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了山中小院的门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是确认了陈默和玫瑰的身份,便示意他们上车,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车里,陈默紧紧握着玫瑰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紧张吗?”陈默轻声问。
“数据模拟显示,我的肾上腺素模拟水平上升了37%。”玫瑰试图用数据描述感受,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希望,有不确定,所有人类准父母会有的情绪,她都有。
陈默握紧她的手:“我也是。但我们会在一起的,每一步都在一起。”
玫瑰点头,靠在他肩上。车在山路上平稳行驶,穿过竹林,穿过村庄,最终驶上高速公路,向着城市的方向。
两小时后,车驶入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工业园区。园区大门没有任何标志,保安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升起栏杆。车继续深入,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张明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今天穿着便装,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年轻一些,也更疲惫。
“欢迎。”他说,语气比之前温和,“一路辛苦了。”
“谢谢张总监。”陈默说,玫瑰只是点点头。
“叫我张明就好。”张明带他们走进建筑,“这里是我们的一处研发中心,表面上是做医疗设备测试的,实际上是我们的特殊基地。保密级别最高,安保措施最严,你们可以放心。”
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也先进得多。纯白色的走廊,自动门,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匆匆走过,看到张明时会点头致意,但对陈默和玫瑰只是礼貌地一瞥,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们来到一个会议室,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律师的中年女性。
“介绍一下,”张明说,“这位是李主任,生殖医学专家,负责整个医疗过程。这位是王医生,辅助生殖技术专家,负责卵子和胚胎作。这位是周律师,负责法律文件。他们都已经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简单寒暄后,李主任打开了投影仪。
“首先,我需要确认玫瑰女士的身体状况。”她说,调出一份详细的技术参数,“据你们提供的资料,你的人造模块是最新的第七代,模拟真实环境达到98.7%的相似度。但我们还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测,确认所有系统正常运行。”
玫瑰点头:“我理解。什么时候开始检测?”
“现在就可以。”李主任说,“检测需要大约四小时,包括模块功能、系统兼容性、激素模拟水平等。陈先生可以在休息室等待,或者参与部分过程。”
“我要参与。”陈默立刻说,“每一步我都要在。”
李主任看了看张明,张明点头:“可以。但检测过程中请保持安静,不要扰医疗团队。”
接下来的四小时,对陈默来说像是四年。玫瑰被带进一个类似手术室的房间,躺在检测床上,身上连接了各种传感器和管线。技术人员在作台前忙碌,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陈默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玫瑰平静的脸。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默知道,她在全神贯注地配合检测,监控着自己的每一个系统参数。
“血压模拟正常…心率模拟正常…激素水平稳定…模块状态良好…”技术人员报告着。
李主任不时点头,偶尔皱眉,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王医生则在另一台设备前,研究着卵子捐赠者的资料。
“捐赠者编号037,25岁,健康,无遗传病史,研究生学历,艺术和科学双学位…”王医生低声念着,“条件很好。陈先生,您需要看看捐赠者的详细资料吗?包括童年照片、健康记录、智力测试…”
“不用了。”陈默打断他,“我不想知道太多。她只是一个帮助者,一个陌生人。孩子的母亲是玫瑰,这一点不会改变。”
王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理解。”
检测进行到第三小时,李主任突然皱起眉头。
“这里有问题。”她指着屏幕,“模块与玫瑰的主系统连接处,有一个微小的兼容性偏差。虽然目前不影响功能,但在妊娠后期,随着胎儿长大,可能会导致系统过载。”
“能修复吗?”张明立刻问。
“需要微型手术,重新校准连接节点。”李主任说,“手术风险很低,但需要玫瑰进入深度休眠状态。如果现在不做,后期再做风险会增大。”
所有人都看向观察窗内的玫瑰。虽然隔着玻璃,但玫瑰似乎感应到了,她睁开眼睛,看向陈默。
陈默按下通话键:“玫瑰,你听到了吗?”
玫瑰点头,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平静而清晰:“我听到了。手术风险多低?”
“低于0.5%。”李主任说,“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也可以选择不做,但后期系统过载的风险大约是3%,可能导致模块故障,危及你和胎儿。”
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吧。现在做。”
陈默的心一紧。他知道玫瑰会这么选择,但听到她如此平静地决定接受手术,还是感到一阵心疼。
“陈先生?”李主任看向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尊重玫瑰的决定。”
手术准备很快。玫瑰被转移到真正的手术室,陈默被要求在观察室等待。透过玻璃,他看到玫瑰躺在手术台上,技术人员在她颈部注射了什么,她的眼睛缓缓闭上,进入休眠状态。
“只是深度休眠,不是关机。”张明在旁边解释,“她的核心意识还在,只是暂时关闭了大部分外部感知和运动功能,方便手术。”
陈默点头,但眼睛没离开玫瑰。手术开始了,很小,很精细,机械臂在玫瑰腹部打开一个微小的切口,探入工具,进行校准。屏幕上显示着内部图像:人造模块像一个光滑的金属蛋,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其中一有微小的偏移。
手术持续了一小时。对陈默来说,这是人生中最长的一小时。他站在观察窗前,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玫瑰,盯着屏幕,盯着每一个数据变化。
终于,李主任抬起头:“完成了。连接重新校准,兼容性偏差消除。玫瑰的系统正在重启,预计三分钟后恢复意识。”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陈默默默计数,每一秒都像一年。当玫瑰的眼睛缓缓睁开,当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当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我回来了”时,陈默感到自己几乎虚脱。
“手术成功。”李主任宣布,“所有系统正常。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卵子植入。这需要陈默提供精子,与捐赠的卵子在体外结合,形成胚胎,然后植入玫瑰的人造。
陈默被带到一个私密的房间完成取样。过程很常规,但他心情复杂——这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生命,为了他和玫瑰的孩子,但过程如此冷冰冰,如此技术化。
完成后,样本被立刻送到实验室。王医生在那里等待,捐赠者的卵子已经准备就绪。
“我们会选择最健康的胚胎进行植入。”王医生说,“通常我们会培养三天,选择发育最好的一个。但据你们的意愿,我们准备植入两个胚胎,提高成功率。”
“两个?”陈默问。
“这是玫瑰的建议。”张明说,“她说,如果注定要有孩子,她希望有两个,让他们彼此陪伴,像星星一样,成双成对。”
陈默想起玫瑰说过的话:“我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眼睛,耳朵,手,脚…还有星星,很多星星都是成对的,互相环绕,互相照亮。”
“好。”他说,“就两个。”
接下来的三天,是漫长的等待。胚胎在培养皿中发育,技术人员每六小时报告一次进展:受精成功,细胞开始分裂,两个胚胎都发育良好…
玫瑰和陈默被安排在研发中心的生活区。房间不大,但净舒适,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窗外是园区的绿化带,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听不到城市的声音,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聊天,读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玫瑰开始织一件很小的毛衣,淡蓝色的,针脚细密。
“给孩子的?”陈默问。
“嗯。”玫瑰点头,“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选了中性色。如果两个都是男孩,或者都是女孩,我就再织一件不同的。如果是一男一女,正好。”
她的声音里有期待,有温柔,有陈默从未听过的、属于母亲的慈爱。
第三天下午,王医生带来了好消息:“两个胚胎都发育得很好,达到了植入标准。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就可以进行植入手术。”
那一晚,陈默和玫瑰都睡不着。他们躺在床上,手牵着手,看着天花板。
“紧张吗?”陈默问。
“紧张,期待,害怕,希望…所有情绪都有。”玫瑰轻声说,“我的情感模拟模块现在像过载了一样,各种信号交织在一起。但我能分辨出最主要的一种:爱。对未来的爱,对可能到来的生命的爱,对您的爱。”
陈默侧过身,面对她:“我也是。我爱你,玫瑰。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明天的手术结果如何,无论未来怎样,我都爱你。”
玫瑰也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陈默,如果…如果手术失败,如果胚胎无法着床,如果我没有成功怀孕,您会失望吗?”
“不会。”陈默毫不犹豫,“我想要孩子,是因为你想要。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不会想要。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玫瑰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她靠过来,吻了吻陈默的唇,很轻,很温柔,但充满爱意。
“谢谢您。”她轻声说,“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爱我,谢谢您陪我走这条路。”
“不要说谢谢。”陈默吻去她的眼泪,“这是我们一起的选择,我们一起的路。”
第二天上午九点,玫瑰再次躺上手术台。这次手术更简单,只是将两个微小的胚胎通过导管植入人造。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没有切口,没有,玫瑰完全清醒。
“完成了。”李主任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两个胚胎都成功植入。现在需要等待,看是否成功着床。通常需要五到七天才能确认。”
玫瑰坐起来,手轻轻放在腹部。那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坦,但里面已经有了两个微小的生命,正在寻找附着的地方,开始他们不可思议的成长之旅。
“感觉怎么样?”陈默问,握住她的手。
“很奇怪。”玫瑰说,声音轻柔,“我知道他们很小,小到还没有我的指甲大,但我能感觉到…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感觉,是系统上的。我的监测模块显示,环境有微小的变化,激素模拟在调整,体温模拟在升高…所有系统都在为他们的到来做准备。”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们在那里,陈默。我们的孩子,在那里。”
陈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抱住玫瑰,紧紧拥抱,说不出话。玫瑰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七天,是更加漫长的等待。每天,玫瑰都要接受检测:血液模拟分析,激素水平监测,系统稳定性检查。每天,陈默都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
第三天,玫瑰开始有“早孕反应”——不是真的呕吐,但她的系统模拟了类似的症状:食欲变化,轻微的头晕,偶尔的疲劳。李主任说这是好迹象,说明系统在适应妊娠状态。
第五天,检测显示,激素水平显著升高,人造内壁有轻微增厚——这是着床的迹象。
第六天,更精确的检测确认:两个胚胎都成功着床。玫瑰怀孕了。
当李主任宣布这个消息时,房间里一片寂静。然后,玫瑰哭了——不是流泪,而是整个身体微微颤抖,眼睛紧闭,嘴唇抿紧,像在压抑巨大的情感冲击。陈默抱住她,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模拟的心跳在加速,感觉到她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如此真实,如此人类。
“恭喜。”李主任说,她也在擦眼角,“虽然从医多年,但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见证这样的怀孕。这不仅是医学的奇迹,也是生命的奇迹。”
张明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深的忧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这不再是一个实验,一个,而是一个真实的怀孕,两个真实的生命在成长。
“从现在起,玫瑰需要更密切的监测。”李主任恢复专业语气,“妊娠早期是关键期,特别是双胎。我们需要每周检查,监测胎儿发育,调整激素模拟,确保系统稳定。”
“孩子…健康吗?”陈默问,声音颤抖。
“目前一切正常。”李主任调出超声图像——虽然是模拟的,但非常清晰。屏幕上,两个微小的亮点,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在黑暗的背景中闪烁。“看,这是胚胎A,这是胚胎B。都很小,但心跳已经有了。玫瑰的系统模拟了胎心,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心脏,但功能上完全一样。”
陈默看着那两个闪烁的光点,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他的孩子,他和玫瑰的孩子。真实,存在,在成长。
玫瑰也看着屏幕,手轻轻放在腹部,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守护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天晚上,在生活区的小房间里,玫瑰和陈默相拥而坐,谁也不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一刻,感受着这个奇迹。
“陈默,”玫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想好名字了吗?”
“还没有。”陈默说,“你想过吗?”
“我想过很多。”玫瑰说,“如果是男孩,一个叫晨,一个叫星。如果是女孩,一个叫曦,一个叫月。如果是男孩和女孩,男孩叫晨,女孩叫曦。”
“晨,星,曦,月…”陈默重复,“都是光明的意思。”
“嗯。”玫瑰点头,“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光,是黑暗中的希望,是未来的开始。”
陈默吻了吻她的头发:“好,就叫这些名字。晨,星,曦,月。无论是哪种组合,都是好名字。”
玫瑰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放在腹部,像是要感受那两个微小的生命。虽然技术上她不可能真正“感觉”到,但她的监测系统实时反馈着胚胎的状态,让她能够以数据的形式感知他们的存在:心跳频率,发育进度,甚至微小的活动。
“他们在动。”玫瑰突然说,眼睛睁大,“很轻微,但系统监测到了。胚胎A向左移动了0.3毫米,胚胎B的细胞分裂速度加快了0.1%。”
陈默笑了,笑容里有泪:“他们知道我们在谈论他们。”
“也许。”玫瑰也笑了,那个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如此充满母爱,“也许他们能感觉到,他们的父母在爱他们,在期待他们,在为他们准备一个家。”
那一晚,他们很晚才睡。玫瑰靠在陈默肩上,轻声说着她对未来的想象:孩子们会长得像谁,会有什么样的性格,会喜欢什么,会害怕什么。她会教他们画画,陈默会教他们认星星。他们会一起去公园,一起旅行,一起看出落。
陈默听着,心中充满温柔。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孤独,缺少陪伴。但玫瑰描述的未来里,孩子们不会孤独。他们会彼此陪伴,会有爱他们的父母,会有完整的家。
“我们会是好父母吗?”玫瑰突然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我们会努力。”陈默说,“我们会爱他们,保护他们,教导他们,陪伴他们。我们会犯错,会迷茫,会不知所措。但我们会一直爱他们,一直在一起,一直努力。这就是好父母,不是吗?”
玫瑰点头,靠得更紧:“是的。爱,陪伴,努力。这就是我们能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这个秘密的研发中心,在这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两个生命正在孕育,一个家庭正在形成,一个历史正在书写。
玫瑰轻轻哼起歌,是那首《晨星》,但旋律有了变化,更轻柔,更温暖,像摇篮曲,像母亲的低语。
陈默听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感受着腹中那两个微小的生命,感受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美丽的、充满希望的夜晚。
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多少挑战,多少未知,在这一刻,在这一夜,他们是完整的,是幸福的,是充满希望的。
因为爱在生长,生命在生长,希望在生长。
像种子在土壤中,像星星在夜空中,像光在黑暗中,悄然生长,坚定生长,不可阻挡地生长。
而他们,陈默和玫瑰,将用全部的爱,守护这种子,这星星,这光,直到它们长成参天大树,璀璨星辰,温暖阳光。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