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那声笑像一粒砂子,落进人耳蜗里,磨得人发麻。
那缕极细的黑线越舔越近,明明看不见“形”,却能让陆归藏的名字在魂里发出轻响——像有人在指甲上刮木。
铜牌灵祟的竖瞳里,黑线已贴到帐门缝。
沈栖鸢指尖一抖,银针翻腕而起,针尖不取肉,只取“影”。
嗤——
帐门的影子被她一针钉住,影面微微一凹,像是扎进了活物的皮。
那黑线顿了一瞬,随即绕针而走,竟从影里“滑”出来,直奔陆归藏的眉心。
沈栖鸢声音冷得像刀背:“别让它把你‘叫全’。”
陆归藏心口一沉。
他懂了。
石门里的苍白手能“呼名”锁魂,这黑线是同路数——不是直接人,是把人的“名”舔净,舔到它能替你开口为止。
到那时,你就不是你了。
【下一响:倒计时——一炷香】
那行字像冰水泼进脑子。
陆归藏不再犹豫,掌心契印灼得发亮,活锈链从脚踝窜出,啪地一声甩上帐门梁,借力一荡,整个人贴地滑出三尺,避开眉心那一下。
黑线擦着他的额角过去,竟带走一丝热意——像把皮削薄了一层。
陆归藏眼角抽了一下,咬住舌尖,强行稳住魂。
他抬眼,看见帐外那影子不退反进。
帐帘轻轻一掀。
进来的不是甲士的铁靴声,也不是矿奴的拖沓。
是一双薄底黑靴,落地无声。
来人披着夜巡司的短衫,腰间却没挂符链,只系着一串细得可怜的黑线,像供桌上用来捆香的香脚。
他脸上也戴着面具——但不是夜巡司制式的铁面,而是软皮贴脸,连呼吸都轻。
“沈诡医。”那人像是在寒暄,“你挑人挑得太勤了。”
沈栖鸢眼神不动,针在指间一转,寒光转了半圈:“你不是巡夜的。”
那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陆归藏身上:“可他是。被你们夜巡司捡回来的疑诡,最该归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弹。
那缕黑线从他指间飞出,分成三股,像三条看不见的舌头,一股舔向陆归藏的名,一股缠沈栖鸢的手腕,还有一股……直奔桌上针筒。
——他要夺针。
沈栖鸢眼底意一闪,封魂针骤然化作三点寒星,连刺三下。
第一针封影,第二针封气,第三针封魂。
可那黑线像不是魂也不是气,它从针尖旁滑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规矩感”——像法令,像契约,像谁在背后握着笔写字。
陆归藏口铜牌灵祟突然竖瞳一缩,猛地张口——
它不是咬肉。
它咬“名”。
咔。
黑线与他的名擦过的那一截,被铜牌咬断,断口处竟喷出一缕黑灰,像被烧焦的香。
那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你竟能断名线?”
陆归藏声音压得低,冷得狠:“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不答,反而一步踏近,袖中滑出一片薄符,符上墨色如活虫爬行。
他一掌拍下,符纸贴地,帐内光线骤暗,像被一张湿布蒙住。
阴影翻涌,帐篷四角同时响起细细的“叩叩”声——像有人在木头里敲钟。
陆归藏脑海里的倒计时猛地一跳。
一炷香,变成了半炷。
沈栖鸢眉头终于皱起:“敲魂钟?你敢在夜巡司眼皮底下动这东西!”
那人笑意更深:“你都敢从死人堆里挑活口,我有什么不敢?”
他手指一勾,那三股黑线同时发力。
陆归藏只觉得喉咙一紧,腔里像有人伸手去拽一块无形的牌子——那是他的“名牌”。
只要被拽走,他就会像韩管事那样,连死都死不净。
他狠劲上来,左手按住桌沿,掌心契印一烫,直接把桌上的木屑、血渍、灰尘一并“看成”可用之物。
【可异化:帐内阴影(残)——代价:一段记忆】
陆归藏眼皮一跳。
阴影也能异化?
他没时间犹豫,牙一咬——
“异化。”
契印灼亮。
帐内的暗,像被人从地上提起来,拧成一条细长的“影”,影子无声无息地抬起头,生出一只没有眼白的黑眼。
影祟。
它没有形,却有“归属”。
它第一眼看见陆归藏,便像狗见主,一头扑向那三股黑线。
啪——
影与线纠缠,竟发出皮鞭抽空般的爆响。
那人面具下闷哼一声,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反咬。
爽点来得脆。
——你舔我的名?我直接把你这条舌头养成我的狗!
陆归藏喉咙一松,反手一抖活锈链,链身“嗡”地一声竖起,像蛇起身,直取那人腕骨。
那人身法诡异,侧身避开,锈链却像认得“命令”,半空折返,缠住他腰间那串黑线,猛地一拽!
哗啦——
黑线被扯出一截,像从他骨头里的筋。
那人脸色一白,终于露出一点狠:“原来你才是井里长出来的东西。”
沈栖鸢趁他分神,封魂针再出,针尖一转,不刺他肉,直接钉向他身后的影。
她要断他“借影敲钟”的术路。
叮的一声轻响,像针碰到铜。
帐内那四角“叩叩”声同时一滞,黑暗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那人暴怒,翻掌拍向沈栖鸢心口。
这一掌带着诡气,掌风里有一股尸蜡味,若中,封魂针再稳也救不回来。
陆归藏眼底一沉。
他没学过什么正道身法,他只有一个本事——肯付代价。
他一步冲上去,左臂横挡。
啪!
掌风落在他小臂,皮肉当场泛黑,像被烫熟。
疼得他眼前发白,脑子里却反而清醒得可怕。
契印在疼痛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可异化:诡毒掌气(残)——代价:十滴血】
陆归藏咧嘴一笑,笑意发狠:“给我。”
他右手猛地按住那股掌气的余韵,契印一烙。
掌气竟在他掌心里“活”了一瞬,像一条黑色小蛇回头咬人,反冲回那人的手腕经脉。
那人手臂一僵,整条臂膀瞬间青黑,像被自家毒反噬。
沈栖鸢冷眼补针。
一针封腕,一针封喉。
那人踉跄后退,撞上帐柱,面具边缘裂开一线,露出下颌一抹苍白的皮——那不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是被香灰长期熏出来的死白。
他抬头看陆归藏,眼神第一次带上忌惮:“你这种东西……不该活到第六章。”
陆归藏愣了半息。
第六章?
这人说的不是“第六天”,不是“第六井”,而像在说……某种写好的段落。
陆归藏背脊寒了一下,随即更冷。
他猛地一拽活锈链,把人从柱上拖下来,按在地上,锈链缠颈,勒得咯咯作响:“祭文是谁写的?”
那人喉咙被勒,仍挤出笑声:“你问她啊……她比你更清楚。”
沈栖鸢眼神一沉,针尖压下去,准备挑他舌。
可那人像早就等这一刻,牙关一合——
咔。
一声脆响。
他咬碎了什么。
不是毒囊,是一粒细小的“香丸”,入口即化,化开后满口黑灰,像把香炉倒进喉咙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气息像被掐灭,眼睛却还睁着,嘴角挂着诡笑。
——自绝。
沈栖鸢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墨:“香死术……养祟祭道那一支的规矩。”
陆归藏盯着那具尸体,心里那点“爽”还没落地,就被更大的恶心顶上来。
他们不是来他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按章行事”,像写戏一样,把人推到该死的位置。
帐外忽然传来甲士的喝声,符链拖地的声响越来越近。
裴照夜的声音隔着帐帘压下来,冷硬得像铁:“沈栖鸢!开帐!”
沈栖鸢抬手,指尖在陆归藏眉心一点,像是把他乱跳的魂按回去:“别说你异化了影。”
陆归藏压住喉间腥甜:“你到底查到什么?”
沈栖鸢看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医者看病人,像猎人看同类:“我查的是‘谁在用夜巡司的钟’,养祟祭道的人把钩子伸进了夜巡司。你刚才看见的,只是舌头。”
帐帘被掀开。
裴照夜踏进来,黑纹面具下的目光先扫尸体,再扫陆归藏的手臂——那一片青黑还在蔓延。
他语气更冷:“审查未开,你们先了人?”
沈栖鸢平静得过分,抬手把封魂针回针筒:“他不是夜巡司的人。他用敲魂钟的术,在帐里敲你的封井令。”
裴照夜眼神一动。
他当然知道封井令意味着什么——封井符网一旦反向,井不是封死,是“养熟”。
陆归藏趁这一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倒计时,一炷香。有人在替黑井敲钟,下一响要把我‘叫全’。”
裴照夜沉默半息。
那半息里,帐外风声都像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手,身后甲士齐齐上前,符链落地,气成网:“把尸体封起来。此帐封锁。所有人不得外出。”
沈栖鸢忽然开口:“裴校尉,你封得住帐,封不住井。”
裴照夜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沈栖鸢眼神锋利:“黑井祭坛的核心材料——祟心石。有人要在你封井之前,把它‘点醒’。一炷香后,钟响不是为了抓疑诡,是为了开井取石。”
裴照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陆归藏听到“祟心石”三个字,口铜牌灵祟竖瞳骤缩,像嗅到血的兽。
契印也随之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仿佛在提醒他——那东西能让异化更稳、更省代价,但也会引来更高阶的注视。
裴照夜终于看向陆归藏,声音像刀刃刮过铁:“你要什么?”
陆归藏很清楚,这一刻不是求活,是要价。
他抬起被诡毒灼黑的手臂,咧嘴,笑得像矿奴第一次咬到肉:“我替你们把祟心石带回来。但我不要‘待审’——我要活着离开黑井矿场。”
裴照夜的目光像要把他剖开:“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陆归藏不退:“刚才那条舌头,舔的是我的名。下一个,可能舔到你们夜巡司的令。你们缺的不是刀,是敢下井的人。”
沈栖鸢话,冷冷补上一刀:“而且他能断名线。你们夜巡司里,没几个做得到。”
裴照夜沉默得更久。
帐内只剩那具自绝尸体散出的香灰味,一点点往肺里钻。
最终,他抬手一挥:“给他压魂符,但不锁喉。沈栖鸢随行。甲士两队开道,直入封井石门。”
沈栖鸢眉梢一挑:“你让我下井?”
裴照夜语气不变:“你要查暗线,就跟着去。你若不去,我就按疑诡处置他——今晚就送审狱。”
沈栖鸢眼神一冷,竟笑了一下:“你很会用人。”
裴照夜没有回应,只丢下一句:“一炷香,你们自己算。”
甲士动了。
符链拖地,火把一亮,帐外的夜被切成一段一段。
陆归藏被两名甲士夹在中间,压魂符贴在颈侧,像冰贴着脉搏跳。他走出帐门那一刻,抬眼看向封井石门方向。
那边的符网明明亮着,却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在其中起伏——像有人在网里养了一口活气。
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叩”。
像钟槌敲在骨上。
不是来自井口。
是来自夜巡司队列的某一处。
陆归藏脚步不停,眼角余光掠过火把下的一张张脸——甲士的铁面、术吏的符袋、押队的刀鞘……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早就排练过。
沈栖鸢靠近半步,低声道:“刚才那人咬香死术前,说了一句怪话。”
陆归藏目光不动:“第六章?”
沈栖鸢手指在袖口一扣,银针露出一点寒光:“他还说,你这种东西不该活到这里。陆归藏,你的契印……可能不是你捡到的,是有人放在井里等你捡。”
陆归藏心口猛地一沉。
火把光一晃,封井石门上的符纹忽然齐齐一暗。
紧接着——
轰。
石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用额头撞门。
陆归藏脑海里那行字瞬间变色,冷到发青:
【下一响:已提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队列里某个术吏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句词不大,却像把名字写在空气里。
陆归藏的“名”在魂里猛地一震,像被人一把攥住。
而石门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带着湿冷的香灰味,缓缓伸了出来。
它没有抓任何人。
它只是在黑暗里,轻轻点了点——
指向陆归藏。
指向沈栖鸢。
最后,指向裴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