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酒会那一夜,如同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划开了乔思琪在顾氏集团、乃至在G城某个特定圈子里的生存状态。
明面上,那些曾经或隐晦或直接的刁难、那些盘旋在茶水间与走廊的闲言碎语,几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同事们见到她,会客气地点头致意,恭敬地称呼一声“乔秘书”,流程上的配合变得异常顺畅,甚至连总裁办其他几位资历更深的秘书,对她的态度也多了几分谨慎的尊重。
然而,乔思琪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好”并非真正的接纳。那恭敬的表面之下,是更深层次、更隐晦的探究、权衡与疏离。他们不再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的普通职员,而是将她看作一个附着于顾凡宴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特殊符号”。这种因权势而获得的“平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也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压力。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被隔离在正常的社交生态之外,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之下。
这一切变化的源,她比谁都清楚。顾凡宴那晚毫不留情的当众维护、与穆家果断切割的强硬姿态,以及对自己姑妈那不轻不重的敲打,像一连串精准投放的炸弹,彻底重塑了她周围的“生态环境”。他对她的保护是密不透风的,却也无形中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孤立、更需要倚仗他的位置。这种认知,让乔思琪心中对顾凡宴的感觉愈发复杂难辨,感激、依赖、隐约的不安,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益滋长的情愫,交织缠绕,理不清头绪。
顾凡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近来承受的压力。她努力掩饰的疲惫,偶尔走神时眉宇间的一丝郁色,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这天周五,下午快下班时,顾凡宴的内线电话直接拨到了乔思琪的办公桌上。
“明天没有安排的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惯常的简洁,不带太多情绪,“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乔思琪握着话筒,微微一愣。散心?这个词从理万机、行程以分钟计算的顾总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她下意识地猜测,或许会是某个需要女伴出席的私人艺术展,或是某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顶级餐厅,又或者是顾家旗下的某个高级马术俱乐部——这些都是她认知中,属于顾凡宴这个阶层“散心”的场所。
然而,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离繁华的市中心,穿过渐次稀疏的楼宇,最终拐进城郊一条安静的小路,停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代感、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净的小院门前时,乔思琪看着门口那块朴素的、手写着“爱之家流浪猫救助站”的木牌,彻底愣住了。
夕阳的余晖给木牌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猫叫,平和而安宁。
“这里……”她惊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凡宴,眼中满是疑惑和难以置信。
顾凡宴已经解开安全带,神色如常,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秦风整理你背景资料时提到,你大学期间是学校动物保护社团的活跃成员,经常周末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诧异的脸,“我想,这里或许比那些地方更让你觉得放松。”
乔思琪的心,就在他平淡的叙述中,毫无预兆地、重重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连这个都知道?不仅知道,还记住了,并且放在了心上?在她被各种复杂目光和无形压力包围的时候,他带她来的,不是彰显财富与地位的场所,而是这样一个……充满她过往记忆与内心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低声说:“谢谢……顾总。”
顾凡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她这个生疏的称呼不太满意,但最终没说什么,只道:“进去吧。”
救助站的负责人是一位姓林的中年伯母,衣着朴素,笑容慈祥温暖。看到顾凡宴,她并没有表现出面对“顾氏总裁”时应有的惶恐或恭维,只是像见到一位熟悉的客人般,热情而自然地招呼:“顾先生来啦?这位就是乔小姐吧?快请进快请进!今天太阳好,小家伙们都在院子里玩呢!”
乔思琪注意到,林伯母对顾凡宴的态度透着一股熟稔,显然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这个发现让她心中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走进小院,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夕阳的柔光铺满了不大的院落,几十只猫咪以各种惬意的姿态享受着傍晚的安宁。有的蜷在铺着软垫的藤篮里酣睡,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有的则精力充沛,互相追逐着毛线球或自己的尾巴;还有几只高傲地蹲坐在墙头或猫爬架顶端,俯瞰着自己的“领地”。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猫舍整洁,食盆水盆摆放有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猫粮的香气,并不难闻。
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似乎并不怕生,有几只胆子大的,看到乔思琪这个新面孔,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的裤脚,然后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发出细软的叫声。
乔思琪几乎是瞬间就被俘获了。连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闷、焦虑、不适,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些柔软温暖的触感轻轻熨帖、消融。她脸上不自觉地绽放开这些天来最真心、最毫无负担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她的眼睛,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彩。她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一只凑过来的玳瑁猫的下巴。猫咪舒服地昂起头,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它叫花花,是我们这里的元老啦,最亲人。”林伯母在一旁笑着说。
乔思琪点点头,又去摸另一只三花猫,动作熟练而温柔。她很快站起身,对林伯母说:“伯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喂食还是清理?我以前在学校也常做这些。”
林伯母也不客气,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工具间:“那就麻烦乔小姐啦!猫粮已经配好了,在那边蓝色的桶里,食盆也需要洗一下。今天还有两只小猫有点拉肚子,刚喂了药,需要多观察一下。”
“好!”乔思琪挽起袖子,利落地走向工具间。她先仔细清洗了所有空的食盆和水盆,然后按照林伯母说的比例调配猫粮,加入必要的营养粉和清水。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麻利,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些简单纯粹的周末义工时光。接着,她又拿着消毒喷壶和抹布,去清理几个猫舍,换掉脏了的垫料。她还特意去看了看那两只生病的小猫,蹲在它们的小笼子前,轻声细语地安慰,用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触它们的小爪子。
顾凡宴始终站在院子一角的银杏树下,没有参与这些琐碎的工作。他只是静静地、目光专注地追随着乔思琪的身影。他看着这个在谈判桌上被他指导、在酒会上努力维持镇定、在公司里承受着无形压力的女人,此刻在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小院里,褪去了所有外壳,流露出最本真、最柔软的一面。夕阳的金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她微微汗湿的额发贴在颊边,唇角噙着轻松愉悦的弧度,看向猫咪的眼神清澈而充满纯粹的关爱。那是一种毫无算计、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温柔。
顾凡宴向来对带毛的小动物无感,甚至觉得它们麻烦,会掉毛,会打乱他一丝不苟的生活秩序。但此刻,看着乔思琪沉浸其中时那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满足,看着她眼底重新焕发出的、如同被雨水洗净的天空般明澈的光彩,他心中那块常年冷硬的地方,似乎被这温暖的一幕悄然松动。他甚至觉得,这个充满猫叫和琐碎事务的寻常小院,这个与他平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此刻竟也流淌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与美好。
一只体型圆润、毛色橘黄相间的大猫,大约是看这个一直站着不动的“两脚兽”颇为有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先是绕着顾凡宴锃亮的皮鞋转了两圈,然后竟然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他笔直熨帖的西装裤腿,试图往上爬,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带着些许尘土的梅花爪印。
乔思琪刚清理完一个猫舍,抬头恰好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她知道顾凡宴有洁癖,而且这套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来,她伸手想去抱那只还在试图往上蹭的橘猫。
然而,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看见,顾凡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爪印和那只努力攀爬的胖橘,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料中的嫌恶或不耐。相反,他迟疑了一下,竟然缓缓地、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橘猫圆滚滚的脑袋,然后又顺着它的脊背,略显生疏地抚摸了两下。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娴熟,甚至有些僵硬,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尝试,却透出一种与他平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柔软。
橘猫似乎很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宠幸”,不仅没被吓跑,反而就着顾凡宴的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满足的咕噜声,眯起的眼睛缝里透出惬意的光。
乔思琪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期的一幕,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涌起,迅速染上她的眼角眉梢。她看着顾凡宴那副“严肃撸猫”的样子,再看看那只一脸享受的胖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微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带着全然放松的欢愉,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和真实的快乐。
顾凡宴闻声抬起头,恰好撞进她这毫无阴霾、灿烂明亮的笑颜里。那一刻,她脸上未施粉黛,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还带着一点点细密的汗珠,笑容却纯净得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他心中某处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这笑容轻轻拨动,发出悦耳的颤音;又像是被一片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一种陌生而温热的、近乎熨帖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悄然蔓延开来,浸润了他冷硬的心房。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忪的模样,自己那向来紧抿的、显得冷漠的唇角,似乎也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原来,让她这样笑,感觉……很不错。他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更喜欢眼前这个真实的、生动的、会为小猫微笑的乔思琪。
夕阳西下,小院里光影柔和,猫咪们慵懒自在,乔思琪的笑声和猫咪的呼噜声交织成一首温馨的小曲。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流淌着金子般的宁静与暖意。
然而,这偷得浮生半闲的温馨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就在乔思琪准备去给最后几只猫添水时,她放在旁边石凳上的手提包里,手机突然尖锐而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宁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乔思琪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妈妈”两个字,让她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温暖。
她手指微颤着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辨的颤抖、恐慌和哭腔,语速又快又急,夹杂着背景里医院特有的嘈杂声,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碎了乔思琪刚刚构建起来的平静世界。
只听了几句,乔思琪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一片煞白。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旁边石桌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木头里。
“妈……您别急,慢慢说……爸他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加重?”她的声音也跟着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好,好,我知道了,我……我马上回去!马上!妈您别怕,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乔思琪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全靠抓着石桌才没摔倒。她抬起头看向顾凡宴,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方才眸中所有的温暖光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慌乱所取代。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彻底的六神无主:
“顾总……我爸爸……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我得赶紧回去……” 她的话断断续续,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夕阳依旧温暖,猫咪依旧慵懒,小院依旧宁静。但仅仅一个电话的工夫,方才所有的温情与放松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从天而降的噩耗带来的刺骨冰寒,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无助,将乔思琪紧紧包裹,几乎令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