷缩起来,喘不过气。
他开始酗酒,工作懈怠,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直到有一天,周叙来看他,说:“沈慎,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男人,忽然想起苏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大二暑假,他们在他的小公寓里煮火锅。她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随口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很多很多钱。不是要买奢侈品,不是要住大房子,就是……就是不想再为钱发愁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价格标签,不用算这个月还剩多少生活费。”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个遥远的童话。但他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沈家独子的身份,意味着他拥有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可他没机会给她了。
她走了,带着对他的恨,或者失望,或者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情绪。
但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我喜欢很多很多钱。”
所以当父亲再次提出让他接手家族企业时,他点了头。
不是从政——那太慢,束缚太多。不是继续做程序员——那虽然是他热爱的,但不够快。
要从商。要赚钱。要快速积累资本,要在这个以金钱衡量的世界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因为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如果她真的只是因为“钱”离开——
那他就给她钱。
给她很多很多钱,多到她再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窗外的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城市都覆盖。
沈慎端起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沈总,今晚和瑞丰资本的会议改到八点了,需要调整晚餐安排吗?”
他回复:“不用,照常。”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待批的报告。
窗外的雪继续下着。
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带着心里的空洞,继续往前走。
同一片夜空下,两个相隔两千公里的人,各自沉浸在回忆里。
一个摸着腹中的新生命,在泪水中慢慢释怀。
一个望着窗外的飞雪,在痛苦里重新筑起铠甲。
他们都以为,对方已经走向了既定的轨迹。
却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早已纠缠,只等某个雨夜,再次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