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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润州码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柳清辞立在船头,粗布衣衫已被水汽浸透,贴在身上泛起刺骨的凉。运河在这里汇入长江,江面宽阔如海,对岸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未的水墨。商船缓缓靠岸,码头上已挤满各色船只:运粮的漕船、载客的楼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异域旗帜的海舶——这是市舶司的所在地,海外奇珍的集散地。

“公子,润州到了。”船主老张头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几码头上生面孔多,像是查什么的。公子小心些。”

清辞点头致谢,背起简单的行囊下船。脚踩上坚实的青石板路时,竟有些恍惚——离开汴京已整整十,这十里,她睡在船舱仄的床铺上,听着桨橹咿呀,梦中尽是汴京的灯火和金明池的水声。

她按了按怀中的玉笛,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下心来。当务之急是找到米友仁。据李嬷嬷说,米友仁现任润州团练副使,是个闲职,主要精力都用在整理其父遗作上。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找。

她在码头边找了家净的脚店歇脚,向掌柜打听米府所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闻言打量她几眼:“公子找米大人?可有什么事?”

“家父与米老先生有旧,特来拜会。”

“那可不巧。”妇人摇头,“米大人三前去金山寺访友,说要住几才回。公子若要见他,怕得等。”

金山寺——清辞心中一动。那是润州名胜,苏轼曾在此留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的名句。米友仁既是书画大家,去那里寻幽访胜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大娘。”她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脚店,她并未直接去金山寺,而是先往润州城西去。那里有座“金石阁”,是当地文人鉴赏金石书画的雅集之所——这是父亲信中提过的地方,说若在润州有难,可去那里求助。

金石阁是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楣上悬着块朴素的木匾,字迹古拙:“金石同寿”。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陈年纸墨香扑面而来。堂内无人,只有几排书架和几张长案,案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拓片。

“有人吗?”清辞轻唤。

里间传来窸窣声,一位老者拄杖走出。他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如少年。看见清辞,他微微一怔:“姑娘找谁?”

清辞心中一惊——她身着男装,又刻意压低声音,这老者竟一眼识破?

“晚生……”

“不必遮掩。”老者微笑,“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若连男女都分不清,这双眼睛也该挖了。坐吧。”

他引清辞到窗边茶案坐下,慢条斯理地煮水烹茶。水是山泉,茶是雨前龙井,茶香在静室中袅袅升起。

“姑娘从汴京来?”老者忽然问。

清辞又是一惊:“老先生如何得知?”

“姑娘袖口沾的灰尘,是汴河码头特有的黄泥。”老者指了指她的衣袖,“而且姑娘身上……有礬楼特制‘龙脑瑞麟香’的味道。这香在江南可不多见。”

清辞下意识闻了闻衣袖——她早已换下掌书服饰,怎还会有礬楼的香气?

“香不在衣,在心。”老者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有些地方待久了,气息会浸入骨血。姑娘在礬楼的子不短吧?”

话说到这份上,清辞知道瞒不过,索性直言:“晚生柳清辞,家父柳明远。来润州是为寻米友仁米大人。”

老者执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目光如电:“柳明远的女儿?他……他还好吗?”

“家父已失踪三月有余。”

长久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澈如泉。

老者放下茶壶,轻叹一声:“果然出事了。三年前他来找我时,我便劝他收手。那潭水太深,太浑,不是一人之力能搅清的。”

“老先生是……”

“老朽姓赵,单名一个‘鉴’字。”老者缓缓道,“与你父亲……算是金石之交。他曾托我保管一物,说若有一他的后人持‘梅’字信物来寻,便将此物交出。”

梅字信物!清辞立即取出那半块“璇”字玉佩——玉佩背面,确实刻着一个极小的梅花纹样。

赵鉴接过玉佩,手指抚过梅花,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这梅花,是你父亲亲手刻的。他说梅有五瓣,象征五常;凌寒而开,象征风骨。持此梅者,当为有风骨之人。”

他起身,从内室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幅手卷。

“这是米元章(米芾)晚年所作《烟雨润州图》。”赵鉴小心展开手卷,“但你父亲说,此画另有玄机。”

清辞凝神细看。画面描绘的是润州烟雨朦胧的江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江心一叶扁舟,舟上似有人垂钓。笔法淋漓酣畅,确是米芾“米点皴”的典型风格。

“看这里。”赵鉴指向画中那叶扁舟,“舟上钓者,手中持的不是钓竿,而是——”

清辞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那钓者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柄玉琮的轮廓!虽然只有寥寥数笔,但那外方内圆的形制、刻纹的走向,都与古玉琮无异!

“米元章好古成癖,收藏玉琮数十件。”赵鉴道,“但他临终前,将最珍爱的一件托付给了你父亲。他说此琮非同寻常,乃吴越国镇国之宝,内中藏有秘图。至于琮在何处……”

他指向画上的题跋。那是米芾自题的一阕《临江仙》:

“江阔云低帆影重,烟雨暗千家。

画图难足旧生涯,玉琮沉碧水,何处问仙槎?

记得当年携素手,共折陌上梅花。

而今孤馆月斜斜,梦回金石录,字字是烟霞。”

“玉琮沉碧水……”清辞喃喃重复。

赵鉴点头:“你父亲参详三年,认为玉琮就沉在画中所绘的江段——金山寺下的江底。那里水深流急,暗礁丛生,寻常人本下不去。但米元章在题跋中暗示,需在‘月斜斜’时,‘梦回金石录’处寻。”

月斜斜——下弦月?梦回金石录——是米芾的著作《金石录》,还是另有所指?

清辞忽然想起父亲在金石匣中留的那句话:“琮在画中,画在梦中。梦醒时分,琮现真容。”原来“画在梦中”指的就是这幅《烟雨润州图》!

“多谢先生指点。”她郑重行礼。

“姑娘真要取琮?”赵鉴神色凝重,“那江段凶险异常,这些年溺毙的渔夫、水手不下十人。何况……近江上不太平。”

“不太平?”

“姑娘可注意到码头上那些生面孔?”赵鉴压低声音,“都是汴京来的,说是查私盐,但老朽看,更像是在找人。姑娘此来,怕是被盯上了。”

清辞背脊一凉。梁师成的眼线,竟已伸到江南!

“先生可知他们……”

“今一早,已有人来问过是否见过北边来的年轻书生。”赵鉴看着她,“老朽推说不知。但姑娘若去金山寺,必会暴露。不如这样——”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册旧书,从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金山寺慧觉长老的地址。他是老朽方外之交,也是米元章的旧识。姑娘可扮作香客去寺中挂单,先避风头,再伺机行事。”

清辞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金山寺后山,听涛院。”

“还有这个。”赵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铁指环,“若遇危急,持此环往城南‘长风镖局’,找一个叫铁三的镖师。他是老朽故人之子,可助你离开润州。”

铁指环入手沉重,戒面刻着海浪纹样。清辞再次深深行礼:“先生大恩,清辞铭记。”

“不必谢我。”赵鉴望向窗外,“你父亲当年,也是为了大义。只可惜……这世道,容不下真话,容不下真心。”

他将《烟雨润州图》小心卷好,递给清辞:“此画你带走。记住,玉琮虽重要,性命更可贵。若事不可为,当退则退。”

清辞将画收入行囊,辞别赵鉴。走出金石阁时,头已高,雾气渐散。她按赵鉴指点,并未直接去金山寺,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雇了辆驴车出城。

金山寺在城西七里外的金山上,山不高,但临江而立,气势磅礴。宋代以来屡经扩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清辞在寺前下驴车,随着香客入寺。

她自称是杭州来的书生,因家中有难,来寺中祈福静心。知客僧见她谈吐文雅,又捐了香油钱,便安排她在后山听涛院住下。

听涛院是座独立小院,三间禅房围成小院,院中一株老梅,虽已过花期,但枝虬曲,颇有古意。这里僻静,平少有人来,确是藏身的好地方。

安顿下来后,清辞取出《烟雨润州图》,在窗下细细研究。画中那叶扁舟的位置,对照现实江面,应该在金山寺正下方的“龙洞”附近——那是一处水下洞,传说有蛟龙潜居,故而得名。

“玉琮沉碧水……”她指尖划过题跋,“若真在龙洞,该如何取?”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清辞一惊,迅速收起画。

“施主,”是知客僧的声音,“米大人听说寺中来了位杭州书生,特来拜访。”

米友仁!他竟在寺中!

清辞定了定神,开门相迎。门外站着两人:一个是知客僧,另一个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身穿一袭半旧的青色直裰,正是米友仁。

“打扰小友清静。”米友仁拱手,笑容温和,“听闻小友从杭州来,在下祖籍襄阳,但长居润州,也算半个江南人。他乡遇乡音,特来一叙。”

清辞还礼:“米大人客气。晚生柳墨,游学至此,能得大人垂青,幸甚。”

知客僧退去。米友仁入屋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那里摊着清辞临摹的几幅字帖,是父亲的笔迹。

“小友这笔字……”米友仁眼中闪过异色,“师从何人?”

“家父所授。”

“令尊是?”

“杭州一教书先生,名讳不足挂齿。”

米友仁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书画金石。清辞自幼随父学习,对米芾的“刷字”、“米点皴”等技法如数家珍,更对米氏父子的藏品典故知之甚详。一番交谈下来,米友仁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小友学识,远胜寻常书生。”他感慨,“可惜如今世道,读书人多钻营仕途,肯潜心艺文者,越来越少了。”

清辞趁机试探:“晚生听闻米老先生生前藏有一件吴越国玉琮,乃稀世珍宝,不知如今……”

米友仁神色微变:“小友从何处得知?”

“家父也是金石爱好者,曾听友人提及。”

米友仁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件玉琮……确为家父珍爱。但他临终前,已将此琮赠予一位故交。至于琮在何处,在下也不得而知。”

赠予故交——是父亲!

清辞强抑激动:“敢问那位故交是……”

“恕在下不能相告。”米友仁起身,“那人如今身处险境,若泄露其名,恐害其性命。”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小友若真对玉琮感兴趣,不妨多看看家父的《烟雨润州图》。画中玄机,有缘者自能参透。”

说罢,飘然而去。

清辞怔在当场。米友仁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画中有秘密,也知道她在找玉琮!可他为何不点破?是试探,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话不说透,是留余地;事不做绝,是留后路。”

米友仁是在留后路。

当夜,清辞辗转难眠。窗外江涛拍岸,声声入耳。她索性起身,披衣出院。

月色尚好,半轮下弦月斜挂中天,正是“月斜斜”时。她想起画中题跋,心中一动,悄悄出了听涛院,往后山去。

金山寺后山有处观江台,视野开阔,可俯瞰整段江面。此时夜深人静,只有江风呼啸。清辞立在台上,对照记忆中的画面,寻找那叶扁舟的位置。

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渔火点点。她的目光锁定在龙洞方向——那里江水颜色明显深暗,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若玉琮真沉在彼处,该如何打捞?她不通水性,更无工具。即便雇人,也需信得过……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清辞警觉转身,手已按在怀中匕首上。

来人从树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的脸——竟是沈砚舟!

“你怎么……”清辞又惊又喜。

沈砚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她躲到岩石后。片刻后,两个黑衣人在观江台上出现,四下张望一阵,又悄然离去。

“他们跟踪你来的。”沈砚舟低声道,“我傍晚到润州,去金石阁找赵先生,得知你在此处。刚上山,就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

清辞简要说了一经历。沈砚舟听罢,蹙眉道:“梁师成的人来得这么快,说明我们在汴京的动向,一直在他们监视之下。米友仁那边,恐怕也不安全。”

“他说玉琮已赠予父亲的故交。”

“那就是你父亲。”沈砚舟肯定道,“但琮在何处,米友仁可能真不知。否则以梁师成的手段,早就问出来了。”

他望向江心漩涡:“若按画中所示,玉琮应在龙洞。但那里水流湍急,还有暗礁,寻常人下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沿途打听来的——润州有一伙‘水鬼’,专做水下寻宝、打捞的营生。领头的是个叫‘江龙王’的老汉,据说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对这段江底了如指掌。”

“能找到他吗?”

“赵先生已安排。”沈砚舟收起图纸,“明子时,江龙王在码头‘望江楼’等我们。但他说,打捞龙洞之物,需三样东西:避水珠、夜明珠、还有……一条人命。”

“人命?”

“那是行话。”沈砚舟解释,“意思是风险极大,九死一生。他开价五百两,且要先付一半。若人没了,钱不退。”

五百两——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钱我来想办法。”清辞说,“赵先生既然引荐,或许能……”

“不用。”沈砚舟忽然从背上解下琴囊——不是装琴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旧囊。打开,里面竟是一叠交子(宋代纸币)和几锭银子,“我离开汴京前,郓王给的。他说‘穷家富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清辞心中一暖。赵楷虽然表面疏离,暗地里却为他们想得周全。

“那我们现在……”

“先回寺里。”沈砚舟环视四周,“今夜那些黑衣人必会再来搜查。听涛院不能住了,我已在山下另寻了住处。”

两人悄然下山。沈砚舟找的地方是江边一座废弃的渔寮,虽然破旧,但位置隐蔽,从窗口可直接看到江面。

生起篝火,清辞取出粮分食。火光映着沈砚舟的脸,她忽然发现他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下巴也冒出青色的胡茬。

“这一路……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沈砚舟摇头:“比起家父当年,这点辛苦算什么。”他拨弄着火堆,“我在路上听说,江南又有一批花石要北运。为采太湖石,苏州那边淹了三个村子,死伤数百人。”

火光照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清辞沉默。她想起曹禺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一条人命,一两五钱银子。这世道,人命轻如草芥。

“等取到玉琮,拿到总账,”沈砚舟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坚定,“我要让那些吸血的蠹虫,血债血偿。”

“但梁师成、王黼权势熏天,单凭一本账册……”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在路上收到的,赵元璟派人快马送来。”

信很简短,只说汴京形势有变:朱勔案越闹越大,牵扯出更多花石纲贪墨之事。徽宗似有彻查之意,已下旨暂停东南新一批采办。梁师成与王黼为自保,开始互相攻讦,朝堂一片混乱。

“这是机会。”清辞眼睛一亮,“他们内斗,就无暇顾及江南。”

“但也可能狗急跳墙。”沈砚舟收起信,“若真到生死关头,他们定会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总账。”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睡吧。”沈砚舟将篝火拨小,“明天还有硬仗。”

清辞在草铺上躺下,却毫无睡意。她听着窗外的江涛声,忽然想起父亲曾教她的一阕词,是王安石在润州写的: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父亲念这词时,眼中总有她看不懂的怅惘。那时她不懂,为何春风绿了江南,人却想还乡?现在她懂了——有些乡,是永远回不去的;有些人,是永远等不到的。

就像沈文渊等不到沉冤昭雪,就像江南百姓等不到花石纲停止,就像她……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父亲。

眼眶忽然湿热。她侧过身,不让沈砚舟看见。

江涛声声,如泣如诉。

而在这涛声深处,那枚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玉琮,正静静躺在江底,等待着重见天的那一刻。

等待着一场,必将到来的风暴。

翌,润州城飘起细雨。

清辞与沈砚舟分头行动:沈砚舟去码头联络江龙王,清辞则再次拜访米友仁——这次不是在山寺,而是在城中米府。

米府不大,陈设简朴,全然不像权贵之家。米友仁在书房接待她,案上摊着未完成的画作,仍是烟雨江景。

“小友去而复返,必有要事。”米友仁屏退左右。

清辞取出那半块“璇”字玉佩:“米大人可认得此物?”

米友仁接过玉佩,手指微颤:“这是……七星会的信物。你从何处得来?”

“天璇孙老先生所赠。”

米友仁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孙老还活着?”

“在汴京瓦舍说书。”清辞直视他,“米大人,家父柳明远失踪前,是否将一件东西托付于您?”

长久的沉默。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清冷。

终于,米友仁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不是玉琮,而是一封信。

“这是令尊三年前交给在下的。”他将信递给清辞,“他说若有一,他的后人持七星信物来寻,便交此信。”

信是父亲亲笔:

“吾儿清辞见字:

若你读到这封信,为父恐已遭不测。莫悲,莫寻,但完成为父未竟之事。

玉琮确在龙洞,然取琮之法,不在力取,而在智取。江底有机关,需按《烟雨润州图》题跋顺序,触动江底五处石桩,方现密道。时辰限子、午二时,水位限枯水期。今附开启之法……”

后面详细记载了五处石桩的位置、触动顺序、以及密道内的机关解法。清辞快速浏览,心中既激动又酸楚——父亲早已料到今,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令尊还说,”米友仁缓缓道,“若取琮成功,速离润州,莫停留。梁师成在江南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深。”

“大人可知具体……”

“不知。”米友仁摇头,“但这些年,江南但凡有议论花石纲者,多会‘意外’身亡。苏州有个书生写了首讽喻诗,三后便溺死河中;杭州有商人拒缴石税,铺子莫名失火,一家五口无一生还。这些事,官府都压下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雨中润州:“小友,这江南的烟雨,看着温柔,实则……吃人啊。”

清辞收好信,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米友仁转身,眼中竟有泪光,“当年沈文渊先生来润州时,曾与在下彻夜长谈。他说这大宋的江山,外表锦绣,内里已蛀空。若不刮骨疗毒,必有大患。可惜……无人听他的。”

他握住清辞的手,声音哽咽:“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勇敢。但记住——活着,才能继续战斗。若事不可为,当退则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清辞点头,辞别米府。

雨越下越大,润州城笼罩在烟雨之中,宛如一幅未的水墨长卷。而她,就要在这画卷中,揭开最深的那层墨色,取出被掩埋的真相。

回到渔寮时,沈砚舟已回来,脸色凝重。

“江龙王答应了,但他说近江上多了不少陌生船只,像是官船,又不挂旗。”他低声道,“可能是梁师成的人。我们得尽快动手。”

“今夜子时,枯水期。”清辞将父亲的信给他看,“父亲留下了开启之法。”

沈砚舟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激动:“原来如此!五处石桩,对应五星方位……家父当年,竟布下这样的局!”

“但我们只有两人,如何同时触动五处石桩?”

沈砚舟沉吟片刻:“江龙王说他手下有四个徒弟,都精通水性。我们可以雇他们帮忙,但……”

“但信不过。”

“是。此事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砚舟看向窗外雨幕,“除非……我们分头行动。你负责岸上指挥,我下水。但五处石桩需同时触动,我一人分身乏术。”

难题摆在眼前。

清辞忽然想起赵鉴给的铁指环:“城南长风镖局,铁三。赵先生说他是故人之子,或可信。”

“也只能一试了。”沈砚舟起身,“我现在就去镖局。你在此等候,莫要外出。”

他披上蓑衣,推门没入雨中。

清辞独自留在渔寮,取出《烟雨润州图》再次细看。雨打江面,画中的烟雨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父亲站在金明池畔,背对着她,轻声吟道: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父亲,”她在心中默问,“您究竟在哪里?”

窗外,雨声如诉。

而江底那枚玉琮,在黑暗中静默着,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等待着,将一段被掩埋十五年的秘密,重见天。

(掌书记事:润州即今江苏镇江,宋代为两浙西路治所,控扼长江、运河交汇,为东南重镇。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宋代规模宏大,苏轼、米芾等皆曾游历题咏。宋代已有专业水下打捞者,称“水鬼”或“水摸”,多用于沉船打捞、水利工程。玉琮为上古礼器,外方内圆,象征天地,吴越地区多有出土,常被视为镇国之宝。米友仁(1074-1151)为米芾长子,善书画,曾任润州团练副使等职,晚年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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