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启明如同幽灵般侧身探出,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外的走廊。林墨紧跟其后,背靠着门框,剧烈的心跳声在耳鼓中轰鸣,几乎要盖过周围的死寂。
走廊很长,向两端延伸,消失在昏暗的阴影里。应急指示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和墙壁上剥落的指示牌。空气凝滞,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缓慢浮沉,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更深层的、类似苔藓腐烂的沉闷气息。没有声音,除了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这种绝对的安静,比之前的警报和嘶吼更令人心悸,仿佛整座医院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屏息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安全。”陈启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打了个手势,示意向右走。据走廊墙上的疏散示意图,右侧尽头应该是楼梯间。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壁阴影,开始缓慢移动。林墨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小腿伤处传来的抽痛,陈启明处理得很专业,但炎症并未立刻消退,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针扎进骨头里。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陈启明的节奏,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扇经过的房门。有些房门紧闭,有些虚掩着,露出门后黑洞洞的空间,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经过一扇敞开的门时,林墨下意识地向里瞥了一眼。那是一间多人病房,床铺凌乱,床上似乎躺着人形的轮廓,被白色的床单覆盖着,一动不动——是“沉睡者”。月光透过肮脏的窗户,照在那些静止的躯体上,泛着石膏般的冷白。一种非生命的宁静弥漫其中,比任何狰狞的景象都更让人心底发寒。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纸张、翻倒的轮椅和涸的、已经发黑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灾变发生时的混乱。在一个转角处,他们看到了一具蜷缩在墙角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只剩下骨架和褴褛的衣物,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几只肥硕的、闪着油亮光泽的变异甲虫正在骨骼间爬进爬出,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陈启明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尸体周围和前方的地面,然后对林墨摇了摇头,示意绕行。那里可能有他们看不见的危险。
压抑。每一步都走在未知的恐惧边缘。林墨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对声音和光影的敏感度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的汩汩声。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走廊尽头,已经能看到楼梯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扇原本紧闭的、标着“器械室”的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队伍末尾、行动不便的林墨!
那速度太快了!甚至超过了车库里那个畸变体!林墨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直刺自己的咽喉,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笼罩全身!他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身体的本能只是让他向后踉跄,但受伤的腿却使这个动作变得迟缓而致命!
“小心!”陈启明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已经侧身、拧腰,手中的磨尖钢筋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向上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走廊中炸响!火星四溅!
那道黑影手中的匕首被陈启明生生架开,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陈启明后退了半步。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滞,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抹向林墨的脖颈!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奔着一击毙命而去!
“妈的!”陈启明怒喝一声,来不及再次格挡,竟然直接伸出左手,闪电般抓向匕首的刀刃!他竟然想空手入白刃!
“噗!”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鲜血瞬间从陈启明掌心涌出!但他也凭借这悍不畏死的一抓,为林墨争取到了宝贵的半秒钟!同时,他右手的钢筋已经如同铁鞭般横扫向黑影的肋部!
黑影显然没料到陈启明如此凶悍,被迫后退,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三方瞬间分开,呈对峙之势。
直到这时,林墨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个身材瘦削、动作敏捷得像只狸猫的男人(或者说,看起来像男性),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沾满污渍的深色运动服,脸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警惕光芒的眼睛。他手中反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姿势专业,显然受过格斗训练。
而陈启明,左手掌心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袭击者,眼神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充满了压迫感。
“你是谁?”陈启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为什么攻击我们?”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压低身体,像一头准备再次扑击的野兽,目光在陈启明流血的手和林墨之间快速移动,似乎在评估威胁等级和下一次攻击的目标。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为生存而战的冰冷计算。
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凝固。短暂的寂静中,只有陈启明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嗒…嗒…”声。
林墨的心脏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但深知在对方这种级别的格斗高手面前,自己这半吊子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刚才若不是陈启明,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们只是路过,找点药,不想惹麻烦。”林墨试图沟通,声音因紧张而沙哑,“我们没有食物,只有一点救命的抗生素。”他晃了晃手中的药板,示意自己并非值得抢劫的目标。
蒙面人的目光在药板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墨明显行动不便的腿和陈启明不断流血的手,眼中的冰冷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收起匕首。
就在这时,器械室里传来一个微弱、但带着急切的女声:“陆哥!外面怎么了?是不是‘它们’来了?”
被称为“陆哥”的蒙面人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只是用匕首对着陈启明和林墨,缓缓地向器械室门口退去,显然里面还有他的同伴,而且似乎状态不佳。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
陈启明和林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有同伴,而且可能需要帮助,这或许是一个转机,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我们不是‘它们’。”陈启明开口,依旧保持戒备,但语气稍微放缓,同时用没受伤的右手快速从背包侧袋扯出一段绷带,胡乱地缠在左手的伤口上止血。“我们是幸存者,从隔壁楼过来的。我朋友受伤感染,需要药。你们呢?有人需要帮助吗?”他展示了作为前救援人员的专业素养,试图释放善意。
器械室里的女声带着哭腔:“小雯她……她发烧很厉害,一直说胡话……陆哥,我们没药了……”
陆姓蒙面人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挣扎一闪而逝。他看了看陈启明虽然受伤但依旧挺拔如山、充满正气的身姿,又看了看林墨脸上知识分子的苍白和显而易见的伤痛,再听到同伴虚弱的声音,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将反握的匕首变成了正握,刀尖微微下垂,这是一个非攻击性的戒备姿态。
“你们……真的有药?”他的声音嘶哑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抗生素,不多,但或许有用。”林墨将药板亮出来。
陆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侧开了身子,让出了器械室的门口,但目光依旧充满警告地盯着他们。“进来。别耍花样。”他的妥协充满了不情愿和风险,显然是同伴的状况迫他不得不冒险。
陈启明对林墨点了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器械室。陆立刻将门关上,并用一铁棍抵住。
器械室比之前的诊室更乱,货架东倒西歪,各种医疗器械散落一地。角落里,用几张废弃的包装纸板铺成了一个简陋的地铺,一个年轻女孩躺在上面,脸颊通红,额头上盖着一块湿布,显然正在高烧,神志不清地呓语着。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的女人正焦急地守着她,看到陈启明和林墨进来,她惊恐地往后缩了缩,直到看到陆也跟着进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是伤口感染引发的炎症。”陆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指向女孩手臂上一道已经化脓溃烂的划伤,看形状,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金属所伤。
陈启明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女孩的伤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紧锁。“很严重,必须立刻用药,并且清理伤口。”他看向林墨。
林墨没有犹豫,从药板上抠出两片抗生素,递给那个女人:“给她喂下去,用少量水。”然后他又看向陈启明血流不止的手,“你的手也需要重新包扎。”
陆看着林墨拿出宝贵的药品,眼神中的敌意又消散了一些。他默默地从一个角落翻出半瓶纯净水和一点相对净的纱布,递了过来。
女人小心翼翼地给女孩喂药,陈启明则用林墨递过来的碘伏和纱布,先仔细地重新清洗包扎了自己手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然后,他又开始处理女孩手臂上感染的伤口,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沉稳而专业。
林墨靠在货架上,看着这一幕。暂时的危险似乎解除了,一个脆弱而奇怪的临时同盟在猜疑和互需要、中形成了。但他们依然身处险境,药品在消耗,而返回庇护所的路,依旧漫长而凶险。夜色正浓,医院的回廊深处,未知的威胁仍在潜伏。这短暂的休战,又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