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却又仿佛包裹着无数破碎光点的黑暗。
沈谛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剧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每一次“呼吸”(如果意识体也有呼吸的话)都牵扯着无形的伤口。那是强行弥合空间裂隙、对抗上古战争煞气留下的神魂创伤。
但在这片黑暗与痛楚的深处,又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几缕微弱而坚韧的“线”,如同黑暗中自发亮起的荧光丝线,连接着他几乎涣散的意识核心。这些“线”散发着不同的气息:一丝温润稳定,来自骨针;一丝苍凉包容,来自皮卷;一丝冰冷神秘,来自玉盒;还有一丝厚重坚实,似乎来自刚刚建立联系的古哨垒地脉节点……
正是这些“线”,在他意识即将彻底崩散的边缘,牢牢地锚定了他,并传递着微弱但持续的“修复”与“滋养”的波动。
尤其是那卷皮卷和神秘的玉盒,它们散发的波动中,除了“包容”与“解析”,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极其古老、关于“神魂结构”与“意识修补”的晦涩信息碎片。这些碎片并非完整的知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示范”或“引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沈谛无意识下的自我修复过程。
他的意识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编织。破碎的念头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拼接。疼痛依旧,但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触及到某种存在本质的“疲惫”与“清醒”交织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有模糊的光影闪烁。不是外界的光,而是他自身记忆和感知的碎片在重组、浮现……
边城枯死的青灰苔……蚀雨冰冷的触感……老槐树下灰暗的灵枢……井下石室古老的壁画……黑石坡狂暴的地煞钉……岩林中诡异的蜃楼与缺口……还有最后,那柄仿佛能斩灭一切的断裂兵刃虚影,以及皮卷玉盒及时出现的守护波动……
墟渊……抵抗……秩序……修复……
这些关键词如同沉船中浮起的标牌,在他意识的海面下忽隐忽现。
一丝冰凉的感觉从额头传来,伴随着极其微弱但清晰的草木苦涩气息。
沈谛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粗糙、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岩石穹顶。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些燥的枯草(不知从何而来),身上盖着陈镇那件破旧的外袍。额头似乎敷着某种捣碎的、带着清凉感的草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感传来,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脑海中更是如同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凝滞感。这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和神魂受创的后遗症。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谛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陈镇靠坐在旁边的墙壁上,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但眼神依旧锐利,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醒来,陈镇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我……昏迷了多久?”沈谛开口,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约莫两个时辰。”回答他的不是陈镇,而是从哨垒另一侧传来的、墨先生那冰冷平静的声音。
沈谛循声望去。墨先生依旧坐在之前调息的位置,兜帽重新拉得严严实实,手中把玩着那枚司南鉴,看不出表情。葛老、铁颅等人分散在哨垒各处,或坐或靠,看似休息,实则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哨垒内光线昏暗,只有门框上那些宁神符文散发着温润的白光晕,比最初明亮了许多,将门外的灰暗和呜咽的风声牢牢隔绝。
“感觉如何?”墨先生又问,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审视。
沈谛内视己身。身体的外伤和内腑震荡在缓慢恢复,问题不大。最麻烦的是神魂和识海。精神力近乎枯竭,识海壁垒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虽然正在被骨针、皮卷等物的波动缓慢滋养修复,但速度极慢,且稍一集中精神就会引发剧痛。短期内,他恐怕无法再动用“望气”之眼或进行任何精细的精神力作了。
“神魂有损,需静养。”沈谛如实回答,没有隐瞒。在这种情况下示弱,有时也是一种策略。
墨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你最后关头,引动了某种守护之力,否则神魂早已被那战争煞气冲散。那股力量……”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沈谛怀中,“与你身上之物有关?”
又来了。直接的探究。
沈谛沉默了一下,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陈镇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
“墨先生,”沈谛迎向对方的目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我身上确实有些机缘所得的古物,关乎我个人道途。正如先生手中的司南鉴,亦是探寻‘天律遗踪’的倚仗。此前御敌,皆因形势所迫,彼此互利。如今危机暂解,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没有回答墨先生的问题,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向了双方的关系和下一步行动。这是在试探墨先生的底线,也是在争取主动权。他展现了价值(能激活符文、弥合裂隙),也表明了底线(不会交出自身秘密)。接下来,看墨先生如何接招。
哨垒内安静了一瞬。铁颅等人神色各异,葛老则捏着念珠,若有所思。
墨先生把玩司南鉴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深深看了沈谛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兜帽和衣物,直抵核心。片刻后,他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有胆色。不错,你我本是陌路,因利而合。你身上的秘密,我虽有兴趣,但既然你态度明确,我也不愿在此地、此时,做那强取豪夺、两败俱伤之事。”
这话让沈谛心中一松,但警惕未减。他知道,墨先生肯定有条件。
果然,墨先生继续说道:“不过,你方才展现的能力,对探寻古战场遗迹,尤其是应对某些上古禁制和诡异,颇有助益。而我们,掌握着更具体的‘天律遗踪’线索和路径。”他扬了扬手中的司南鉴,“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接下来的路途,你我双方继续。你需在必要时,动用你的‘感应’能力,协助我们规避风险、破解障碍。作为回报,我们会带你安全抵达风蚀岩林深处的‘埋骨峡’入口,并共享一部分关于古战场外围区域的安全路径信息。至于进入埋骨峡之后,是分是合,再行商议。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公平。沈谛他们需要墨先生一行的保护和对路径的熟悉,墨先生则需要沈谛那特殊的能力。但实际上,主动权依然在墨先生手中,因为“线索”和“最终目标”掌握在他们那里。
沈谛略作思考。眼下他们三人状态不佳,尤其是他自己,短期内战力大减,单独在古战场穿行无异于自。与墨先生,虽然是与虎谋皮,但至少能争取到恢复的时间和相对安全的路径。至于埋骨峡之后……走一步看一步。
“可以。”沈谛点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期间,互不侵犯,不得以任何形式刺探或谋夺对方之物。第二,若遇无法抵御之危险,双方有权自主决定去留,不得强迫。”
“成交。”墨先生答应得很脆,“既为盟友,自当守约。”他这话是说给沈谛听,也是说给自己手下听。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葛老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如此甚好,携手同心,方能在这险地走得长远。沈小兄弟且好生休养,此地有宁神符文守护,相对安全,我们正好也需时间恢复调整。”
沈谛不再多言,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行动力。
在宁神符文的光晕和地脉节点残留的微弱地气滋养下,沈谛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稍快一些。虽然神魂的裂痕修复缓慢,精神力的恢复也如同龟爬,但身体的酸软无力感在逐渐消退。陈镇给他敷的草药似乎也有些效果,头脑的胀痛减轻了些许。
他尝试着以最温和的方式,去“感受”怀中几件物品的状态。
骨针依旧温润,但传递出的暖流明显“虚弱”了一些,仿佛刚才的消耗不小。它静静地蛰伏着,缓慢汲取着周围(主要是哨垒地脉节点)的微弱能量进行恢复。
皮卷则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之前那种清凉包容的波动内敛了许多,但沈谛能隐约感觉到,皮卷内部那些暗红色的灵纹,似乎“活”了一丝,与他受损又缓慢修复的神魂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本能的联系。一些关于“地脉”、“疏导”、“稳固”乃至“神魂结构”的、更加支离破碎但本质更高的“意象”或“感悟”,如同涓涓细流,在他静心凝神时,自然而然地从皮卷流向他的意识深处,帮助他理解自身的伤势,也帮助他理解周围环境的能量结构。这不像传授,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启迪”。
最神秘的依旧是那个玉盒。它毫无动静,只是静静地散发着那种奇特的、隔绝一切探查的“存在感”。但沈谛有种直觉,在最后关头,玉盒散发的波动与皮卷形成了某种协同,共同保护了他。这玉盒中封存的东西,恐怕比皮卷记载的知识更加核心、更加关键。
休息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沈谛感觉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虽然神魂依旧脆弱,无法进行高强度思考或动用特殊能力。
墨先生也适时起身,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宁神符文虽被加固,但方才动静不小,恐已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该动身了。”
众人收拾行装。沈谛在陈镇的搀扶下站起,老城主也颤巍巍地跟上。铁颅等人率先走出哨垒,警惕地侦查四周。
门外,风蚀岩林依旧灰暗死寂,迷心风的呜咽声小了许多,但并未完全停止。蜃楼幻象消散的地方,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能量紊乱痕迹和一些颜色诡异的、正在缓缓飘落的微光尘埃。地面上的碎石和骨粉依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然而,当沈谛在陈镇的搀扶下,迈出哨垒门槛,双脚重新踏上岩林地面的瞬间——
他脚下一小块看似普通的、灰白色的泥土,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极其黯淡,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察觉。
但沈谛怀中的骨针,却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渴望与指引意味的脉动!这脉动并非指向远处,而是……直指他脚下!
沈谛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低头看去。
那闪烁过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周围的土地更加……“润泽”一丝?虽然依旧是灰白色调,却少了几分死寂的粉质感,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泥土”本身的活性。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感知(尽管现在很微弱)中,这一小片泥土下方,似乎连接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的土属性灵机脉动!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这是……某种高度灵化、蕴含着纯净大地生机的土壤残留?经历了漫长岁月和墟渊气息侵蚀,竟然还能保有一丝活性?
“息壤?”一个古老传说中的词汇,如同闪电般划过沈谛的脑海。传说中,息壤乃神土,能自我生长,永不耗减,蕴含无穷大地生机。当然,脚下这点东西绝不可能是真正的息壤,但或许是某种类似的、上古时期的灵土残痕?被这场大战和漫长岁月摧毁了绝大部分灵性,只剩下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
骨针的渴望,正是源于此!地聆兽定灵骨,本就与大地息息相关,对这种蕴含纯净地脉生机的灵物,有着本能的感应和亲和!
沈谛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强忍着立刻蹲下查看的冲动,尽量自然地用脚(穿着破旧的靴子)在那片泥土上轻轻碾了碾,同时弯腰,装作系紧松开的绑腿。
在弯腰的瞬间,他飞快地用指尖,极其隐蔽地从那片泥土边缘,刮下了一小撮,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量,迅速藏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无人注意,除了……一直留着一分心思在他身上的墨先生。
墨先生的目光,似乎在他弯腰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
沈谛站起身,神色如常。袖中那一小撮微温的“灵土残痕”贴着手腕,骨针的脉动稍稍平复,传递出一丝满足和更加清晰的、指向岩林更深处的指引。
看来,这古战场中,除了危险和煞气,也散落着一些上古遗留的、珍贵的“秩序”残骸。骨针,或许就是寻找它们的“钥匙”。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风蚀岩林深处,埋骨峡的方向继续前进。沈谛跟在队伍中,一边缓慢行走恢复,一边暗中感受着袖中那点“灵土残痕”传来的微弱但纯净的生机,以及骨针那持续的、仿佛在“品尝”和“解析”这种生机的奇妙感觉。
他的脑海中,皮卷传来的关于“地脉”、“疏导”的破碎意象,似乎也与这点“灵土残痕”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对“大地生机”与“秩序修复”,有了更加具体而细微的一丝理解。
或许……修复墟渊侵蚀的世界,并非完全不可能?至少,可以从寻找和收集这些“秩序残骸”开始?
这个念头,让他虚弱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队伍在奇形怪状的石柱间穿行,比之前更加小心。墨先生手持司南鉴,不时调整方向,避开那些能量乱流特别密集或地形特别诡异的区域。葛老则凭借对古籍的记忆,低声提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一些小型石傀和零散的、受煞气侵蚀而变异的岩林生物(如长着石质甲壳的毒蝎、能在阴影中瞬移的影蝠等),但在有所准备且配合默契的队伍面前,并未造成太烦。沈谛没有再出手,只是默默观察,抓紧一切时间恢复。
陈镇始终护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老城主则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由铁颅偶尔照看一二。
随着不断深入,岩林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石柱更加高大密集,很多上面布满了激烈的战斗痕迹——深深的斩痕、巨大的撞击坑、被高温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表面……空气中残留的煞气和各种属性的灵力碎片也更加浓郁,时常形成小范围的、危险的能量涡流。
一些巨大的、仿佛巨人或巨兽使用的兵器残骸,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锈蚀不堪,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偶尔能看到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风格古朴的建筑物残骸,但大多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涸血液的藤蔓状植物(或许是某种受煞气滋养的魔植)所覆盖,显得阴森可怖。
“前面就是‘埋骨峡’的入口了。”葛老指着前方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的、高耸入云的暗红色岩峰说道。岩峰之间,是一条狭窄、幽深、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峡谷裂缝。裂缝中涌出更加浓郁的煞气和死气,形成灰黑色的薄雾,在谷口翻滚,隐隐传来鬼哭般的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即便是站在谷口外数百丈,众人都感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压抑感。
“埋骨峡……据说是上古一场关键战役的主战场之一,陨落者无数,煞气积聚万年不散,地形也因大战而变得极其复杂险恶,多有上古禁制残留和强大战魂徘徊。”葛老的声音带着敬畏,“我们手中的线索,指向峡内某个特定区域。但如何安全进入、穿越外围的煞气区域和禁制迷阵,才是最大的难题。”
墨先生看向沈谛:“沈小友,你现在状态如何?可能感应到前方峡谷入口处的能量场异常?尤其是……是否存在可以安全通行的‘间隙’或‘薄弱点’?”
这是在检验沈谛的价值,也是真正的开始。
沈谛凝神望向那煞气翻滚的峡谷入口。他此刻无法动用“望气”之眼,神魂的创伤也让他难以进行精细感知。但他能感觉到,怀中骨针的指向,明确地指向峡谷深处。而且,袖中那点“灵土残痕”似乎对前方浓烈的煞气死气,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排斥”和“净化”意愿?
他闭目片刻,尝试调动刚刚恢复一丝的精神力,去“倾听”骨针和灵土残痕传递的模糊感觉。
“入口左侧,约三十丈处,岩壁部……”沈谛缓缓开口,语气不确定,“那里的煞气流动,似乎……比其他地方‘稀薄’一丝?而且,地面传来的震动感……更‘实’一些?”他更多是依靠骨针和灵土残痕对大地气息的感应,做出的模糊判断。
墨先生闻言,立刻举起司南鉴,对准沈谛所指的方向,口中念诵咒文。司南鉴中心灵光流转,边缘纹路明灭不定。
片刻后,他放下罗盘,点了点头:“不错,那里的‘地煞迷踪阵’确实有一处因岩体基不稳而产生的微小裂隙,煞气循环不畅,是为数不多的‘生门’之一。你能感应到,很好。”
他看向沈谛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准备一下,我们从那里进入。进入后,紧跟我的步伐,不得有误。埋骨峡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神色肃然,检查兵器、整理行装。
沈谛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不适。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埋骨峡内,不仅有着上古战场的凶险,还有身边这群“盟友”未知的意图。
而在他袖中,那点“灵土残痕”贴着皮肤,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温润感。骨针的指引,也清晰地指向峡谷深处,某个被浓重煞气笼罩的方位。
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天律”的线索?是更大的危机?还是……如同这“灵土残痕”一样,被掩埋在无尽煞气之下的、属于“秩序”与“生机”的古老遗存?
灰黑色的煞气如同活物,在峡谷入口翻滚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