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块大关的突破
周三早上六点,江炜被连续不断的短信震醒。
不是一条,不是两条,是十几条,震得诺基亚在床头柜上跳起了霹雳舞。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
父亲:“两块一!”
父亲:“涨疯了!”
父亲:“市场疯了!”
父亲:“速回电话!”
江炜的手在抖。两块一?从一块二到两块一,涨了整整九毛!两千斤就是一千八百块的利润!这才几天时间?
他颤抖着回拨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小炜!”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两块一!真两块一!咱们那蒜,现在值四千二!”
江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爸,你亲眼看到的?真有人按这个价成交?”
“亲眼所见!”父亲语速极快,“我早上五点就去了市场,想看看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山东那边的大货车直接开进来了,一车一车地收蒜,挂牌价两块一,现金结算!咱们江城本地的蒜商都疯了,跟风涨价!”
江炜的大脑飞速运转。两块一,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以为最多涨到两块,没想到直接冲到了两块一。而且看这架势,可能还会涨。
“爸,”他说,“咱们的蒜…”
“卖不卖?”父亲打断他,“现在卖,四千二,净赚一千八。这钱够你妈看一年病,够咱们家半年生活费!”
诱惑,巨大的诱惑。一千八百块,在2011年,对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江炜咬了咬牙:“不卖。”
“什么?”父亲愣住了,“两块一了还不卖?你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跌下来?”
“爸,你听我说。”江炜坐直身子,语气认真,“山东的大货车直接过来收蒜,说明什么?说明产地缺货,说明这轮涨价是全国性的。而且他们敢出两块一收,就说明他们预期还会涨,可能涨到两块五,甚至三块。”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再等三天,就三天。如果涨到两块五,咱们就卖一半,回本还有赚。剩下的继续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炜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纠结——一边是实实在在的一千八,一边是虚无缥缈的两块五。
“小炜,”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爸不是不相信你。但这一千八…对你妈来说,很重要。”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江炜心上。是啊,对母亲来说,这一千八意味着可以安心治病,意味着不用天天算计着花钱。
但他还是坚持:“爸,就三天。如果三天后没涨到两块五,咱们就全卖。我保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好。三天。我信你。”
挂了电话,江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在赌。用父亲和母亲的信任在赌,用这个家的未来在赌。
如果赌赢了,皆大欢喜。如果赌输了…
江炜甩甩头,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圭言:
“早。今天数学模拟考,加油。”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炜的心安定了一些。是啊,今天还有模拟考,这才是他正常的高三生活。
他回:“你也是。加油。”
放下手机,江炜快速洗漱,吃早饭,然后出门。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计算:两块五,两千斤就是五千块,利润两千六。如果能涨到三块…
打住,不能太贪心。两块五就卖,见好就收。
到学校时,离考试还有半小时。江炜走进教室,看见圭言已经在了,正在最后复习。
“紧张吗?”他走过去问。
圭言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有点。昨晚没睡好。”
“因为考试?”
“不止。”圭言犹豫了一下,“我妈昨晚又不舒服,折腾到半夜。”
江炜的心一紧:“严重吗?”
“老毛病了。”圭言轻声说,“吃了药,睡着了。但我…我睡不着。”
江炜看着她的脸,看着那明显的疲惫,突然很想抱抱她。但他不能,只能递过去一瓶牛——这是他早上特意买的。
“喝点,补充能量。”
圭言愣了一下,接过牛:“谢谢。”
“不客气。”江炜坐下,翻开数学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圭言疲惫的脸,和她那句“但我睡不着”。
前世的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圭言在照顾母亲的同时还要准备高考,不知道她在深夜里偷偷哭泣,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多少。
这一世,他知道了,却还是帮不上忙。
至少现在帮不上。
考试铃响了。江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数学是他的强项,他必须考好,必须让圭言看见——他在进步,他在努力,他在变得可靠。
试卷发下来,江炜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题目不算难,至少对他来说不难。
他开始答题,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题接一题,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遍。
事实上,这些题他确实做过——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前世。二十八岁的他,为了考研,把高中数学重新学了一遍,这些题型都刻在脑子里。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降维打击。
一个半小时,江炜做完了。他抬起头,看见圭言还在埋头苦算最后一道大题,眉头紧锁。
他想提示她,想告诉她这道题的简便解法,但他不能。这是考试。
他只能等,等考试结束,等她来问他。
终于,交卷铃响了。圭言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最后那道题,”她走过来,小声说,“我没做出来。”
“哪道?”江炜问。
圭言指给他看。江炜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题确实难,需要用到高等数学的思维。
“放学后,图书馆,我教你。”他说。
圭言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江炜笑了,“但现在,先准备下一场考试吧。”
“嗯!”
看着圭言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江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能为她做的——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点帮助,一点希望。
虽然很小,但至少是开始。
二、价格过山车
中午,江炜没去食堂,而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父亲打电话。
“爸,价格怎么样?”
“两块一五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又涨了五分!小炜,你说得对,还会涨!”
两块一五。江炜快速计算:四百二的利润变成了一千九。离两千六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爸,稳住。”他说,“明天再看。”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今天在市场,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这轮涨价,有游资在炒。他们囤货,抬价,然后高位出货。”
江炜心里一紧。游资炒作?这是他没想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价格波动会更大,风险也更高。
“爸,”他问,“这个消息靠谱吗?”
“不知道。”父亲说,“但市场里都在传。有人说看到外地来的大老板,一出手就是几十吨。”
几十吨…江炜皱起眉头。如果真有游资入场,那这轮涨价可能会更快,但也可能崩得更快。就像击鼓传花,最后接盘的人会死得很惨。
“爸,”江炜说,“这样,咱们改一下计划。不等到两块五了,明天如果涨到两块三,咱们就卖一半。剩下的继续等。”
“两块三?明天?”父亲犹豫了,“明天能涨到两块三吗?”
“不知道。”江炜老实说,“但咱们得留退路。如果真有游资炒作,价格波动会很大,咱们不能全仓赌。”
父亲想了想:“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江炜心情复杂。他以为自己掌握着未来的信息,可以稳胜券。但现在看来,现实比记忆复杂得多。游资炒作,这个变量他前世本不知道。
“江炜?”
身后传来声音。江炜转身,看见圭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你…你没去食堂?”圭言走过来,“我给你带了饭。”
江炜愣了一下:“给我带的?”
“嗯。”圭言把饭盒递给他,“看你中午没去食堂,就…就多打了一份。”
饭盒还是温的。江炜接过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一丝不安。她对他这么好,他却对她隐瞒了那么多。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圭言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你…你刚才在打电话?家里有事?”
江炜心里一紧。她听见了?听见了多少?
“就…就一点小事。”他含糊地说。
圭言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两人坐在教学楼角落的台阶上,默默地吃饭。饭菜很简单——米饭,青菜,一点肉丝。但江炜吃得很香,因为这是圭言给他带的。
“江炜。”圭言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有困难,可以跟我说。”她轻声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忙,但…但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又是这句话。江炜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出来了,看出来他有心事,看出来他在焦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大蒜的事,赚钱的事,房子的事…这些太复杂,太沉重,他不想让她担心。
“真的没事。”江炜说,“就是…就是家里的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圭言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担忧。最后,她点点头:“好吧。如果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在。”
“嗯。”
两人继续吃饭。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江炜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在骗她。虽然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是骗。而她说“不要骗我”,他却做不到。
这种矛盾,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下午的考试,江炜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圭言担忧的眼神,和父亲电话里兴奋的声音。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不安。
考完试,放学铃响了。江炜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赴约。但刚走出教室,手机就震了——又是父亲。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电话。
“小炜!”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兴奋,是恐慌,“跌了!跌到一块九了!”
江炜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一块九?下午不是还两块一五吗?”
“下午开盘还好好的,两点钟突然就跌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是游资出货了,一下子抛了几十吨,价格直接砸下来了!现在市场全乱了,都在抛,没人接!”
江炜的脑子“嗡”的一声。游资出货,价格,散户恐慌性抛售…这就是资本市场的残酷,哪怕只是小小的大蒜市场。
“爸,”他强迫自己冷静,“咱们的蒜…”
“现在卖的话,只能卖一块八,甚至一块七!”父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两千斤,只能卖三千四,利润只剩一千!如果下午就卖,能卖四千二!”
一千和一千八,差了八百块。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多,但对他们家来说,是母亲一个月的药费,是他半年的生活费。
江炜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在赌,他赌输了。虽然还没全输,但已经输了八百。
“爸,”他说,“不卖。”
“还不卖?!”父亲的声音提高,“小炜,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再跌下去,可能连本都保不住!”
“不会的。”江炜说,虽然他自己也没底,“游资出货只是暂时的,供需关系没变,价格还会回来。咱们再等一天,就一天。”
“一天?一天可能跌到一块五!”
“那就跌到一块五!”江炜也提高了声音,“爸,咱们说好的,信我。现在到了最艰难的时候,更要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炜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市场里嘈杂的叫喊声,能听到…绝望的声音。
“小炜,”父亲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爸不是不信你。是爸…爸怕了。这一千八对你妈来说,真的…很重要。”
江炜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母亲脚疼时忍着的表情,想起了她为了省钱不吃药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妈没事”时强装的笑容。
“爸,”他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坚持。因为如果这次输了,我暑假打工还你钱。但如果这次赢了,妈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父亲说:“好。再等一天。但如果明天再跌,必须卖。”
“好。”
挂了电话,江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在发软,手在发抖。
这就是,这就是风险。哪怕你是重生者,哪怕你知道未来,你还是可能输。
因为市场是活的,人心是变的,未来是不确定的。
“江炜?”
熟悉的声音。江炜睁开眼睛,看见圭言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你没事吧?”她走过来,“脸色好白。”
“没事。”江炜站直身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那…那图书馆还去吗?”圭言问,“如果你累了,可以改天。”
“去。”江炜说,“答应你的,不能爽约。”
圭言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显然不信他“没事”,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好。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图书馆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江炜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如果他告诉她一切,她会怎么想?会生气吗?会失望吗?还是会…理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说。至少,要等这场“大蒜战争”结束,要等他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结果时,才能说。
图书馆到了。两人走进去,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你先坐,我去借本书。”圭言说。
“好。”
江炜坐下,看着圭言走向书架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愧疚,不安,还有…不舍。
他害怕。害怕失去她的信任,害怕让她失望,害怕重蹈前世的覆辙。
但他更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强大,无法保护她,无法给她想要的未来。
所以,他必须赌。哪怕风险再大,哪怕后果再严重,他也必须赌。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唯一能让他变强,能让他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路。
圭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她坐下,翻开书,准备讲题。
但江炜突然说:“圭言。”
“嗯?”
“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圭言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善意的谎言呢?”江炜问。
圭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善意…也是谎言。”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扎进江炜心里。
是啊,善意也是谎言。而谎言,终究会伤人。
“但,”圭言继续说,“如果是为了保护别人,如果…如果真的有必要,也许…可以理解。”
她顿了顿,看着江炜的眼睛:“但理解不代表接受。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说实话。因为说实话,才是真正的信任。”
江炜说不出话。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刺扎得更深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父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炜!”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但这次不是恐慌,是狂喜,“涨回来了!涨回来了!两块二!又涨回来了!”
江炜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两块二?”
“对!下午抛货的那些人,晚上又回来收货了!说是游资只是洗盘,不是真出货!现在价格比下午还高,两块二了!”
江炜的手在抖。从一块九到两块二,涨了三毛。两千斤就是六百块的利润。加上之前的一千,现在利润一千六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判断没错。价格真的回来了。
“爸,”他说,声音也在抖,“稳住。明天…明天再说。”
“好!好!”父亲兴奋得语无伦次,“小炜,你神了!你真神了!”
挂了电话,江炜抬起头,看见圭言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她开口,又停住,最后问,“是你家里的事?”
江炜看着她,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告诉她,现在就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嗯。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还是骗了她。
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点点头:“解决了就好。”
她没追问,没问,只是低下头,翻开书:“那我们…讲题吧。”
“好。”
江炜坐下,开始听她讲题。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电话,全是价格的波动,全是…愧疚。
他骗了她。又一次。
而这一次,他知道,这个谎言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彻底崩塌。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没有退路。
窗外的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灯光下,圭言认真地讲着题,江炜认真地听着。
画面很和谐,很美好。
但江炜知道,在这和谐美好的表面下,藏着一条裂缝。
一条由谎言构成的裂缝。
而这条裂缝,正在慢慢扩大。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