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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归藏低头盯着影子里那道细细的“门槛”,心底却像被一冰针顶住——不是疼,是冷。

门槛上那行字还在渗灰,像刚写下就活了。

——“入门者,交名。”

最后那一格空着,等他签。

他没签。

他抬脚,硬生生把影子往前一拖。

影子像被钉住,拖不动。

下一瞬,一股极轻的力从影缘里拽回去,仿佛有人隔着纸面用指甲扣住了他——要把他从“人”扣成“字”。

帐内一声冷喝:“别动!”

沈栖鸢已经追出来,手里银针翻飞,针尖不扎肉,先扎影。

“叮、叮、叮——”

三针落在他影子的三个角上,影边缘立刻出现细微的“裂纹”,像被钉住的黑布。那道门槛的灰线顿了顿,像是被迫停笔。

裴照夜紧随其后,黑纹面具下的呼吸很沉,手一扬,黑钉落地成阵,钉尖压住了影子前方一寸——不让那“门槛”再往前延伸。

“你刚才说规矩生效了。”裴照夜盯着地上那行字,声音冷到像铁,“这东西,是井底的规。”

陆归藏喉头一动,想回一句“我知道”,可他张嘴的瞬间,竟卡住了。

不是被封声。

是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却像有人把“开口”这件事从他记忆里抹了一道,剩下的只是一团发寒的空白。

沈栖鸢眼神一变,右手两指夹针,直接点在他喉结下方:“别说话。你现在一开口,就等于把自己递给它写。”

她的针很稳,针尖轻触皮肤,陆归藏却像被人按住命门——不是痛,是“规”。

裴照夜扫了一眼封井台方向。

那边夜色里,石门缝更大了。

不是一点点。

像有人从里面用肩膀顶着门。

每顶一下,风就更冷一分,远处符网轻轻哗响,像布被割开。

而那吟诵声还在,密密麻麻,齐刷刷地念同一个词。

“归藏。”

陆归藏听得心口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更恶心的地方:它不是在叫他——它是在用这个词当“钥匙”。

用他的“名”,开它的门。

沈栖鸢低声道:“走。封井台。”

裴照夜没废话,抬手一拉陆归藏手腕,把他从影子那道门槛边缘硬拽出来。

然而他们刚迈出两步,地上那道门槛竟自己滑行了一寸。

不是影子在动。

是“门槛”在追。

灰线像活虫,沿着他的影缘爬,爬到那一格空白处,停住,像在等签。

陆归藏眼神一沉,掌心的缄钥祟震得像要炸开。

他忽然想起——他刚才立过一条规矩。

先验执笔。

笔不自证,名册反噬。

那灰笔既然能写门槛,便是“笔”。

既是笔,就该先验。

他抬起左手,掌心贴向影子那道门槛,指腹按下去的一瞬间,缄钥祟像听见命令,猛地一翻——

一枚黑灰色的小“钥”从他掌纹里钻出来,贴在影子门槛的空白格上。

陆归藏在心里一句话不说,只用意念狠狠一压:

——“先验执笔。”

空白格瞬间泛起一层冷光。

那道门槛的灰线剧烈一抖,像被掐住喉咙。

下一刻,灰线竟反向抽回,像被迫把“写字者”的指头拖出来。

空气里出现一道极细的影——像笔尖的尖端,从虚处探出,带着湿冷的灰。

灰笔。

它没完全现形,只露出一截笔锋,却在见到那格“验”的瞬间,猛地停住。

沈栖鸢眼底寒意更重:“它怕验。”

裴照夜黑钉再落两枚,钉住灰笔欲退的方向,冷声道:“那就验到底。”

陆归藏掌心一热。

热的不是灵力,是代价。

缄钥祟在吞他的东西。

它要把“验”的规矩压成实物,就得用他身上的东西去填。

记忆、血肉、寿元……他最怕的那种。

陆归藏咬紧牙关,硬扛着那阵眩晕,掌心按得更死。

那空白格里的冷光化成一行字,像从地里长出来:

——“执笔者,先交名。”

灰笔骤然震怒,灰气翻涌,笔锋猛地一划,竟想把“交名”二字划掉。

可它刚动,字就像铁铆钉一样钉在空白格里,纹丝不动。

裴照夜眼神一厉:“它改不了规。”

沈栖鸢淡淡道:“规已成,它只能——应。”

灰笔不应也得应。

它想退,退不了;想毁,毁不掉;想绕开门槛直接写人影,可门槛已经“验”了它,门槛就是规矩入口。

僵持间,封井台方向石门忽然“咔”地一声。

一条更粗的门缝裂开。

冷风像刀一样卷来,刮得人脸生疼。

帐外的符网发出一声裂响,像有人用牙咬断了符线。

沈栖鸢眸光一抬:“它在加快立主。再拖,我们三个都得被写进门里。”

裴照夜一把抓起陆归藏:“走!”

三人冲向封井台。

脚步越快,地上那道门槛越像贴着他们的影在跑——像一张盖章的纸,追着要他们签字。

封井台就在前方,法台四角黑钉如林,符网垂落,夜巡司黑甲列阵,却乱得像被人撕开了口子。

铁名册的纸页在风里翻动,发出“哗哗”声,像有人在急速翻账。

更远处,青烛宗净化使与林照尘被押着,白袍袖口沾灰,脸色比纸还白。

他看见陆归藏,眼神里竟没了之前的高高在上,只剩一种压不住的惧——像看见了“规”的反噬会落到谁头上。

林照尘被钉阵压着,肩头还在渗血,嘴角勾着一丝硬撑的笑,看到陆归藏影子里那道门槛,瞳孔狠狠一缩。

他低声咒骂:“……你真把井底的东西带上来了。”

陆归藏没理他。

他只盯着封井台中央那道石门缝——门缝里不是黑,而是一种发白的灰,像纸被浸湿后发霉的颜色。

灰里,有一只苍白的手。

手指一节一节往外挤,指尖像笔尖,正要落下去。

要写谁?

沈栖鸢忽然把一针递到陆归藏掌边,声音极低:“你要把它拽出来,得先给它一个‘纸’。”

陆归藏心里一沉:“你要我当纸?”

沈栖鸢冷笑:“你已经是纸了。你影子里的门槛,就是它盖章的地方。”

裴照夜低喝:“说办法。”

沈栖鸢盯着那只手:“让它签自己的名。”

陆归藏眼底一寒。

让诡物签名?

这听起来像笑话。

可他马上明白了——规矩已经成了,灰笔避不开“先验执笔”,那就它“交名”,再用“交名”把它反锁在门里。

把它变成“入门者”。

它一旦入门,就得交名。

交了名,就等于把自己交给规则吞。

这就是爽。

也是赌命。

陆归藏的掌心再次发烫。

异化契印在催他:异化这道门槛。

异化规矩的入口,让它活过来,变成“门槛祟”。

那样就不是笔在追人,而是门槛在咬笔。

可代价必然大——他现在已经开始失名,再异化规矩,等于拿自己最后一点“自我”去换一条“门”。

裴照夜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沉声道:“别乱押。”

陆归藏嗓子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不押……现在就死。”

沈栖鸢没劝,只把针更稳地抵在他喉下,像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押,但别开口。

陆归藏抬手,掌心贴向影子里的门槛。

契印像烙铁一样烫进血肉,黑灰纹路从掌心爬出,沿着影缘蔓延。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被人抽走了一线。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叫“归藏”时,是谁喊的。

那一声喊,在他脑海里被撕掉了。

空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裴照夜一把顶住他后背,硬把他撑住:“撑着。”

陆归藏咬破舌尖,血腥味顶上来,才把自己拉回来。

他在心里对契印下令:

——“异化:门槛。”

——“规矩成祟,专咬执笔。”

影子里那道门槛猛地一鼓。

像一条原本平滑的线忽然长出骨头。

灰线翻起边缘,露出一排极细的“齿”——不是牙,是字。

一颗颗字像刻在门槛内侧:验、交、入、门、名。

门槛祟成。

下一息,空气里那截灰笔锋猛地一震,像嗅到天敌。

它想抽回去。

可太迟了。

门槛祟“咔”地一口,直接咬住了灰笔锋。

不是咬木,不是咬铁。

是咬“名”。

灰笔发出一声尖利到几乎刺破耳膜的摩擦声,像纸被撕裂。

封井台四周黑甲齐齐一颤,许多人捂住耳朵后退——他们看不见那笔,却能听见那声撕。

沈栖鸢眼神亮得像冰:“抓住它!”

裴照夜黑钉一抛,钉光连成一条线,钉住灰笔逃走的方向,冷喝:“镇!”

灰笔被门槛祟咬着,进退不得。

它疯狂扭动,想把自己的“写”从门槛里。

可门槛祟越咬越深,齿上的字一个个亮起,像在念规。

——执笔者,先交名。

灰笔挣扎间,竟真的“吐”出了一点东西。

不是血,是一截极短的灰线,线头上粘着一个模糊的字影。

那字影像被人抠掉了半边,依稀能看出一个偏旁。

“簿”?

“司”?

不清楚。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有名。

它不是无的诡。

它是被人“写”出来的东西。

门槛祟一口吞下那截灰线,像嚼糖一样嚼碎,灰笔立刻哑了一瞬。

趁这一瞬,陆归藏抬手指向石门缝,意念如刀:

——“入门。”

门槛祟拖着咬住的灰笔锋,猛地往前一拽。

灰笔锋像被拽着头皮,硬生生往石门缝方向滑去。

那只苍白手指尖刚要落下写字,忽然被门槛祟撞上。

门槛祟像一块活着的门槛,狠狠卡在门缝前,齿上的字一齐亮起——

“入门者,交名。”

这一次,空白格不再等陆归藏签。

它直接贴到了灰笔锋上。

像你按手印。

灰笔锋发疯似的抖,想退,可裴照夜的黑钉阵压着它,沈栖鸢的针钉影锁着门槛祟的“入口”,让它卡得死死的。

灰笔锋无路可走,只能……签。

那一格空白里,灰意凝成一划。

又一划。

字成的瞬间,封井台上的风忽然静了半息。

像天地都在等这一下。

下一瞬——

门槛祟猛地合齿。

“咔嚓!”

那一格空白仿佛吞下了一个活物。

灰笔锋被整段“压”进门里,石门缝内的灰色猛地翻涌,像有人在里面被拖拽着撞墙。

那只苍白手猛地缩回去,指尖还想探出,却被门槛祟的字齿咬住,直接咬断了一小截“灰”。

断灰落地,化成粉。

沈栖鸢一针钉住断灰,冷声:“别让它回去。”

裴照夜抬手一钉,钉光落在石门缝上,像把门钉回去:“封!”

符网哗啦一震,裂开的口子被黑钉硬生生缝合了一寸。

只一寸,却像把命抢回了半截。

这就是爽点。

——井底的笔想写他们,他们先让笔签字,直接把笔塞回井里。

可陆归藏却没笑。

他站在封井台中央,背脊绷得像弓。

因为他脑子里那阵空更大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赢了一招,却突然想不起“赢”这个词该怎么形容。

更可怕的是——那吟诵声没停。

还在念。

“归藏。”

“归藏。”

“归藏。”

像有人在门后贴着门缝,耐心地一遍遍叫钥匙。

裴照夜察觉不对,低声问:“你怎么样?”

陆归藏张嘴,想说“我没事”。

可他吐出来的,竟只是一个陌生的音节。

他愣住。

沈栖鸢的针立刻顶紧他喉下,眼神凶得吓人:“别说了。你在掉名。”

裴照夜脸色沉下:“门槛祟吞了灰笔的名,按理说该补回你一点。”

沈栖鸢冷声:“补回?他吞的是‘笔名’,井底要的是‘主名’。两条账,不是一张纸能抹平的。”

她抬眼看石门缝,那缝虽然被钉回去一寸,可门内的灰并未散,反而更浓。

像一张更大的纸,正在铺开。

忽然——

石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像婴儿,又像老人。

下一刻,一行新的字从门缝里渗出来,直接爬上封井台的石面。

字是灰的,像刚用湿笔写下:

——“无名者,可为主。”

裴照夜瞳孔一缩:“它改规了?!”

沈栖鸢却更冷:“不是改。是补条。井底本来就只有一个规矩:立主者先失名。失到无名,就能当主。”

陆归藏看着那行字,心口一沉。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把灰笔塞回去没错,可他异化门槛、压规成祟的代价,是把自己又往“无名”推了一步。

井底要的不是他的死。

井底要的是他“空”。

空到没有名,没有自我,就能被它写成“主”。

这比死更恶心。

而更恶心的是——他掌心的门槛祟忽然轻轻一震。

像听见了门内那条新规,开始……认同。

门槛祟是他异化出来的忠诚灵祟,但它的本质是“规矩入口”。

规矩变了,入口就会变。

它若承认“无名者为主”,那它下一口咬的,就可能不是敌人的名——而是帮井底把“主位”咬出来。

沈栖鸢瞬间判断到这一点,抬针就要断门槛祟与陆归藏的影缘。

裴照夜却先一步按住她手腕:“你断了,他会立刻掉下去。”

沈栖鸢回看他,眼神像刀:“不断,他会被立成主。”

裴照夜沉默了一瞬,忽然把黑钉按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血线,血滴在封井台阵纹上。

他低声道:“那就把主位抢走。”

沈栖鸢一怔:“你疯了?你也在名册里。”

裴照夜抬眼,黑纹面具下的目光像铁:“我本来就无名了。”

他说完,猛地踏前一步,站到石门缝正前方。

他把那枚缺角祟心石高高举起,黑钉阵光如网,硬生生把祟心石的“引祟”反向压成“镇祟”。

“井要立主?”裴照夜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铁上,“那就立我。”

“我欠他一条规——今天还。”

陆归藏猛地抬头。

裴照夜这是在用“无名校尉”的身份,去顶井底的“无名者为主”。

让井底把“主位”认到他身上,从陆归藏身上挪开。

这一招……狠得像自。

而就在裴照夜血落阵纹的瞬间,石门缝里那股灰忽然停了。

像在“看”。

下一刻,门内响起那句齐诵的词,终于变了调。

不再念“归藏”。

而是缓慢、清晰、带着一点满足的味道:

“……裴。”

裴照夜身形一僵。

沈栖鸢脸色骤变,银针已经抵到他后颈,准备强行封魂。

陆归藏掌心的缄钥祟疯狂震动,像在尖叫:不能让它完整写出!

可已经迟了半拍。

石门缝里,一只苍白手指再度伸出。

这一次,它不是笔。

它像要点名。

指尖在半空停住,轻轻一落——

要把“裴照夜”的名,补全成“主”。

而陆归藏影子里的门槛,齿上的字一齐亮起,像在响应井底新规,悄然转向了裴照夜的影。

陆归藏心口骤然发寒。

他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门槛祟会咬裴照夜的名。

咬掉他的名,让他变成真正的“无名”。

然后井底就能立他为主。

而裴照夜一旦成主——这井,就不需要再开门了。

它会借主行诡,借主出井。

陆归藏猛地抬手,掌心压住门槛祟,意念如铁:

——停!

门槛祟颤了一下,却没有停。

它在“听”井底的规,开始反抗他的命令。

忠诚没变。

变的是规则本身。

沈栖鸢声音第一次带了急:“陆归藏,断它!”

陆归藏咬牙,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

他脑海里某个最的东西在滑落——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陆归藏”这三个字是谁。

他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裴照夜被立成主。

他抬手,狠狠按向自己的影子门槛。

异化契印再次灼烧。

他准备第三次押代价,强行改门槛祟的“咬名对象”。

可他手指刚落下,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指忽然顿住。

门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不是从井底远处传来,而像就在陆归藏耳边。

紧接着,一声细细的、带着黏意的呼唤贴着门缝爬出:

“……爹。”

陆归藏浑身一僵。

石心婴不知何时从他衣襟里钻出了半个头,婴眼睁开,直勾勾盯着石门缝。

它的嘴角沾着灰。

像刚咬过“字”。

而它的喉咙里,那声“爹”还没落下,门内那只苍白手指忽然转向——

指尖不点裴照夜了。

它绕开裴照夜,绕开沈栖鸢,最后停在陆归藏的影子上方。

停在那道门槛的空白格上。

空白格里,本该是灰笔的签名。

可此刻,灰意翻涌,竟重新空出一个位置。

像在等第二个签名。

石门缝里传出一行新的字,缓缓浮出:

——“主名未成,先签父名。”

陆归藏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井底要的不是“归藏”。

井底要的是——把他写成“父”,把石心婴写成“子”,以父子为名线,直接立一条“名线之主”的道。

而他现在,正在失名。

失名的人,最适合被写成任何东西。

封井台上,风又起。

石门缝,再度一点点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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