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会继续。”
陆星宇这句话，像一句程序指令，被严格执行着。
他依旧出现在图书馆，频率甚至更高。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他开始进行一些更“主动”的数据收集行为。
比如，他会“恰好”在她需要搬一摞厚重书籍时，出现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接过一半。
比如，当她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文献皱眉时，他会走过来，指着其中一段她划线的句子，用最简洁的语言点出关键矛盾或核心假设，往往一语中的。
又比如，在她忘记带充电器，笔记本即将关机时，一个与她电脑型号匹配的充电头会放在她手边——是他刚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来的备用件。
他的帮助精准、高效、毫无冗余。每一次介入，都恰好解决她遇到的一个具体困难，绝不越界，也绝不拖延。
他像一个高度智能的、专门为她优化的辅助系统。
但这种“优化”，却让林浅的心情更加复杂。她一方面感激于他的敏锐和体贴（如果这能算体贴的话），另一方面，又感到一种被全方位“监测”和“计算”的微妙压力。
他似乎在用行动，持续不断地收集关于“林浅系统”在各种情境下的输入-输出数据，以完善他那个关于“变量影响”的模型。
而她自己，也被迫更深入地审视这个“变量”。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另一个“变量”出现了——陈朗。
周五下午，林浅刚结束一堂专业必修课，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就被等在外面的陈朗叫住了。
“林浅学妹。”
陈朗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笑容温和，整个人透着学长特有的可靠与清爽。
“陈朗学长。”林浅停下脚步。
“刚下课？有空吗？想跟你聊聊。”陈朗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厅，“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那个数据新闻大赛的事情，我有些新的想法，另外……”他笑了笑，“也想听听你最近的规划，毕竟快期末了，下学期选课什么的，或许我能给点建议。”
他的理由充分而自然，让人难以拒绝。
林浅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好。”
咖啡厅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朗果然先认真地和林浅讨论了那个全国大学生数据新闻大赛的选题和技巧，给了很多切实的建议。他说话时条理清晰，语气诚恳，确实是个很好的前辈和领路人。
聊完正事，陈朗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最近看你好像挺忙的，是‘智慧城市’那边任务重吗？黑眼圈都有点了。”他的语气带着关心，但不让人感到冒犯。
“嗯，在写深度分析报告，资料比较多。”林浅简单回答。
“别太拼，身体要紧。”陈朗看着她，目光柔和，“不过，我听说你们中期汇报特别成功，恭喜。你最后的讲述部分，好几个老师都赞不绝口。”
“谢谢学长，主要是团队的结果。”
“你不用谦虚。”陈朗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林浅，我一直觉得，你和其他新生很不一样。有想法，有定力，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沉下心去做。这种特质，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环境里，很难得。”
他的夸奖很直接，但语气真诚。
林浅礼貌地笑了笑：“学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朗摇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是真的欣赏你。不仅作为学长欣赏学妹，也作为……一个男性，欣赏一个优秀的女性。”
他的话，到这里，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林浅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陈朗会这么直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朗似乎也有些紧张，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你不用立刻给我什么回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表达清楚。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多互相了解。你觉得呢？”
他的进退有度，体贴周到，几乎是教科书般的“优秀追求者”模板。
如果在一个月前，面对陈朗这样条件优越、性格温和、又对自己明确表示好感的学长，林浅或许会认真地考虑。
但此刻，她看着陈朗温和含笑的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像深潭，偶尔会闪过锐利专注的光芒，像在解一道难题。那双眼睛会沉默地看着她，然后问出“我的出现，是提高了你的系统性能，还是降低了它”这种让人哭笑不得又心跳加速的问题。
那双眼睛的主人，会送她伞作为“咖啡回礼”，会给她写脚本解决难题，会默不作声地帮她搬书、解释文献、递充电器，然后用最理性的语言，说着最不理性的“观测”和“变量”。
陈朗是温暖的，像午后的阳光，舒适而明朗。
而陆星宇是……不确定的。像深夜的星空，遥远、冰冷、难以捉摸，却自有其神秘而强大的引力，吸引人想去探索，哪怕会迷路，会感到寒冷。
“陈朗学长，”林浅抬起眼，语气平静而清晰，“谢谢你的欣赏。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长和朋友，我一直很尊敬你，也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
她顿了顿，看到陈朗眼中的期待微微黯了一下。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现在……没有办法考虑这些事情。我的精力，主要在学业和上。而且……”
她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而且”后面的话。
而且，我心里好像已经被一个更复杂、更难以理解的“变量”占据了。虽然我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但它的存在，让我无法分心去接受另一份明朗的好意。
陈朗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林浅委婉但明确的拒绝。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带着一丝理解和释然。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没有纠缠，也没有不快，“学业和理想更重要。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当然。”林浅真诚地点头。她确实尊敬陈朗，也感激他的帮助。
这次简短的谈话，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没有尴尬，没有狗血，只有成年人之间体面的理解和退让。
走出咖啡厅，夕阳西下，给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
林浅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却无比清明。
陈朗的出现，像一面镜子，让她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内心。
她对陈朗，只有尊敬和感谢，没有任何心动的涟漪。
而她对陆星宇……
是混乱，是困扰，是无所适从，是被打乱节奏的烦躁。
但也是忍不住的在意，是不由自主的追寻目光，是想起他时心底那一丝隐秘的甜和悸动，是哪怕被他当成“研究变量”也生不起气来的无奈，甚至……是看到他试图用他那套逻辑理解情感时，产生的心疼。
这些复杂、矛盾、甚至有些“不正常”的情绪，指向了一个她无法再回避的事实：
陆星宇这个“变量”，对她而言，是特殊的。
特殊到，足以让她拒绝另一份明朗而舒适的阳光。
想清楚了这一点，林浅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
她不再纠结于“他到底什么意思”，也不再惶恐于“我该怎么办”。
她只需要正视自己的感受，然后……给出回应。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人输入那串熟悉的匿名地址。
主题栏，她敲下四个字：
【关于“变量”】
正文里，她没有写冗长的分析，也没有写感性的独白。
她只写了一句话，用的是他可能最能理解的语言：
【你的出现，构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评估模型的扰项。观测数据复杂，初步分析显示，系统性能波动显著，但主导效应方向……待定。建议持续观测，并开放更多交互通道，以获取更全面的评估数据。】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网络彼端。
林浅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接受观测的“系统”。
她成了主动发送指令的“分析师”。
把球，踢回给他。
她倒要看看，这个执着于确认“变量”影响的天才，会如何回应这份关于“开放更多交互通道”的提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一场由代码和逻辑开启的、关于情感的独特推演，才刚刚进入下一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