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海岛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路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却是一方清凉的小天地。
老三路一舟正坐在小马扎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
他怀里抱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正一脸满足地用勺子挖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吃。
那是云雾昨晚熬好、放在井水里镇了一上午的龟苓膏。
此时的龟苓膏凝固得恰到好处,像黑宝石一样晶莹剔透,颤巍巍的。
上面淋了一层厚厚的野蜂蜜,中和了龟板和土茯苓的微苦,入口冰凉爽滑。
对于这几天被湿疹折磨得浑身燥热的老三来说,这一口下去,简直比吃冰棍还舒服。
“啊呜——”
老三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嘴角沾了一圈黑色的药汁,像长了一圈黑胡子。他
幸福地眯起眼睛,原本总是因为痒而皱着的小眉头,此刻舒展得平平整整。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赵主任,您是不知道,这路家嫂子太不像话了。我是为了孩子好,才去送药,结果她……”
文婷穿着白大褂,背着医药箱,正跟在赵梅身边诉苦,话里话外都在给云雾上眼药。
赵梅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路过路家门口:“行了,别提了。这院子里的味儿我是受不了,跟进了中药铺子似的,晦气。”
两人正说着,刚好走到篱笆门边。
文婷眼尖,透过篱笆缝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树下的路一舟,以及他手里那个黑漆漆的碗。
“天呐!”
文婷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指着院子里喊道:
“赵主任您快看!那孩子在吃什么?!”
这一嗓子太尖锐,把正吃得开心的路一舟吓得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孩子反应过来,文婷已经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她几步跨到老三面前,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搪瓷碗,动作粗鲁得差点把碗扣在孩子脸上。
“别吃!快吐出来!”
文婷一手抓着碗,另一只手甚至想去抠老三的嘴。
老三被吓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龟苓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拼命往后缩,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文婷本不管孩子哭不哭,她低下头,凑近那个碗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中草药味,混着龟板特有的腥气,直冲鼻腔。
“呕——”
文婷夸张地呕了一声,随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惊天罪证一样,转身对着刚进门的赵梅,激动得脸都红了:
“赵主任!您看!我就说这后妈没安好心!这是什么?黑乎乎的跟沥青一样,还一股死鱼烂虾的腥味!这哪里是给人吃的,这分明是那些神棍弄的脏东西!”
赵梅本来就想找云雾的麻烦,一看这架势,立马端起了妇女主任的架子。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碗里黑漆漆的胶状物,眉头紧锁,厉声说道:
“太不像话了!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给四岁的孩子吃?看起来就不卫生!”
文婷立刻接茬,摆出一副专业的姿态,声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全岛都听见:
“这是乱用偏方!赵主任,我是学医的,这种不知名成分的草药,对孩子的肝肾损伤最大!路师长不在家,她就给孩子灌这种黑水,这是什么?这是慢性投毒!”
“什么?投毒?!”
这两个字可是重磅炸弹。
赵梅眼睛一亮,瞬间觉得抓住了云雾的死。
她立马转身,冲着家属院的大路喊道:
“大家都来看看啊!快来看看!这就是路师长娶的好媳妇!趁男人不在家,给孩子喂毒药啦!”
这一嗓子,威力堪比防空警报。
原本就在周围晃悠的邻居们,瞬间像炸了锅的蚂蚁一样围了过来。
刚涂完药膏的胡春秀跑得最快,捂着腮帮子挤进院子:“啥?投毒?我就说那女人是个祸害吧!”
不到两分钟,路家小院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看着文婷手里高高举起的那只碗。
碗里黑乎乎、黏答答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食物。
“哎哟,这啥玩意儿啊?看着怪吓人的。”
“黑得像墨汁,这能吃吗?”
“可怜了路家老三,哭成这样,肯定是难吃死了。”
“这也太狠心了吧,看着长得挺俊,心肠这么黑?”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文婷见状,更加得意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正义的化身,正在揭露一个恶毒后妈的真面目。
她指着还在大哭的路一舟,义愤填膺地说道:
“大家看看这孩子!都被着吃了半碗了!要是出了人命,谁负责?这种土方子、烂偏方,就是封建迷信!就是害人!”
“那个云雾呢?躲哪去了?敢做不敢当吗?”赵梅叉着腰,对着正屋大喊。
就在这一片讨伐声中。
“吱呀——”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云雾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神色慵懒地走了出来。
她像是刚睡醒午觉,眼神清冷,扫过满院子激愤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文婷手里那碗快化了的龟苓膏上。
云雾一步步走下台阶,那从容不迫的气场,竟让周围嘈杂的人群下意识地静了静。
她走到还在抽泣的老三身边,伸手把孩子拉到身后护住,然后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赵梅和文婷。
“赵主任,文护士。”
“大中午的,带这么多人闯进我家,抢孩子的饭碗,还给我扣这么大一顶投毒的帽子。”
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这是想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