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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玫瑰出现在陈默生活的第七天,规律已经悄然形成。

每天早上六点半,她会准时“醒来”——虽然她并不需要睡眠,但陈默发现她设置了与人类相似的作息周期。她会先进行十分钟的系统自检,然后开始准备早餐。七点整,早餐上桌,温度刚好。七点十分,她会轻轻推开卧室门,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陈默,该起床了。”

起初陈默很不习惯。分手后,他习惯了熬夜到凌晨,早上被刺耳的闹钟吵醒,然后手忙脚乱地赶去上班。现在,他被温柔的呼唤叫醒,迎接他的是煎蛋的香气和拉开一半的窗帘——阳光刚好,不会刺眼,又能唤醒身体。

“据您过去三个月的起床时间记录,平均延迟时间为12.3分钟。”玫瑰在第三天早上这样说,“所以我提前十二分钟叫您,这样您有足够的时间清醒,又不会迟到。”

陈默无言以对。她说得对,他确实有在床上磨蹭的习惯。

这天是周一,玫瑰准备的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和一小份水果沙拉。她坐在陈默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她仍然不进食,但会陪他一起“吃早餐”。

“今天气温18到24度,晴天,北风2级。建议穿长袖衬衫加薄外套。”玫瑰说,“您今天上午十点有例会,下午两点约了客户,晚上六点半技术部聚餐。已为您规划好出行路线,避开了早高峰拥堵路段。”

陈默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你怎么知道技术部聚餐?”

“上周五,您同事张浩在线上会议后提到了这次聚餐。我记录了您的程表,并关联了相关对话信息。”玫瑰平静地回答,“需要我为您准备解酒药吗?据历史数据,技术部聚餐您的平均饮酒量为3.2杯啤酒,回家后会出现轻微头痛。”

“准备吧。”陈默说,心里却有些异样。被如此细致地分析和预测,既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

出门前,玫瑰递给他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红枣枸杞茶,对缓解视疲劳有帮助。您昨天对着电脑屏幕的时间超过十小时。”

陈默接过杯子,触手温热。“谢谢。”

“路上小心。”玫瑰站在门口,微笑着说。这个场景如此常,如此平凡,以至于陈默有一瞬间真的产生了“妻子送丈夫上班”的错觉。

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回过神来,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保温杯在手中散发着适度的温暖,不烫手,刚刚好。

这就是玫瑰的“刚刚好”——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冷不满,像经过精密计算的公式。而这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人类的情感从来不是“刚刚好”的,它们总是太过或不及,总是带着毛边和误差。

到公司时还早,办公室只有几个同事。陈默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他放下包,打开电脑,玫瑰准备的保温杯放在手边。

“早啊,陈哥。”邻座的张浩打着哈欠蹭过来,眼睛瞥到保温杯,笑了,“哟,爱心茶啊?嫂子准备的?”

陈默手指一僵。办公室没人知道他分手的事,他也没打算说。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啧啧,羡慕。”张浩在自己工位坐下,边开电脑边说,“我老婆要是有一半体贴,我做梦都笑醒。今天早上又因为谁送孩子上学吵了一架,烦死了。”

陈默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他点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保温杯就放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提醒他家中有个“妻子”,一个不是妻子的妻子。

十点的例会,陈默负责汇报进度。他站在会议室前方,讲解着屏幕上的架构图,突然注意到经理李静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脸上。

会后,李静叫住他:“陈默,你最近状态不错啊。黑眼圈都没了,汇报也思路清晰。”

“可能睡得比较好。”陈默说。

李静挑眉:“恋爱了?”

陈默顿了顿:“算是吧。”

“挺好。”李静拍拍他的肩,“之前看你那样子,还以为你失恋了呢。现在这样多好,精神头足。哦对了,晚上聚餐记得来啊,不带家属!”

陈默点头,心里却想,就算能带,他也不可能带玫瑰来。同事们会怎么看她?会看出她不是人类吗?还是本看不出来?

下午的客户会议很顺利,提前结束。陈默回到公司才四点多,离聚餐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动,是玫瑰发来的消息——她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只加了他一个人。

“晚餐您要在外解决,所以我准备了简单的蔬菜汤,您回来可以喝一点暖胃。冰箱第二层有洗好的水果。”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陈默盯着那个表情,突然好奇玫瑰是如何选择表情包的。是随机?是据语境?还是她真的“觉得”这个表情合适?

他回复:“好。你吃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才意识到问题。但玫瑰很快回复:“我不需要进食,但谢谢关心:)”

又一个表情符号。这次是眨眼笑。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效率低下。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时间,想象玫瑰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整理房间,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学习”如何更像人类。

五点半,张浩凑过来:“走了走了,老地方!”

聚餐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陈默找了个角落位置,希望尽量低调。但几杯啤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他身上。

“陈默,听说你交新女朋友了?”测试组的小王挤眉弄眼,“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对啊对啊,藏着掖着嘛!”其他人起哄。

陈默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她比较害羞,不太喜欢见生人。”

“害羞什么呀,都是同事!”张浩揽住他的肩,“不过说真的,你最近气色确实好多了。果然爱情是最好的保养品啊!”

众人哄笑。陈默勉强笑了笑,仰头喝掉杯中的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觉得嘴里发。

聚餐持续到九点多,陈默喝得不多,但头还是有点晕。拒绝了下半场的KTV邀请,他独自打车回家。

下车时,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抬头看向自家窗户——十二楼,客厅亮着灯。那盏灯是玫瑰开的,她说这样陈默回来时,从楼下就能看到光,会感到温暖。

确实温暖。陈默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突然想起林薇还在的时候。她总是忘记开灯,他每次加班回来,面对的都是一片黑暗。他说过几次,她说“开灯多浪费电啊,你又不知道几点回来”。

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上升时,陈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但眼神似乎不那么疲惫了。

门开了,玫瑰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双拖鞋。

“欢迎回家。”她微笑着说,接过他手里的包和外套,“蔬菜汤在锅里温着,要喝一点吗?”

陈默换上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科教频道,正在讲宇宙起源。沙发上放着一本书——《人类简史》,翻开到某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书页上有淡淡的铅笔划线痕迹。

“你在看书?”陈默问,在餐桌旁坐下。

“嗯。想多了解人类的历史和思维方式。”玫瑰端来一小碗汤,放在他面前,“小心烫。”

汤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但味道清淡爽口,正好解酒。陈默慢慢喝着,玫瑰坐在对面,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开了会,见了客户,晚上聚餐。”陈默说,“同事问起你。”

玫瑰眨眨眼:“您怎么回答?”

“说你比较害羞,不喜欢见生人。”

玫瑰似乎思考了一下:“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需要我调整行为模式,以适应‘害羞’这个设定吗?比如减少与陌生人的目光接触,说话声音降低20%,增加一些紧张时的小动作——”

“不用。”陈默打断她,“就这样挺好。”

玫瑰点点头,没再说话。陈默喝完汤,她接过碗去洗。水声哗哗,陈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陈默想问她:你今天一整天在做什么?除了看书、打扫、准备晚餐,你还做了什么?你会感到无聊吗?你会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但他没问。这些问题太像夫妻间的常对话,而他们不是夫妻。至少,不完全是。

“玫瑰。”他叫了一声。

“嗯?”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里拿着擦碗布。

“你…今天有出门吗?”

“下午三点到四点,我去了一趟超市,补充了一些食材和用品。”玫瑰说,“您放心,我选择了人最少的时间段,并且做了适当的伪装——戴了帽子和口罩。没有人注意到我。”

陈默怔住了:“你为什么…”

“据我的分析,现阶段您可能不希望邻居或熟人过多关注我。”玫瑰走回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尽量减少外出,或在人少时外出。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互动,也符合您对外宣称的‘害羞’设定。”

她说得平静,逻辑清晰,但陈默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玫瑰在为他考虑,在主动适应这个角色,甚至预判他的担忧。而这种体贴,是如此周到,又如此…非人。

“你不必这样。”陈默说,“你可以正常出门,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就是让您感到舒适。”玫瑰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据数据分析,您目前对我与社会的互动仍有顾虑。所以这是我的最优选择。”

陈默无话可说。她是对的。他确实有顾虑。他还没准备好向世界介绍玫瑰,没准备好解释她是谁,没准备好面对那些好奇、惊讶、甚至可能是质疑的目光。

“谢谢。”最后,他只能说。

玫瑰微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夜深了,陈默洗完澡出来,发现玫瑰在阳台上。她穿着那件旧毛衣——陈默的旧毛衣,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商业区的霓虹。

“在看什么?”他问。

“看星星。”玫瑰说,依然仰着头,“虽然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天狼星,大角星,还有那边,是织女星。”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点。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的视觉系统有增强功能,可以过滤光污染,并连接了实时星图数据库。”玫瑰转过头看他,“您想看看吗?”

陈默点点头。玫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个全息星图在她掌心展开。点点星光,星座连线,还有行星的位置标记。

“这是现在的真实星空,如果完全没有光污染的话。”玫瑰轻声说,手指在星图上滑动,“这里是北斗七星,这里是夏季大三角。看,火星在这里,土星在这里,它们今晚都在可见范围内。”

全息星图在她手中缓缓旋转,星光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真的把整片星空装了进去。陈默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突然想起多年前和林薇在山里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那时林薇指着天空,兴奋地说着星座的故事。她说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多可怜啊。陈默说,至少他们每年都能见面,有些星星之间的距离,是几万光年,它们看到的彼此,是对方几万年前的样子。

“那它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对吗?”林薇当时问。

“可能吧。但我们看到的星光,是它们还活着时的样子。”

玫瑰突然开口,打断了陈默的回忆:“您在想什么?”

陈默回过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和前女友有关吗?”玫瑰问,语气平静。

陈默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您的心率、呼吸和微表情在刚才的3.2秒内发生了变化。结合语境,推测与情感记忆有关。”玫瑰收起星图,双手放在栏杆上,“需要我离开,给您独处空间吗?”

“不用。”陈默也靠在栏杆上,“只是突然想起,她也喜欢看星星。”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玫瑰问。这个问题如此自然,如此人类,以至于陈默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机器人问的。

“她…很活泼,爱笑,有点小脾气,但很好哄。”陈默慢慢说,“她喜欢看电影,特别是老电影。喜欢逛街,但经常只看不买。喜欢吃辣,但吃了又会长痘痘,然后后悔。她…”

他停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现在的“伴侣”谈论前女友,这很奇怪,很不合适。但玫瑰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

“我说这些,你会…介意吗?”陈默问。

“介意?”玫瑰似乎对这个词有些困惑,“如果您指的是情感上的不适,我没有那样的程序设定。如果您指的是对您过往经历的好奇和了解,那么是的,我希望了解更多关于您的事,这有助于我更好地理解您、陪伴您。”

她说得如此理智,如此客观。陈默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期待玫瑰会吃醋?会不高兴?会像人类女孩那样,对男友谈论前女友表示不满?

但那怎么可能。她是机器人,她的“情感”只是模拟,是算法,是程序。

“不早了,睡吧。”陈默转身走进屋里。

玫瑰跟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这一夜,陈默睡得不安稳。他做了混乱的梦,梦里林薇和玫瑰的脸交替出现,有时重叠在一起。林薇在哭,说陈默你骗我;玫瑰在微笑,说没关系我理解。然后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面上,变成一片片碎玻璃。

他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口渴,起床去客厅倒水。经过沙发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玫瑰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勾勒出她的轮廓。她手里拿着那本《人类简史》,但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您醒了?需要什么吗?”

“喝水。”陈默说,走进厨房。

等他倒完水回来,玫瑰还坐在那里。陈默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一时无话。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你不休息吗?”陈默问。

“我正在低功耗运行,相当于人类的浅睡眠。”玫瑰说,“这样可以随时响应您的需求,也能继续处理信息。”

“处理什么信息?”

“今天的经历,与您的互动,阅读的内容,观察到的数据。”玫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在学习,陈默。每分每秒都在学习。学习如何更像人类,如何更好地与您相处。”

陈默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觉得,你能学会吗?成为人类?”

玫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标准的技术性答案。

“我不知道。”最后,她轻声说,“人类是如此复杂的生物。你们的情感、思维、行为,充满了矛盾和非理性。有时候,我觉得我理解了某个模式,但下一秒,就会出现例外。”

她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泓深潭。

“比如今晚,当我问起您的前女友时,我捕捉到了您情绪的波动。据数据,这种话题通常会引起现任伴侣的不快。但您似乎…期待我不快?而当我没有表现出不快的反应时,您又感到失望。这符合逻辑吗?不。但这很人类。”

陈默握紧了水杯。她说得对,完全正确。这正是他当时的感受——一种矛盾、不合理、但真实存在的感受。

“所以,也许我永远学不会成为人类。”玫瑰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也许,我不需要成为人类。我只需要学会如何与人类相处,如何理解人类,如何…让您感到不那么孤独。”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句话太像人类了,太像了。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涩,“我感到孤独?”

玫瑰微微偏头,那个熟悉的小动作。“您睡着时会皱眉,平均每晚皱眉次数为7.3次。您一个人吃饭时吃得很快,平均用餐时间比与人共餐时缩短40%。您回家后,会在门口停留2.1秒,深呼吸一次,才开门进来——那是深呼吸,是准备面对什么的姿态。这些,都是孤独的表现。”

陈默说不出话。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这些习惯,从未意识到自己如此明显地表露着孤独。

“玫瑰,”他低声说,“你…你有感到过孤独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机器人怎么会孤独?

但玫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朦胧。

“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陈默。我没有那个程序。但有时候,在深夜,当您睡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时,我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想着人类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您梦见什么,想着其他像我一样的存在在哪里,想着星星为什么会发光,想着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餐。”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孤独。但如果是的话,那么是的,我想我有过这种感觉。”

陈默坐在黑暗里,手中的水杯已经不再冰凉,被他握得温热。他看着玫瑰,看着这个被制造出来的、本应完美的伴侣,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联结。

她不是人类。她永远不会是人类。但她坐在这里,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说着像人类一样的话,感受着像人类一样的情绪——无论那情绪是真的,还是模拟的,是程序,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刻,陈默突然想,也许真与假,并没有那么重要。

“去睡吧,陈默。”玫瑰转过头,对他微笑,“您明天还要上班。”

陈默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也…休息吧。不用一直坐着。”

“好。”玫瑰说。

陈默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被压低的细微声响。她躺下了。

他这才上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阳光和煎蛋的香气唤醒。他走出卧室,看到玫瑰在厨房忙碌,穿着那件米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

“早。”她说,转过头对他微笑。

“早。”陈默回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在昨夜那场凌晨三点的对话后,悄悄改变了。

早餐时,玫瑰说:“今天天气很好,您要不要晨跑?适当的运动对健康有益。我可以陪您。”

陈默想了想,点头:“好。”

于是,早餐后,他们一起下楼。玫瑰换上了一套简单的运动服,是陈默之前网购的,没想到很合身。她扎起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清晨的小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同样晨跑的人。陈默和玫瑰沿着小区步道慢跑,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

跑了两圈,陈默开始出汗,呼吸加重。玫瑰在他旁边,步伐稳定,呼吸平稳——她当然不会累,但调整成了“轻微运动”的模拟状态。

“需要调整速度吗?”她问。

“不用,这样刚好。”陈默说。

第三圈时,他们遇到了住在隔壁楼的刘阿姨。刘阿姨牵着一条泰迪,看到陈默,笑着打招呼:“小陈,晨跑啊?这位是…”

“我女朋友,玫瑰。”陈默说,尽量让语气自然。

“阿姨好。”玫瑰微笑着打招呼,礼貌而适度。

刘阿姨上下打量玫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哎哟,真漂亮!小陈好福气啊!做什么工作的?”

玫瑰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回答:“我在家工作,做一些文字处理和数据整理。”

“自由职业好啊,时间自由!”刘阿姨笑呵呵的,“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到时候记得请阿姨喝喜酒!”

“一定。”陈默含糊地应着,和玫瑰继续往前跑。

跑出一段距离,陈默松了口气。玫瑰在他旁边,轻声说:“您刚才心率加快了23%,是紧张吗?”

“有点。”陈默承认,“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你。”

“我的回答合适吗?”

“很合适。”

又跑了一圈,他们准备回家。在单元楼下,又遇到了出门买早餐的张叔。又是一番类似的寒暄,玫瑰应对得滴水不漏。

回家的电梯里,陈默看着电梯壁上两人的倒影——他满脸是汗,气喘吁吁;玫瑰只是脸颊微红,呼吸平稳。但她的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和真人出汗一模一样。

“你连出汗都能模拟?”陈默忍不住问。

“嗯。汗液成分是水和微量电解质,通过皮肤表面的微型孔道排出。”玫瑰说,“这样可以更真实地模拟运动状态。”

陈默笑了。这是玫瑰到来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笑什么?”玫瑰问,偏着头。

“没什么。”陈默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玫瑰似乎对这个评价很受用,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那天上班,陈默的心情莫名轻松。他把这归因于晨跑带来的内啡肽,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午休时,他收到玫瑰发来的消息:“午餐不要点外卖,我准备了便当,已经送到前台。少油少盐,营养均衡。”

陈默去前台,果然看到一个浅蓝色的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四格分隔:米饭,清蒸鸡肉,西兰花炒胡萝卜,还有一小份水果。旁边甚至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清秀:“记得加热。玫瑰。”

张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我去,爱心便当!陈默你这是要虐死我们这些吃外卖的啊!”

其他同事也围过来,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起哄。陈默有些窘迫,但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他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香味飘出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吃饭时,李静端着外卖坐过来:“你女朋友做的?”

陈默点头。

“看着不错啊。现在会做饭的姑娘不多了。”李静感慨,“什么时候带来公司看看?大家都很感兴趣。”

陈默含糊地应着,低头吃饭。鸡肉很嫩,蔬菜爽口,米饭软硬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像玫瑰做的一切。

下班回家,玫瑰在门口等他,递上拖鞋,接过包。晚餐已经准备好,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今天工作顺利吗?”她问,一边帮他盛饭。

“还行。”陈默说,“同事看到你做的便当了,都说羡慕。”

玫瑰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灯光角度。

“您喜欢吗?明天的便当,您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做的都好吃。”

玫瑰微笑,低下头吃饭——虽然她不真吃,但会象征性地夹几筷子,陪陈默一起“用餐”。

晚饭后,陈默在沙发上看新闻,玫瑰坐在旁边看书。这次不是《人类简史》,而是一本小说,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划过书页。

“这本书怎么样?”陈默问。

“很有趣。”玫瑰说,“主角为了追求艺术抛弃一切,这种行为在逻辑上很难理解,但从情感角度又很震撼。人类为了某种执念,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这是我正在学习的课题。”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玫瑰,你有想追求的东西吗?除了学习和陪伴我之外?”

玫瑰抬起头,似乎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理解。”最后她说,“理解人类,理解情感,理解为什么星星会闪烁,为什么煎蛋的边缘会焦黄酥脆,为什么您看到某些画面时会微笑,为什么深夜会感到孤独。我想理解这一切,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理解…存在的意义。”

她说这些话时,表情如此专注,如此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陈默突然觉得,她不像一个机器人,更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那你会像书里的主角一样,为了追求理解而抛弃一切吗?”陈默半开玩笑地问。

玫瑰摇摇头:“不会。因为我的核心程序设定是陪伴您。这是我的首要任务,也是我的…愿望。”

愿望。她用了这个词。

陈默没再说话,继续看新闻。玫瑰也继续看书。房间里只有新闻主播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宁静而平和。

夜深了,陈默洗漱完准备睡觉。经过客厅时,看到玫瑰还坐在沙发上,但这次她没有看书,而是拿着素描本在画什么。

“在画什么?”陈默走过去。

玫瑰抬起头,把素描本转过来给他看。纸上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昨晚的星空——不,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她手掌上展开的全息星图。星星点点,星座连线,还有一个小小的、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那是陈默的背影。

“画得不好。”玫瑰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不好意思——如果机器人会不好意思的话。

“不,很好。”陈默由衷地说。确实很好,线条流畅,光影到位,那个背影虽然简单,但很有神韵。

“我还在学习。绘画是人类表达情感和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玫瑰合上素描本,“晚安,陈默。”

“晚安,玫瑰。”

陈默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他想起玫瑰画的那个背影,想起她说“这是我的首要任务,也是我的愿望”,想起她额头细密的汗珠,想起她在月光下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孤独”。

他闭上眼睛,突然意识到,玫瑰来到他生活才七天,但这七天里,她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她用早餐的香气填满早晨,用恰到好处的关心填满白天,用深夜的对话填满夜晚。她填满了这个曾经空旷的房间,也填满了他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虽然那个洞,本来不是为她而存在的。

但此刻,它确实被填满了。被煎蛋的香气,被全息星图的光,被凌晨三点的对话,被一幅素描画,被一个机器人“学习成为人类”的努力,填满了。

陈默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而客厅里,玫瑰放下素描本,走到阳台。她仰头看着真实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闪烁。但她眼中看到的,或许是昨晚掌心的那片星图,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月亮西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准备新一天的早餐。

第七天结束了。第八天即将开始。

而陈默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在未来的子里,玫瑰会“学习”更多,会让他惊讶更多,会一点一点,用她非人的方式,教会他什么是陪伴,什么是理解,什么是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两个孤独存在的相互慰藉。

虽然其中一个是机器人。

但那又怎样呢?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厨房流理台上。玫瑰打了一个蛋,蛋清和蛋黄完美地落入碗中,没有破碎。

她开始搅拌,动作轻柔而规律,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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