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那声音在沈清辞的脑海里回荡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顾西洲的声音,从芯片深处传来,微弱而清晰,像幽灵的低语,又像临终的叹息。沈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那个声音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知道顾西洲指的是什么选择:让玻璃舱里的那个“生物样本”继续活着,维持着启动“忒修斯协议”的可能性,但沈清辞自己将无法逃脱,最终被融合吞噬;或者,在逃亡前彻底结束那个生命,获取密钥信号格式化芯片,但代价是亲手死一个——或者说,半个——顾西洲。

不是选择。是两难。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沈清辞依然没有睡着。药物的镇静效果在减弱,或者说,他的大脑正在适应那种化学压制。他能感觉到思维在重新变得清晰,但那种清晰伴随着一种更深层的混沌——两种意识在同一个颅骨里碰撞的混沌。

左手手腕上的那块浅色皮肤,此刻在晨光中更加明显。他抬起手仔细看,发现皮肤的纹理似乎在发生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杂乱的淡青色脉络,正在缓慢地重组,形成一个更复杂的图案——不再是简单的数字或符号,而是一个完整的、像电路图又像神经网络的纹样。

遗传标记在进化。随着融合进度加快,他体内属于顾西洲家族的“特质”正在被激活。

沈清辞起身走进浴室,打开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凉的水流着皮肤,但无法冲刷掉那种从内而外的污秽感。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眼睛——眼尾下垂的角度更明显了,那是顾西洲的标志性特征;瞳孔的颜色似乎也变深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正在变成他。”镜中的影像似乎在说话,但沈清辞知道那是自己的想象。

或者,不完全是想象。

他擦脸,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陆宴已经坐在那里看报纸,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沈清辞微笑。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杯。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这是顾西洲的习惯,那个艺术家即使在最崩溃的时候,握杯的手也从不颤抖。

陆宴放下报纸,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深意。“今天有什么计划?”

“去工作室。米兰作品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沈清辞说,咬了一口吐司,味同嚼蜡。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明天要出差,今天肯定很忙。”

陆宴点点头,没有坚持。他拿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目光依然停留在沈清辞脸上。“你最近……看起来不太一样。”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更沉稳了。”陆宴微笑,“眼神更坚定,动作更从容。像……”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辞知道后半句:像顾西洲。

融合的迹象已经明显到陆宴都能看出来了。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陆宴知道计划在顺利进行,也意味着他会更加警惕,防止任何意外。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陆宴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公司了。晚上见。”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我就要去慕尼黑,三天。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陆宴离开后,沈清辞在餐厅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的车已经驶远,才起身上楼。他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回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那个装有侦察设备的背包。

他需要和周予安联系。需要讨论昨晚在疗养院的发现,需要分析第三方势力的威胁,需要……商量那个不可能的选择。

但就在他打开背包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加密消息,来自周予安:

“疗养院的事被发现了。陆宴的安全团队昨晚搜查了那一带,但没找到我们。第三方的人撤得很净,像是早有准备。另外,我查到了新星基金会的更多信息——他们不仅是者,很可能是整个的发起者。陆宴可能只是执行者。”

沈清辞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新星基金会是发起者?陆宴只是执行者?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宴对这个的执念,可能不仅仅是个人的偏执,而是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推动?意味着即使沈清辞逃脱了陆宴,也逃不过基金会的追捕?

他快速回复:“见面详谈。今天下午,老地方。”

“不行。陆宴加强了别墅周边的监控,你今天不能外出。晚上他有个饯行晚宴,七点到九点之间是机会。我会在那个时间联系你。”

沈清辞看着回复,手指收紧。时间窗口很短,但总比没有好。

他放下手机,打开背包,拿出那支侦察钢笔。笔身冰凉坚硬,像某种武器。他打开笔帽,里面是存储卡槽——昨晚在疗养院扫描的所有数据都保存在里面。

他需要查看那些数据,需要更仔细地分析那个地下实验室,需要……看看玻璃舱里的顾西洲,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但他没有设备。存储卡需要连接到电脑才能读取,而别墅里的每台电脑都在监控之下。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不受监控的设备。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上。那是陆宴给他用的,用于查看设计资料和艺术文献。理论上,这台设备也处于监控中,但周予安上次来的时候,悄悄安装了一个后门程序,可以在短时间内屏蔽监控信号。

风险很大,但他必须冒险。

他拿起平板,开机,快速进入后门程序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15分钟。这是周予安设置的安全时间,超过这个时间,监控系统会发现异常。

沈清辞入存储卡,打开文件管理器。

数据量很大。

不仅有昨晚扫描的疗养院结构图、地下实验室的详细布局、各种仪器的型号和参数,还有……顾西洲的生命体征数据。

沈清辞点开那个文件。屏幕上弹出复杂的图表:心电图、脑电图、呼吸曲线、体温记录……所有数据都显示,玻璃舱里的那个“生物样本”确实还活着,但处于一种极低的代谢状态,介于深度昏迷和脑死亡之间的灰色地带。

更关键的是神经信号数据。

扫描显示,顾西洲的大脑依然有微弱的电活动,主要集中在脑和基底神经节——这些区域控制着基本的生命功能。但在大脑皮层,负责意识、思维、记忆的高级功能区,信号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那个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不存在了?

不,不对。

沈清辞想起昨晚在芯片里听到的声音,想起那个清晰的、直接传入他意识的对话。如果顾西洲的意识已经不存在,那些声音从哪里来?

他继续翻看数据,找到了关键信息:在扫描的频谱分析中,有一段异常的信号波动,频率和强度都与常规脑电波不同,更像是一种……编码信号。

阿鬼在数据旁边做了标注:“检测到非生物源性神经信号。疑似人工编码的意识数据传输。可能与芯片接收的信号同源。”

人工编码的意识数据。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意味着顾西洲的意识——或者说,他的意识数据——已经被完整提取并数字化,存储在某处的服务器里。而玻璃舱里的那个身体,只是一个生物性的“密钥发生器”,用来产生启动协议所需的特定神经信号。

所以死那个身体,确实会释放密钥信号,但不会真正“死”顾西洲的意识——那个意识早就以数据形式存在了。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感到一种扭曲的解脱,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如果顾西洲的意识已经数字化,那么陆宴(或者新星基金会)保存的就不是一个即将死亡的艺术家的最后火种,而是一个可以无限复制、无限移植的数字灵魂。

而他,沈清辞,就是这个数字灵魂准备入驻的新躯体。

平板发出轻微的震动——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沈清辞快速浏览其他文件。有一份扫描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疗养院主楼的三楼,扫描检测到了一个强信号源,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档案室”重合。那个信号很特别,不是监控设备,也不是电子仪器,而是一种……生物信号?

他放大那个区域的扫描图。信号源位于墙壁内部,深度大约三十厘米,强度很高,但波动很小,像是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生命体。

墙里有东西。

沈清辞想起梦中那个孩子的哭声,想起墙壁里的心跳声。难道那不是幻觉?难道疗养院的墙壁里,真的封存着什么?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他关闭文件管理器,拔出存储卡,退出后门程序。平板恢复正常界面,屏幕上显示着艺术史文档,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就在他准备放下平板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一种有规律的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电码:SOS。

沈清辞僵住了。这不是周予安的程序,也不是平板的问题。这是……从外部传来的信号?

他迅速环顾房间。没有任何异常。窗外的花园安静如常,只有林姨在修剪灌木。

但屏幕还在闪烁,那个求救信号重复播放:SOS,SOS,SOS。

然后,信号变了。

变成了一串更复杂的代码。沈清辞不懂摩斯电码,但平板上突然弹出一个记事本窗口,上面自动出现一行字:

“我是顾西洲。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芯片融合已经达到可接收外部信号的程度。时间不多,听我说。”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平板外壳。

字继续出现:

“玻璃舱里的不是我。那是我的克隆体,培育于三年前,用于产生生物密钥。我的真实意识数据存储在‘新星一号’服务器阵列,位于慕尼黑新星基金会总部地下三层。”

克隆体。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所以那个身体本不是顾西洲本人,只是一个培育出来的生物工具?那真正的顾西洲在哪里?他所谓的“死亡”到底是什么?

“陆宴不知道这个。他以为保存的是我的本体。基金会瞒着他,因为他们不信任他——他们认为陆宴对‘我’有太强的个人情感,会影响计划的纯粹性。”

字迹出现得越来越快,像说话的人在急促地陈述。

“真正的‘忒修斯协议’不在疗养院。那只是个测试版本。完整版在慕尼黑服务器里,需要同时访问疗养院和慕尼黑两端的系统才能启动。启动后,会格式化所有顾家意识数据,包括我的。”

停顿。

“但有个问题。启动协议需要两个密钥:疗养院克隆体的生物信号,和慕尼黑服务器的物理访问权限。你必须同时做到这两点。”

沈清辞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同时访问两地系统?这几乎不可能。他连离开别墅都困难,怎么可能去慕尼黑?

“米兰是你唯一的机会。”

新的字出现:

“新星基金会的主席会出席米兰珠宝展。他是唯一有权限进入慕尼黑服务器核心区的人。你的作品《忒修斯之笼》——把它设计成一个‘礼物’。一个他会想要带回去研究的‘礼物’。在里面植入一个后门程序,当你启动疗养院端的协议时,那个程序会通过他的设备,远程接入慕尼黑服务器。”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需要精确的计算,完美的执行,以及……难以置信的运气。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能。但这是唯一的路。否则,你会在五十七天后完全变成‘我们’,而‘我们’会被基金会控制,成为他们的永久资产。”

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信号在减弱。

“最后,小心陆宴。他对你的感情……很复杂。那可能成为你的武器,也可能成为你的坟墓。还有……”

信号中断了。

屏幕恢复正常,记事本窗口自动关闭,所有字迹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平板,全身冰冷。

顾西洲的意识在通过芯片和他交流。这意味着融合已经深入到他无法想象的程度——两个意识已经开始共享同一个信息接收通道。

也意味着,他不再有任何隐私。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感受,都可能被那个数字灵魂窥视、分析、理解。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下午三点,工作室。

沈清辞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忒修斯之笼》的最终设计图。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美学结构或机械原理,而是……如何将一个后门程序植入其中。

按照顾西洲的信息,他需要在作品中隐藏一个微型的信号发射器和数据包,当作品被新星基金会主席带回去研究时,那个程序要能自动激活,通过基金会的内部网络,连接到慕尼黑的服务器。

技术上可行吗?周予安或许能做到。但更大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作品会被主席看中并带走?如何确保程序不会被发现?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几个关键词:

1. 吸引力——作品必须足够特别,让见多识广的主席也想要收藏。

2. 神秘感——要有未解之谜,让他想带回去研究。

3. 安全性——程序要完全隐蔽,不能被常规安检发现。

4. 触发机制——需要远程激活,或者定时激活。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开始画图。不是《忒修斯之笼》,而是另一个设计: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表面有复杂的雕花,盒子内部结构复杂,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

沈清辞看着那张草图,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想法。这是顾西洲的设计——通过他的手,在表达某种构思。

他闭上眼睛,尝试在意识中“询问”:这是什么?

没有声音回答。但一段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一个年轻版本的顾西洲,坐在画室里,正在制作一个小巧的机械盒子。他对面坐着陆宴,年轻,专注,眼神里有狂热的兴趣。

“这是‘潘多拉魔盒’。”顾西洲说,声音里带着艺术家的自得,“表面看是一件艺术品,但内部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只有知道正确开启顺序的人,才能打开它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年轻的陆宴问。

“秘密。”顾西洲微笑,“每个收藏者都可以放一件自己的秘密进去,然后盒子会永远封存它。直到……某个特定条件触发,盒子会自动打开,释放所有的秘密。”

陆宴的眼睛亮了。“可以定制触发条件吗?”

“当然。”顾西洲转动盒子,展示底部的一个小机关,“时间、温度、光照、甚至……特定的脑电波频率。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设计。”

记忆结束。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纸上那个机械盒子的草图。这是一个完美的载体。表面是艺术品,内部可以隐藏电子设备,而且“秘密盒子”的概念,正好符合新星基金会主席这种人的心理——他们总是认为自己掌握着世界的秘密。

他迅速在《忒修斯之笼》的设计中融入这个构思。巨大的百合花雕塑,在花瓣内部隐藏一个小型的“潘多拉魔盒”,作为整个装置的“心脏”。盒子表面雕刻着复杂的藤蔓花纹,但那些花纹实际上是电路,连接着微型处理器和发射器。

触发条件呢?

沈清辞思考着。最安全的是定时触发——在作品被运抵基金会总部后某个时间自动启动。但时间不好控制。或者,远程触发——他在米兰现场启动疗养院的协议时,同时发射信号激活盒子。但这需要盒子里的接收器能穿透基金会的电磁屏蔽。

他想起了芯片。如果盒子能检测到特定模式的神经信号呢?比如,当沈清辞在米兰启动协议,他的大脑会产生特定的电活动,那种信号或许可以被盒子捕捉到。

但这需要顾西洲的帮助。需要他提供那种信号的特征参数。

沈清辞放下笔,感到一阵无力。计划越来越复杂,变量越来越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全盘皆输。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周。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沈清辞走到窗边,看到陆宴的车驶入院子。才下午四点,他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沈清辞迅速收起设计图,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无关紧要的设计文档。门被敲响时,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清辞?”陆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给你带了下午茶。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据说主厨是从巴黎来的。”

沈清辞抬起头,做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早就回来了?”

“明天要出差,今天早点结束工作。”陆宴将纸袋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扫过屏幕,“在忙什么?”

“修改一些细节。”沈清辞合上电脑,“米兰展的作品结构太复杂,加工上有很多难点。”

陆宴点点头,没有深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背对着沈清辞。

“清辞,”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明天我就要去慕尼黑了。三天。”

“嗯,你说过了。”

“这三天……你会想我吗?”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太反常了。陆宴从来不会问这种情感性的问题,他总是陈述,总是掌控,不会寻求确认。

“会。”沈清辞谨慎地回答。

陆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我也许不该告诉你,但……这次去慕尼黑,不只是参加峰会。”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新星基金会的主席,卡尔·霍夫曼,也会出席。他想见我,想……看看你。”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新星基金会。主席。想见他。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涩。

“因为他对你很感兴趣。”陆宴走过来,在沈清辞对面坐下,“你的设计,你的天赋,你的……潜力。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载体’。”

载体。不是艺术家,不是设计师,是载体。

“他想做什么?”沈清辞问。

“他想你。”陆宴说,但眼神闪烁,显然在隐瞒什么,“他想把你的作品推向国际,想为你举办全球巡展,想……让你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珠宝艺术家。”

谎言。完美的、包装精美的谎言。

但沈清辞必须假装相信。“那很好啊。”

“是吗?”陆宴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真的觉得很好?”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难道不应该觉得好吗?”

短暂的沉默。陆宴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苦涩。

“清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变得‘完美’。我希望你永远保持现在这样——有一点点瑕疵,有一点点抗拒,有一点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他的话让沈清辞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不是陆宴该说的话。陆宴应该渴望完美,渴望融合完成,渴望顾西洲的完全回归。

“为什么?”沈清辞问。

陆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声音很轻:

“因为完美的作品,最终都会离开创作者。”

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不说这些了。来尝尝甜品,据说他们的覆盆子挞做得特别好。”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陆宴在动摇?在怀疑自己的计划?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测试,另一种更精密的控制?

晚上七点,陆宴去参加饯行晚宴。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夜色中。七点零五分,手机震动,周予安的消息准时到达:

“安全时间开始。有一小时。”

沈清辞迅速回复:“疗养院的发现很重要。顾西洲是克隆体,真正意识在慕尼黑。协议需要同时启动两地系统。米兰计划需要调整。”

几秒钟后,周予安直接打了过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但依然能听出震惊,“克隆体?”

沈清辞快速复述了平板上的信息,包括顾西洲的警告,新星基金会的角色,以及同时启动两地协议的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他妈……”周予安罕见地粗口,“这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一百倍。同时攻击两地系统?这需要精确的同步,需要不被发现的潜入,还需要……该死的好运。”

“顾西洲说,米兰是唯一的机会。新星基金会主席会出席,我的作品需要被他看中并带回去,里面植入后门程序。”

“技术上可行。”周予安说,声音凝重,“但风险太大了。第一,你怎么确保他一定看中你的作品?第二,就算看中了,他可能只是收藏,不一定会带回去研究。第三,就算带回去了,基金会的安全系统是顶级的,任何异常信号都可能被检测到。”

“那怎么办?”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你。”周予安说,语气冰冷,“不是你的作品,是你本人。如果他对你感兴趣,想研究你,那么很可能会邀请你去基金会总部,或者……直接把你带走。”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寒。“你是说,让我故意暴露?让他知道我在‘融合’?”

“不,是让他看到‘完美作品’的雏形。”周予安说,“让他看到你身上已经显现的顾西洲特质,让他相信融合即将完成,让他想要在‘收获期’之前,亲自检查他的资产。”

这个计划更疯狂,更危险。但也许,更有效。

“陆宴不会允许的。”沈清辞说,“他会把我藏起来。”

“所以我们需要在米兰制造一个‘意外’。”周予安的声音很冷静,像在讨论技术方案,“让你和主席有一次短暂的、不被陆宴监控的接触。让他看到足够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但又不至于立刻采取行动。”

沈清辞闭上眼睛。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风险,计算可能性。

“可以试试。”他最终说,“但需要完美的时机,完美的表演。”

“表演是你的专长。”周予安说,“三年的训练,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讽刺。但真实。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说,“疗养院的墙壁里,有东西。扫描检测到生物信号,在三楼的档案室位置。”

周予安停顿了一下。“我会让阿鬼再分析数据。但我不建议你再去疗养院了。第三方的人肯定加强了监控,而且陆宴也可能发现了异常。”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那个信号……可能是关键。”

“等阿鬼的分析出来再说。”周予安的声音变得急促,“时间快到了。记住,米兰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们会在那边准备好一切,但最终,要靠你自己。”

电话挂断。

沈清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花园里的灯光像孤岛,在黑暗中漂浮。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那块浅色皮肤上的纹路,此刻在灯光下更加清晰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现代电路图。

遗传标记。第47号表达序列。

他感觉那个图案在微微发热,像有电流通过。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不是他的记忆。是顾西洲的。

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斑驳脱落,有一面墙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后来修补过的。

男孩在画画。画的是那面墙。

画得很仔细,很专注,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是年轻的谭鹤年——疗养院的创始人。

“小洲,你在画什么?”谭鹤年温和地问。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很清澈,但深处有某种不属于孩子的深沉。

“墙里的东西。”男孩说,声音很轻,“它在哭。”

谭鹤年的表情变了。他走到男孩身边,看着那幅画。画上,那面墙被剖开了,里面不是砖石,而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一个成年人,被嵌在墙壁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死了。

“它说它很冷。”男孩继续说,手指轻轻触摸画纸,“它说它想出来。”

谭鹤年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小洲。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收回手,表情变得严肃。

“但有些东西,看到了也不能说。墙里的东西……就让它留在那里吧。那是它的命运,也是我们的秘密。”

记忆结束。

沈清辞大口喘息,汗水从额角滑落。那段记忆太真实了,他能感觉到房间的湿气味,能感觉到男孩手中的铅笔触感,能感觉到……那种深植骨髓的恐惧。

墙里有东西。真的有人被封在墙壁里。

是谁?顾延之?还是别的“样本”?

而顾西洲从小就能“看到”它们。这种能力,就是顾家所谓的“天赋”,就是新星基金会想要保存和移植的“神经特异”。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等他抬起头时,镜中的影像让他僵住了。

镜中的他,手腕上的那个图腾纹样,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光——淡青色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组成新的图案,新的文字。

沈清辞凑近镜子,仔细辨认。

那些文字是英文,极小的花体字,围绕图腾组成一圈:

“新星基金会—第47号实验体—融合进度79%—预计完成时间:21天”

倒计时更新了。

从五十七天,变成了二十一天。

融合在加速。因为他的调查,因为他的反抗,因为他在疗养院的接触——所有这些都在芯片,都在激活融合进程。

二十一天后,米兰珠宝展开幕。

二十一天后,他要么逃脱,要么彻底消失。

沈清辞盯着镜子,盯着那个发光的图腾,盯着倒计时。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芯片里,是从别墅外面。

很轻,但确实有——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远处的林荫道上,缓缓驶过。

不是陆宴的车。也不是老陈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它停在别墅外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没有开灯,发动机没有熄火,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是在等待什么。

像是在监视什么。

沈清辞关掉洗手间的灯,退到阴影里,从窗帘缝隙向外看。

那辆车停了几分钟,然后缓缓启动,无声地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但它留下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贴在沈清辞的皮肤上,久久不散。

第三方的人。

他们来了。

他们一直在看着。

而沈清辞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可能是倒计时的最后一秒。

他走回卧室,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疗养院平面图,看着47号房间位置的那个血红色“X”。

然后,他拿起笔,在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墙里的秘密,是最后的钥匙。”

笔尖划破纸面,像划破寂静的夜。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