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一刻钟的救赎 一刻钟。
九百次呼吸，或者一百八十次心跳。 对一个重伤失血的人来说，这是从清醒坠入昏迷的距离。对陆燃来说，这是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他坐在休息区的石凳上，闭着眼睛，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渍，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珠串，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左肩的伤口被陆雨柔用布条死死捆扎，但渗血的速度只是稍缓，并未止住。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锤在敲打裂开的肩胛骨。 “哥，我们走吧……求你了……”陆雨柔跪坐在他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要打了，你会死的……我们离开陆家，去哪里都好，我养你……” 陆燃没有睁眼，只是伸出右手，摸索着覆在妹妹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也在抖。 “雨柔。”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还记得爹娘刚走的时候吗？” 陆雨柔一怔，哭声止住了。 “那年你七岁，我十岁。族里要收回我们住的院子，说旁支孤儿没资格占着两进的小院。”陆燃缓缓说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雪很大，我们被赶到柴房。你冻得嘴唇发紫，还把自己的破毯子往我身上裹。” 他睁开眼睛，看向妹妹。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却映出了多年前柴房里那个瑟瑟发抖却执拗的小小身影。 “你当时说，‘哥，我不冷，你暖和了，我就不冷了。’”陆燃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陆雨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受那种苦。” “可是现在——” “现在也一样。”陆燃打断她，手指微微用力，“如果我今天退缩了，认输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林轩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到时候我们连青岚城都走不出去。” 他抬头看向演武场。人群正在重新聚集，五座擂台的边缘上了代表擂主的旗帜。其中一面旗上，歪歪扭扭写着“陆燃”两个字——是执事刚刚临时写就的，墨迹都未透。 “我必须赢。”陆燃说，“不止为了今天能留下，更为了以后能站着活。” 陆雨柔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劝不动了。 她用力擦掉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硬了的糖糕，还有一小截人参须——那是她去年冬天在药铺外捡的，晒了藏着，想着等哥哥生辰时煮汤用。 “吃。”她把糖糕塞进陆燃手里，又掰开那截人参须，“嚼了，能提气。” 陆燃没有推辞，接过来，一口一口吃掉。糖糕很，人参须很苦，混着血腥味咽下去。食物转化成微弱的热流，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间艰难游走。 他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黑暗。 【系统。】 【在。】 【当前状态？】 半透明的界面浮现，边缘闪烁着急促的红色微光： 【宿主：陆燃】 【状态：重度失血，左肩胛骨骨裂，肌肉撕裂，体力剩余23%】 【能量水平：0.6%（持续下降，预计47分钟后归零）】 【任务：隐藏任务‘以血证道’进行中】 【倒计时：12分31秒】 冰冷的数字，冰冷的诊断。 陆燃的意念集中在那个“体力剩余23%”上。这是系统据心率、血压、肌肉活性等一系列参数估算的数值。23%，意味着这具身体已经接近崩溃边缘，能站着都是靠意志强撑。 “有没有办法临时提升？” 【方案一：消耗0.3%能量，进行肾上腺素模拟，可提升战斗力至35%，持续约一刻钟，之后陷入深度虚脱。】 【方案二：消耗0.5%能量，开启痛觉屏蔽，可无视伤势发挥40%战力，但会加重实际损伤，战后恢复期延长三倍。】 【警告：当前能量水平仅0.6%，任何消耗都将加速系统休眠进程。】 两个方案，都是饮鸩止渴。 陆燃沉默了两秒。 “如果任务成功，奖励的能量补充是到2%，对吗？” 【是。包括完成任务的基础补充，以及‘以血证道’的额外奖励。】 “那么，选择方案二。”陆燃的意念斩钉截铁，“消耗0.5%能量，开启痛觉屏蔽。” 【确认？此作后，系统能量将降至0.1%，进入最低维持模式。若一小时内无法补充能量，将不可逆休眠。】 “确认。” 【指令执行中……】 一瞬间，某种冰冷的、非人的触感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入每一处神经末梢。左肩的剧痛、失血的晕眩、肌肉的酸软……所有不适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盈和清明。 身体依然沉重，伤口依然存在，但大脑接收不到疼痛信号了。 陆燃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流畅，毫无滞涩——这是屏蔽痛觉后，大脑不再本能地抑制受伤部位运动的结果。当然，这么做的代价是，原本只是骨裂的肩胛骨，很可能在战斗中彻底断裂。 但他没有选择。 【痛觉屏蔽已开启，剩余持续时间：59分42秒】 【当前能量水平：0.1%】 【系统进入最低功耗模式，仅保留基础视觉界面及任务追踪功能。警告：能量枯竭倒计时：58分17秒】 视野角落的倒计时数字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跳动得似乎更急促了。 陆燃站起身。 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痕迹在青色布衣上晕开狰狞的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雨柔。”他说，“去观礼台下面等着，离擂台远一点。” “哥……” “听话。” 陆雨柔咬着嘴唇，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走到观礼台的阴影里，找了个石阶坐下，双手紧紧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方向。 陆燃则走向五号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这一次，目光里的嘲弄和轻蔑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审视，还有一丝……畏惧。 刚才那两场战斗，尤其是第二场那种以伤换伤、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让很多人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废物”。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擂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不是林轩的跟班，而是一个陆燃不太熟悉的旁支子弟，叫陆文，淬体四重巅峰，主修一门偏重防御的《铁衣功》。他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小铁塔。看见陆燃上来，他抱了抱拳，眼神复杂： “陆燃兄弟，你伤很重，没必要硬撑。我可以等……” “不用。”陆燃打断他，声音平静，“开始吧。” 裁判看了看陆燃惨白的脸色和血染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 “第三轮第一场，擂主陆燃，对挑战者陆文——开始！”
第二节：铁衣与冰心
陆文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光泽，那是《铁衣功》运转到极致的表现。这门功夫没什么花哨，就是硬，硬抗硬打，靠防御耗死对手。 他原本不想挑战陆燃。趁人之危不是他的作风。但林轩派人传了话：如果他不上，他母亲在陆家后厨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他没得选。 “得罪了。”陆文低喝一声，踏步前冲，一拳直轰陆燃口。拳风沉闷，力道刚猛，但速度不快，留了三分余地——他怕真把陆燃打死了。 陆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防御，只是微微侧身，用右肩硬接了这一拳。 “砰！” 拳肉交击的闷响。陆燃被砸得向后滑出半步，脚底在青石板上犁出浅浅的痕迹。但他面色不变，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向陆文出拳后露出的腋下空档！ 那里是《铁衣功》防御相对薄弱的几个节点之一。 陆文大惊，急忙收臂格挡，但陆燃的手指已经扣中。没有痛觉屏蔽，这一爪的力量足以撕开皮肉，但现在只是让陆文感到一阵酸麻。 “你知道《铁衣功》的弱点？”陆文脱口而出。 陆燃没有回答。他像条附骨之疽，贴身紧，双手化作一片残影，专攻陆文防御的衔接处：腋下、腰侧、膝弯、脚踝……每一击都不重，但每一击都打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 陆文越打越心惊。 他的力量明明比陆燃强，防御明明更厚，却完全陷入被动。陆燃的每一次攻击都像预判了他的动作，每一次移动都恰好卡在他发力的死角。这已经不是武技层面的压制，这是……战斗意识层面的碾压。 就像一个大汉挥舞巨锤，却总打不中一只在他锤影间轻盈穿梭的蝴蝶。 三十招。 五十招。 陆文的呼吸开始乱了。《铁衣功》消耗巨大，他原本打算速战速决，现在却被拖入消耗战。更要命的是，陆燃明明左肩重伤，动作却丝毫没有滞涩，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像两块永不融化的冰。 “你到底……”陆文咬牙，一记重拳轰向陆燃面门，试图退他。 陆燃这次没有硬接。 他忽然向后仰倒，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过拳头。同时右腿如毒蝎摆尾，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撩起，脚尖精准地踢在陆文右腿膝盖内侧！ 不是正面硬踢，是斜向的、带着旋转力道的点刺。 陆文右腿一软，单膝跪地。他刚想挣扎起身，陆燃已经借着仰倒的势头翻滚到他身侧，右手手刀狠狠劈在他后颈。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 陆文眼睛一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百息时间。 台下再次陷入寂静。 如果说前两场还有人觉得是运气、是取巧，那这一场，陆燃展现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精准、高效、冷酷的战斗艺术。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情绪波动，每一次出手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计算。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上前检查陆文。只是晕过去了，膝盖有点扭伤，无大碍。 “陆燃……胜！” 陆燃缓缓站直身体，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擂台上滴出一串猩红的斑点。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看向台下： “下一个。”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中。 人群动起来。原本有几个跃跃欲试的旁支子弟，此刻都迟疑了。陆燃看起来确实重伤垂危，但那眼神……太吓人了。 观礼台上，林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没想到陆文会败得这么快，这么脆。更没想到陆燃伤成这样，还能保持如此恐怖的战斗意识。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向身边最后一个淬体五重的跟班，“陆岩，你上。别再让我失望。” 陆岩是个精瘦的少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着嗜血的兴奋： “少爷放心。我最喜欢打残废人了。” 他纵身跃上五号擂台，落地无声，像只捕食前的猎豹。 裁判看了看陆燃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了看陆岩，欲言又止。按照规则，只要擂主不认输，挑战就得继续。但这样下去…… “第三轮第二场，擂主陆燃，对挑战者陆岩——”他提高了音量，“开始！” 第三节：裂骨之声 陆岩没有立刻进攻。 他围着陆燃慢慢踱步，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在陆燃左肩的伤口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血流了不少啊。要不要我等你一会儿，让你再裹裹伤？” 陆燃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呼吸平稳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装模作样。”陆岩嗤笑，脚步忽然加快，身形一错，瞬间绕到陆燃左侧！他的速度比陆峰更快，更诡异，像一道贴地游走的影子。 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弯曲如鹰爪，直掏陆燃左肩伤口！ 不是试探，是直奔撕裂伤口去的。 陆燃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只是勉强侧身。鹰爪擦着肩头掠过，“嗤啦”一声，本就破烂的布衣被撕开更大口子，连带着伤口处的皮肉都被扯下一小片。 鲜血喷溅。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陆雨柔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陆岩舔了舔指尖的血，笑容更盛：“味道不错。再来？” 他再次扑上，这一次是双手齐出，一手掏心，一手锁喉，招式狠辣刁钻，完全不是家族小比该有的路数，更像是街头生死陆燃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观礼台。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人影。但他知道林轩在那里，陆正严在那里，所有决定他命运的人都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 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差点摔倒。 第二次，膝盖发抖，但撑住了。 第三次，他摇摇晃晃地，终于站了起来。断掉的左臂软软垂着，全身都是血，像个破布娃娃，可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向裁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谁？” 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人应答。 台下那些原本还想挑战的旁支子弟，此刻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淬体五重的陆岩都被打成这样，谁敢上？ 林轩死死盯着陆燃，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身边已经没有淬体五重的手下了。其他的，要么实力不够，要么……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擂台上，陆燃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失血过多，体力透支，痛觉屏蔽的持续时间也快到了。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屏蔽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足以淹没意识的剧痛。 但他不能倒。 至少，在裁判宣布结果之前，不能倒。 视野开始发黑。系统界面在眼前闪烁，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动得越来越慢，像垂死者的心跳： 【能量水平：0.1%】 【痛觉屏蔽剩余：3分17秒】 【系统能量枯竭倒计时：12分05秒】 观礼台上，陆正严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陆燃，看了很久。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第三轮擂主挑战……”他开口，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结束。” “五号擂主，陆燃，守擂成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燃眼前彻底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隐藏任务‘以血证道’完成。】 【能量补充中……2%……】 【解锁‘基础信息查询’功能。】 【发放新手礼包×1，初级恢复药剂×1。】 然后，是一个更清晰、更接近人声的提示，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情感的波动： 【检测到高浓度‘不屈意志’……符合‘文明火种’初级采集标准……正在分析……】 【欢迎回来，宿主。】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陆燃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赢了。 至少今天，赢了。 — 陆燃倒下的瞬间，几道人影几乎同时冲向擂台。 最快的是陆雨柔。她挣脱了拉着她的人，像只小兽一样扑上擂台，跪在陆燃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些冒血的伤口，却不知道该按哪里，只能无助地哭喊：“哥！哥你醒醒！别吓我……” 然后是陆正严。他落在擂台上，俯身检查陆燃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肩胛骨完全断裂，肋骨断了至少三，失血量超过四成，内腑也有震伤……这种伤势，换个人早就死了。 “拿我的续命丹来！”他沉声喝道。 立刻有执事飞奔而去。 观礼台上，林轩冷冷看着这一切，转身就要走。 “林轩。”陆正严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之事，我会亲自向家主禀报。关于抽签，关于挑战赛的‘提议’，都会一一说清楚。” 林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长老随意。” 他大步离开，背影僵硬。 擂台下，人群开始缓缓散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难言。今天之后，“陆燃”这个名字，在陆家将不再意味着“废物”，而是某种更可怕、更令人敬畏的东西。 一个对自己都能狠到这种程度的人，对敌人会怎样？ 没人敢想。 陆正严将续命丹塞进陆燃嘴里，又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然后对赶来的医者吩咐：“抬去药堂，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 几个医者小心翼翼地将陆燃抬上担架。陆雨柔紧紧跟着，小手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担架经过演武场边缘时，阴影里，老仆福伯静静站在那里。他看着陆燃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陆雨柔哭红的眼睛。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姐……您的儿子，终于醒了。” “只是这醒来的方式……太痛了些。”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阴影深处。 远处，夕阳西下，将演武场染成一片血色。 那摊属于陆燃的血，在青石板上渐渐凝固，像一枚残酷的勋章。 而药堂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在药堂昏迷的三天里，陆燃的意识第一次真正接触“终末轮回系统”的核心。新手礼包开启，文明火种的秘密初现端倪。同时，陆家内部因陆燃的崛起暗流汹涌，林轩背后的势力开始浮出水面。而陆雨柔身上隐藏的“灵蕴道体”，也将引来第一波窥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