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州的第三年春天,明天走到了江南。
说是走,其实也不全是。有时搭船,有时坐车,有时就真的用脚走。三年时间,他看过北方的雪,南方的雨,西边的山,东边的海。
包袱里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衣服磨破了又补,补了又磨,最后脆换了身粗布短打,看起来跟寻常行脚商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还是黑亮,但更沉了,像是把看过的山川湖海都装了进去,沉甸甸的,又清澈澈的。
这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依山傍水,白墙黛瓦,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湿润的草木香,混着炊烟的味道。
明天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客官打哪儿来?”
“北边。”明天说。
“远着咧。”老板娘给他倒了茶,“吃饭不?今儿有新鲜的笋,刚从山上挖的。”
“好。”
饭菜简单,一碟笋,一碗米饭,一壶黄酒。明天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是条小河,河上有石桥,桥边有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正吃着,隔壁桌来了个老头。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他也要了笋和米饭,吃得慢条斯理。
明天注意到,老头拿筷子的手很稳,一点不抖。吃饭时腰背挺直,像棵老松。
吃完饭,明天起身回房。经过老头身边时,老头忽然开口:“小友从北边来?”
明天停下脚步:“是。”
“走了多久?”
“三年。”
老头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早,明天去镇外爬山。
山不高,但陡。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走到半山腰,有座小亭子,明天进去歇脚。亭子里已经有人了,正是昨晚那个老头。
老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个小火炉,炉上煮着茶。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袅袅地飘。
“小友也来爬山?”老头抬眼看他。
“随便走走。”明天在对面坐下。
老头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山上的野茶。”
茶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明天喝了一口,点头:“好茶。”
“茶好不好,看什么人喝。”老头说,“懂的人喝,是茶;不懂的人喝,是水。”
明天没接话,只是看着亭外的山景。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水墨画。
“小友走了三年,”老头忽然说,“可曾找到要找的东西?”
明天转过头:“我没找什么,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
老头笑了,皱纹舒展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小友到了哪一步?”
这话有些玄,明天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就是看。”
“好一个‘就是看’。”老头点头,“能‘就是看’,不容易。”
茶煮好了,两人慢慢喝。山风穿过亭子,带来松涛声,哗哗的,像海浪。
“老人家在这儿住?”明天问。
“住了几十年。”老头说,“以前也走过不少地方,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来。”
“都去过哪儿?”
“北到雪原,南到海岛,西过大漠,东临沧海。”老头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明天心里一动:“那些地方……什么样?”
“雪原的雪,白得刺眼,冷得能冻掉骨头。海岛的浪,大得能掀翻船,咸得发苦。大漠的风,能把石头吹成沙。沧海的水,望不到边,蓝得让人心慌。”
“那……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去?”老头重复了一遍,笑了,“因为在那儿。”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明天听懂了。因为山在那儿,所以去爬;因为海在那儿,所以去看。没有为什么,就是要去。
“小友,”老头忽然问,“你信命吗?”
明天沉吟片刻:“我爷爷说,命是定的,运是变的。”
“你爷爷是明白人。”老头说,“命是天定,运是人为。但还有一样东西,在天命与人运之间。”
“什么?”
“道。”老头说得很轻,但这个字落在亭子里,沉甸甸的。
明天没说话。他在学堂读过老庄,知道“道”是什么,但总觉得那是书里的东西,离自己很远。
“道在哪儿?”他问。
老头指了指亭外的山:“在那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也在这儿。”
“我不懂。”
“现在不懂,以后会懂。”老头站起身,“茶喝完了,该下山了。”
两人一起下山。老头走得慢,但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明天跟在旁边,发现老头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老人常见的蹒跚,而是一种从容的、有节奏的步伐。
“老人家,”明天忍不住问,“您练过武?”
老头看了他一眼:“练过一点。”
“为了强身?”
“为了活命。”老头说,“年轻时走南闯北,没点本事,活不下来。”
明天想起自己这三年,也遇到过几次险——山贼、猛兽、恶人。能活下来,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机警。如果会武,也许会从容些。
“能教我吗?”他脱口而出。
老头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老眼很亮,亮得像要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想学?”
“为了……活着。”明天说,“为了能继续走下去。”
老头看了他很久,点点头:“明天早上,山脚河边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明天就起来了。走到山脚河边时,老头已经在那儿了。他穿着一身短打,正在河边打拳。
拳打得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但明天看得出来,那慢里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打完一套,老头收势,气息平稳:“想学?”
“想。”
“学武很苦。”
“我不怕苦。”
老头点点头:“那就从站桩开始。”
他示范了一个姿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虚抱于前,像抱着一颗球。
“站半个时辰。”
明天照做了。刚开始还好,过了半柱香,腿开始抖,腰开始酸,胳膊也开始沉。他想动,但看见老头闭着眼站在旁边,纹丝不动,就咬牙忍着。
汗流下来,滴进眼里,涩涩的。他不敢擦,就这么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河面上泛起金光。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
明天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开口:“好了。”
明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腿已经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明天继续。”老头说,“记住这个感觉。”
从那天起,明天每天早上都来河边。站桩,打拳,练呼吸。老头教得仔细,每个动作都拆解得很清楚。但他从不解释为什么这么练,只是说:“练到一定时候,自然明白。”
半个月后,明天发现自己走路更稳了。以前走长路会累,现在走一天也不觉得什么。呼吸也变得绵长,晚上睡觉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得像汐。
这天练完,老头没让他走,而是带他去了山里的一处瀑布。
瀑布不大,但水流很急,哗哗地砸在潭里,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站到瀑布下面去。”老头说。
明天愣住了:“什么?”
“站到瀑布下面,让水冲你的背。”老头语气平淡,“一个时辰。”
明天看着那瀑布,水花四溅,声音震耳。他深吸一口气,脱了上衣,走进潭里。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走到瀑布下,水流砸在背上,像无数针在扎。
疼,冷,喘不过气。他想退出去,但想起老头的话,咬牙挺着。
时间变得很漫长。每一秒都像一年。水不停地砸,背已经麻木了,只有刺骨的冷。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但水流太急,呼吸被打乱,口闷得发慌。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时,忽然有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很微弱,但很顽强,像冬夜里的一点火星,慢慢地驱散寒冷。
一个时辰后,老头叫他出来。
明天爬上岸,浑身发抖。但奇怪的是,虽然冷,但精神很好,眼睛格外清明。
“感觉到了?”老头问。
“感觉到……一股暖流。”
“那是气。”老头说,“你练了半个月,气已经生出来了。今天借瀑布的冲力,把它出来。”
明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通红,但掌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热热的。
“气是什么?”他问。
“气是生命之本。”老头说,“凡人用气活命,武者用气强身,修道者用气求长生。”
“修道?”
老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小友,你走了三年,看了三年,可曾想过,这世间除了肉眼能见的,还有肉眼不见的?”
明天想起了爷爷。爷爷去世时,他握着爷爷的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爷爷身体里流走,凉凉的,空空的。
那时候他想,那是什么?是魂吗?魂又是什么?
“我想过。”他说,“但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去修。”老头说,“修到明白为止。”
从那天起,老头开始教他更多。
不只是练武,还有打坐、冥想、观想。教他感受天地之气,感受月精华。教他内视己身,看气血运行,看经络走向。
明天学得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有种天生的亲近感,像是早就知道,只是忘了,现在被重新唤醒。
一个月后,老头要走了。
“我要去个地方,”他说,“不能再教你了。”
明天有些不舍:“还能再见吗?”
“有缘自会再见。”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本书,纸已经黄了,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我年轻时得的。”老头说,“看不懂,留着也没用。你识字,或许能看懂。”
明天翻开书。里面的字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一种古朴的篆字。他勉强能认出几个:“道”、“气”、“丹”、“神”。
“这是……”
“修真之法。”老头说得很平静,“但能不能修成,看你的造化。”
明天握着那本书,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因为书重,是因为书里的东西重。
“老人家,”他问,“您修过吗?”
老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修过,没修成。资质不够,缘分不到。”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气,很净,很纯粹。或许能成。”
“修真是为了什么?”明天问,“长生?神通?”
“为了明白。”老头说,“明白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明白这天地是什么,为什么。”
这话跟爷爷说过的话很像。爷爷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修真呢?也是为了明理吗?
“我该去哪儿修?”明天问。
“哪儿都行。”老头说,“山里有山里的道,水里有水里的道,人世间有人世间的道。你在哪儿悟,就在哪儿修。”
老头走了。背着个小包袱,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明天站在河边,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相遇像一场梦。
回到客栈,明天开始研究那本书。
书里的文字艰深晦涩,很多字不认识,很多话看不懂。但他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遇到实在不懂的,就放下,等过些子再看,忽然就懂了。
像是在跟一个古老的灵魂对话,需要耐心,需要诚意。
他开始按照书里的方法修炼。
每天早上打坐,感受天地之气;白天走路时,调整呼吸节奏;晚上睡觉前,观想星辰。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的感知变了。
能听见更远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能看见更细微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看。能感觉到风的流向,水的脉动,山的呼吸。
这个世界,好像变得……更真实了。
但也更虚幻了。
真实是因为,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虚幻是因为,他开始怀疑,以前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这天夜里,他打坐时,忽然看见了一道光。
那光从眉心升起,金灿灿的,温暖得像太阳。光里有个小人,盘膝而坐,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他自己。
小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小人。
两个“我”对视着,像是在互相辨认。
许久,小人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光散了,小人不见了。
明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就是想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尘封了很久,现在终于破土而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亮很圆,很亮,银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清脆得像玉磬。
明天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摊开纸,磨墨。
他要给西街的街坊们写信。
告诉王婶,他很好,遇见了一个老人家,教了他很多东西。
告诉春梅,南方的笋很鲜,等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种子。
告诉刘木匠,山里的木头很香,可以做很好的家具。
告诉周掌柜,他找到了一本书,书里有另一个世界。
写完信,天快亮了。
明天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然后收拾包袱,准备离开这个小镇。
镇子还在沉睡,石板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很美,很静。
但他知道,该走了。
路还长,道还远。
他要走下去,修下去。
为了明白,为了看见,为了那个在光里对他笑的小人。
也为了爷爷。
为了爷爷没看见的世界,没明白的道理。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路在脚下,蜿蜒向远方。
明天深吸一口气,迈步。
这一步,踏得很稳,很实。
像是踏在道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