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消失在闪电之后,就像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在床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盯着床尾那片阴影,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将房间染成灰蓝色。手腕上的符号已经消退,只留下那块颜色略浅的皮肤,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不是幻觉。不完全是。
他太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和顾西洲一模一样,但更清澈,更无辜,也……更绝望。还有那身白色的病号服,那种被囚禁的姿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那是童年的顾西洲。
沈清辞想起梦中那个画室,想起陆宴年轻的脸,想起那句“从你十六岁第一次发病开始”。但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所以更早。在陆宴出现之前,在“神经美学”之前,顾西洲就已经被关注、被研究、被……标记了。
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地方。
城南废弃疗养院。47号房间。
沈清辞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花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朦胧的水彩画。远处,林姨已经开始打扫庭院,老陈在擦车,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个运转完美的钟表。
而他是钟表里唯一松动的齿轮。
他转身,从衣柜深处拿出那支侦察钢笔,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冰凉坚硬,像某种决心。
今天是周四。陆宴明天一早飞慕尼黑,参加为期三天的行业峰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他不能等明天。陆宴今天会在家,直到晚上才会去参加一个饯行晚宴。而从别墅到城南废弃区,至少需要两小时车程,来回四小时,加上探查时间……
沈清辞的大脑快速计算。他需要在下午两点前出发,六点前回来,这样陆宴晚上七点回来时,才不会发现异常。
风险巨大。但他没有选择。
上午九点,他给周予安发了加密消息:
“今天下午行动。需要实时远程支援和路线规划。陆宴在家,必须在六点前返回。”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收到。阿鬼会提供远程技术支持。已规划三条逃生路线,据实时情况调整。设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小心。疗养院近期有活动痕迹,不是陆宴的人。第三方可能也在监视那里。”
沈清辞盯着最后那句话。第三方。新星基金会。那些在疗养院差点抓住他的黑衣人。
但他必须去。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找到那个“生物密钥”,需要启动“忒修斯协议”——那个唯一能格式化芯片、让他夺回自己的程序。
上午十点,陆宴敲响了他工作室的门。
“今天有什么计划?”陆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心情不错。
“继续完善米兰的设计。”沈清辞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着《忒修斯之笼》的3D模型。
陆宴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构很复杂。需要特殊的加工工艺吧?”
“嗯,已经联系了城西的工坊,他们能做。”沈清辞回答,这是实话,也是掩护——他确实需要去城西拿一些特殊材料,这可以作为下午外出的借口。
“需要我陪你吗?”陆宴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审视。
“不用了,你明天要出差,今天肯定很多事要处理。”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就回来。”
陆宴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也好。记得让老陈送你,不要自己打车。”
“好。”
短暂的沉默。陆宴喝着咖啡,目光在工作室里游移,最后落在沈清辞的脸上。
“清辞,”他突然说,“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
沈清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就是……一些不属于你的记忆。”陆宴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天气,“比如童年的场景,或者……某些特定地方的感觉。”
他在试探。关于疗养院,关于那个孩子。
“有时候会。”沈清辞谨慎地回答,“但很模糊,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
“很正常。”陆宴微笑,“融合过程中,原体的记忆会逐渐浮现。就像……一本尘封的记,一页页被翻开。”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
“有时候,翻看那些记忆是痛苦的。因为你会看到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但你要记住,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数据的回放,不是你的经历。”
他在安慰,还是在警告?
“我知道。”沈清辞低声说。
陆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真的想起什么让你困扰的事,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理解它们。”
“好。”
陆宴离开后,沈清辞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在悬崖边缘。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沈清辞坐上了老陈的车。
“去城西,‘老陈记金属工坊’。”他对老陈说,语气尽量平稳。
“好的,沈先生。”老陈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
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侦察钢笔。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着几件必要的工具:强光手电,多功能军刀,还有周予安给的几个微型扰器——可以在短时间内屏蔽特定区域的监控信号。
耳机里传来阿鬼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信号正常。路线已规划。预计两点四十分到达工坊,停留十五分钟后,前往城南废弃区。三点三十分到达目标附近。注意,疗养院周边一公里内没有公共监控,但有多个私人信号源,可能是第三方布控。”
沈清辞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车子驶入城西工业区,停在“老陈记金属工坊”门口。这是一家老字号,店面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种金属材料和加工设备。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气味。
沈清辞下车,走进工坊。老板认识他,热情地迎上来。
“沈先生,您要的‘星尘钢’已经到了,在后面的仓库,我带您去看看纹理?”
“好的,谢谢。”
沈清辞跟着老板走进后面的仓库。这里堆满了各种金属板材,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就是这些。”老板指着一摞银灰色的金属板,“刚到的,表面做了特殊处理,在不同光线下会有星空一样的闪烁效果。”
沈清辞凑近仔细看。确实很美,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结晶纹理,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他挑选了几块纹理最特别的,让老板切割成需要的尺寸。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二十分钟。
“需要送货吗?”老板问。
“不用,我自己带走。”沈清辞说,“还有些边角料,我想看看能不能做点别的。”
老板点点头,去准备包装材料。趁这个间隙,沈清辞快步走到仓库后门——那里通往后巷,没有摄像头。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后巷很窄,堆满了废料和垃圾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车窗摇下,露出阿鬼苍白的脸。
“快上车。”
沈清辞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子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出小巷。
“工坊老板那边?”沈清辞问。
“已经打点好了。”阿鬼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会说你还在仓库里看材料,需要至少一小时。老陈会在车里等,扰器会让他的车载监控传回静止画面。”
“能维持多久?”
“最多四十分钟。之后信号异常可能会被发现。”
沈清辞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五分。他们有三十分钟到达疗养院,三十分钟探查,然后必须返回。
时间紧迫。
车子驶出城区,进入郊野公路。两旁的建筑物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废弃的工厂和荒地。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快到了。”阿鬼说,指着前方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那就是圣心疗养院旧址,废弃三十年了。”
沈清辞透过车窗看去。那是一大片破败的建筑群,主楼是一栋五层高的灰白色楼房,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周围散布着几栋矮楼,也都破败不堪。整个区域被生锈的铁丝网围住,入口处的大门半开着,铁链已经断裂。
而在铁丝网外围,停着几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第三方的人。”阿鬼低声说,“至少有两辆车。但他们没有进入疗养院内部,像是在外围监视。”
“能绕开吗?”
“可以,但需要从后面翻墙进去。”阿鬼调出疗养院的卫星图,“这里,东侧的围墙有一段塌了,可以进去。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陷阱或监控。”
“只能冒险了。”沈清辞说。
车子绕到疗养院东侧,停在一条荒废的小路旁。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乎看不见路。阿鬼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里面是各种设备。
“我在这里等你,保持通讯。”他将一个耳麦递给沈清辞,“实时传输画面和声音,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一切。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
沈清辞戴上耳麦,背上背包,里面装着侦察设备和工具。他看了一眼那堵坍塌的围墙,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杂草丛。
围墙的缺口比想象中大。沈清辞轻易地钻了过去,进入疗养院内部。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庭院,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中央有一个涸的喷水池,池底堆积着枯叶和垃圾。主楼就在前方,门窗破碎,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和某种更深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腐败物的气味。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还有远处乌鸦的叫声。
“直接去主楼。”阿鬼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47号房间应该在二楼西侧,据图纸。”
沈清辞点点头,快步穿过庭院,走向主楼入口。大门是的木门,其中一扇已经倒塌,另一扇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废纸和碎木。墙上还挂着一些标牌,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接待处”、“挂号处”、“药房”等字样。
左边是楼梯,木制台阶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危险的咯吱声。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那里相对结实。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很多房间,门都开着或半开着。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墙壁上有很多涂鸦,有些是当年病人画的,有些是后来闯入者留下的。
沈清辞按照图纸的指引,走向西侧。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味也越奇怪——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丝……新鲜油漆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空气中确实有油漆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在废弃三十年的建筑里,怎么会有新油漆?
“小心。”阿鬼的声音传来,“检测到微弱的电子信号。前方可能有监控设备。”
沈清辞从背包里拿出侦察钢笔,按下扫描按钮。笔尖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很显眼,屏幕显示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几个微弱的信号源。
他关掉笔,继续前进,脚步更轻了。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牌上,生锈的数字还依稀可辨:47。
但门本身很新。深色的实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迹。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清辞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沉重。
他拧动。
门开了。
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病房。而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两侧的墙壁是新刷的白色涂料,头顶每隔几米就有一盏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
油漆味的来源找到了。
沈清辞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看了一眼耳麦上的微型摄像头,让阿鬼能看到这一切。
“我进去了。”他低声说,然后迈步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盘旋向下,至少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下特有的湿。但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混合着另一种气味——像是医用酒精,还有……某种生物制剂的味道。
终于,他到达底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完全不像废弃疗养院该有的样子。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白色复合材料,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灯光很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房间中央,是那个他在“梦”中见过的圆柱形玻璃舱。
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顾西洲。
沈清辞走近,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和梦中一模一样:年轻,苍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玻璃舱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心跳每分钟42次,呼吸每分钟6次,脑电波呈现深度睡眠模式。所有的指标都很低,但稳定。
他真的还活着。
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被保存在这里,像一件等待被移植的器官。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这个地下实验室很先进,有各种他看不懂的仪器:基因测序仪,神经信号放大器,还有几台大型服务器,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显然,这里一直在运行,有人在维护。
而在房间的角落,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沈清辞走过去。电脑是开着的,屏幕处于屏保状态,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他想起了U盘,想起了顾西洲视频中提到的“忒修斯协议”。
他从背包里拿出苏妍给的U盘,入电脑的USB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请输入访问密钥。”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那三个数字:947。
对话框消失,屏幕跳转,进入一个简洁的界面。背景是顾西洲的一张自画像,眼神疯狂而绝望。界面中央只有一个图标,标注着“忒修斯协议”。
他点击图标。
屏幕变黑,然后,顾西洲的脸出现了。
不是照片,是视频。他看起来比玻璃舱里那个更老,更憔悴,眼睛深陷,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里的顾西洲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首先,恭喜你,或者……抱歉。因为你被选为这个疯狂计划的最终容器。”
沈清辞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陆宴告诉你的版本,是他要‘复活’我,对吧?”顾西洲继续说,“但真相是,他要创造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融合体。一个融合了我、我父亲、我祖父——顾家三代‘天赋’的‘完美艺术灵魂’。”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祖父顾延之,47号疗养院的第一个‘样本’。他的大脑有特殊的感知结构,能看到声音的颜色,听到形状的气味。我父亲顾明远继承了这种特质,但更不稳定。而我……我是最完美的表达者,也是最脆弱的承载者。”
他凑近镜头,声音压低。
“陆宴的家族从七十年代就开始研究我们。他们相信,这种‘神经特异’是可遗传、可激活、甚至可……移植的。所以他们保存了我祖父的脑组织样本,研究了我父亲的神经数据,最后,在我身上进行了完整的意识提取。”
画面切换,出现一些老照片:顾延之在画画的照片,顾明远发病时的记录,还有年轻的顾西洲在接受脑部扫描的画面。
“但问题来了。”顾西洲的脸重新出现,“直接移植一个完整的意识,成功率太低。大脑会排异,会崩溃。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过渡方案。一个完美的、神经兼容性极高的‘培养皿’,用来逐步激活和整合三代的意识数据。”
他的眼睛盯着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沈清辞。
“那就是你,沈清辞。你不是一个容器,你是一个培养皿。芯片植入的目的,不是覆盖你的意识,而是用它作为‘基质’,在上面逐步培育那个融合体。先是我的记忆和习惯,然后是我父亲的情感模式,最后是我祖父的感知结构——一层层叠加,直到你完全变成‘我们’。”
沈清辞感到天旋地转。他扶住桌子,勉强站稳。
“但这里有个漏洞。”顾西洲的声音里有一丝疯狂的笑意,“我留了一个后门。在意识数据被提取时,我偷偷植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就是‘忒修斯协议’。启动它,可以格式化芯片,清除所有外来数据。”
画面切换到一个复杂的程序界面。
“但启动需要两个条件:第一,物理接触到这个实验室的主机。第二,我的生物密钥——也就是我还活着的这部分大脑,产生的特定神经信号。”
顾西洲的脸最后一次出现,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和决绝。
“所以你现在面临选择:要么让我继续这样‘活着’,作为启动协议的钥匙,但你逃不出去,最终会被融合吞噬。要么……让我真正死去,释放密钥信号,启动协议,但你永远失去了摧毁芯片的机会。”
视频结束。
屏幕回到那个简洁的界面,中央是一个红色的按钮,标注着“启动忒修斯协议”。按钮下方有两行小字:
“警告:启动将导致生物样本脑死亡。”
“确认启动需要生物样本的实时神经信号验证。”
沈清辞盯着那个按钮,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让他死,换自己的自由。
还是让他活,但自己最终变成怪物?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了警报。
不是响亮的警报声,而是低沉的、持续的嗡鸣。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闪烁,将整个房间染上血色。
“沈清辞,快走!”阿鬼的声音在耳麦里急促响起,“检测到多个生命体征信号进入疗养院!至少有六个人,正在快速接近主楼!”
第三方的人。他们发现了。
沈清辞迅速拔出U盘,塞回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舱里的顾西洲,然后转身冲向楼梯。
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方响起。很重,很快,不止一个人。
沈清辞环顾四周,实验室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那个楼梯,而敌人正从那里下来。
他迅速躲到一台大型仪器后面,屏住呼吸。背包里有扰器,但他不确定对这么多人有没有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冲进实验室,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戴着面罩,手里拿着和束缚设备。他们在实验室里快速搜索,动作专业而迅速。
“目标不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说,声音通过面罩有些失真。
“分头搜。他跑不远。”
几个人分散开来。沈清辞躲在仪器后面,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他握紧了侦察钢笔,笔尖有电击功能,但电量只够用一次。
突然,他的耳机里传来阿鬼急促的声音:“左边!快躲!”
沈清辞猛地向右侧翻滚。几乎同时,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刚才的位置,手中的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电流的噼啪声在空气中爆响。
“在这里!”黑衣人大喊。
沈清辞爬起来就跑,冲向楼梯。但另一个黑衣人已经堵在了楼梯口,举起了。
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实验室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停电——应急照明立刻亮起,但光线昏暗。同时,所有的仪器屏幕都开始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黑衣人们显然被打乱了节奏。
沈清辞抓住机会,冲向楼梯。堵在楼梯口的黑衣人反应过来,举枪射击,但电击镖打偏了,钉在墙上。
沈清辞撞开他,冲上楼梯。身后传来追逐的脚步声,但他跑得更快。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疲惫,恐惧让他动作敏捷。
他冲上二楼,跑过走廊,冲向主楼出口。身后,黑衣人们紧追不舍,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阿鬼,我需要撤离路线!”他对着耳麦大喊。
“正门被堵了!走侧门,从东侧围墙出去!我的车在等!”
沈清辞改变方向,冲向侧门。侧门是锁着的,但他从背包里拿出军刀,撬开锁扣,推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疗养院的后院,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他看到了东侧那堵坍塌的围墙,冲刺过去。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他不管不顾,翻过围墙,跳进外面的草丛。灰色轿车就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启动。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快走!”
阿鬼猛踩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冲出去。后视镜里,几个黑衣人从围墙缺口追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子驶上公路,迅速远离疗养院。沈清辞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
“你没事吧?”阿鬼问,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摇头,说不出话。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是刚才的剧烈运动,也是……玻璃舱里那个景象带来的冲击。
他从口袋里拿出U盘,握在掌心。金属外壳温热,像是活物。
顾西洲还活着。
而启动“忒修斯协议”的条件,是让他死。
“我们被跟踪了。”阿鬼突然说,盯着后视镜,“一辆黑色SUV,从疗养院出来就一直跟着。”
沈清辞回头,确实有一辆车跟在后面,距离大约一百米,不紧不慢,但明显是在跟踪。
“能甩掉吗?”
“试试看。”阿鬼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车子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几次急转弯,但那辆SUV依然紧追不舍。
“他们车更好。”阿鬼咬牙,“甩不掉。”
沈清辞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分。他必须在六点前回到工坊,否则老陈会起疑。
“直接回城西。”他说,“进了城区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
阿鬼点头,驶上回城的主道。那辆SUV依然跟着,但距离拉远了一些。
车子进入城区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那辆SUV在进入市区后,拐进了另一条路,消失了。
“他们撤了。”阿鬼松了口气。
但沈清辞知道,他们只是暂时撤退。第三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行动,知道了疗养院的位置,知道了他在调查什么。
风险更大了。
五点四十分,车子停在“老陈记金属工坊”后巷。沈清辞迅速下车,从后门溜回仓库。老板还在整理材料,看到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他提着包装好的金属板材,走出工坊,坐回老陈的车里。
“沈先生,东西拿到了?”老陈问,语气如常。
“嗯。”沈清辞简短地回答,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向别墅。沈清辞看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繁华喧嚣,像另一个世界。
而他刚刚从一个活回来,带着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六点整,车子驶入别墅。沈清辞提着材料下车,走进客厅。陆宴还没回来,林姨在准备晚餐。
“沈先生回来了。”林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陆先生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晚宴八点结束,大概九点到家。”
“知道了。”沈清辞走上楼,回到卧室。
他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背包从肩上滑落,里面的设备散落一地。
他拿起那枚U盘,对着灯光看。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麦里,不是从外面。
是从他大脑深处,芯片所在的位置。
一个声音,很轻,但清晰:
“你看到我了。”
停顿。
“现在,你要怎么选?”
沈清辞僵在原地,手中的U盘几乎要掉落。
那是顾西洲的声音。
但和视频里不一样。更虚弱,更破碎,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从玻璃舱里那个沉睡的大脑中,直接传来的信号。
芯片在接收他的神经信号。
他们在隔着生死对话。
沈清辞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我们都会的。”
声音消失了。
沈清辞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握着那枚决定命运的U盘,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而悬崖之下,是更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