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过去,路也一天天变长。
老陈头已经记不清离开那座破庙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条望不到头的土路上变得模糊,只有明天一天天长大,成了丈量时光的尺。
孩子的脸圆润了些,眼睛更亮了,偶尔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学说话。
老陈头腿上的疼成了习惯,走路时一瘸一拐的节奏,竟也踏出了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牛车还是吱呀吱呀地响。车上多了李老四的妹妹秀英和她怀里的孩子——大家都叫她小妮。
李老四依然不肯上车,拄着那树枝做的拐杖,跟在车旁慢慢走。
他的咳嗽没好,反而更重了,每咳一声,背就弓得厉害些,像要把整个身子都咳散了架。
这天晌午,太阳难得露了脸。刘大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让大家歇脚。
“今天暖和。”刘赵氏从车上下来,活动着僵硬的腰背,“再往南走,怕是该换季了。”
秀英抱着小妮坐在树上,掏出一块粗布,仔细擦着孩子脸上的灰。小妮比明天大不了多少,瘦得厉害,眼睛显得特别大。
狗剩从路边揪了几草,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蚱蜢,献宝似的递给明天:“小弟弟,给你玩。”
老陈头接过来,在明天眼前晃了晃。明天伸出小手去抓,抓了个空,也不恼,咯咯笑起来。
李老四靠着树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他从怀里摸出个硬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润着。
“李兄弟,喝口水。”刘大山把水囊递过去。
李老四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喝了更咳。”
刘赵氏正在生火煮粥,闻言抬起头:“前头要是有镇子,得找个大夫看看。”
“看什么,”李老四淡淡地说,“老毛病,死不了。”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粥煮好了,还是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捧着碗时,都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宝贝。
老陈头喂明天喝了几口,明天不太想吃,扭着头躲勺子。
“怎么了这是?”老陈头摸摸明天的额头,不烫,“不舒服?”
明天瘪瘪嘴,要哭的样子。
“给我看看。”秀英放下碗走过来。她接过明天,轻轻拍着背,哼起一首儿歌。调子很轻,很柔,明天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这孩子认人。”秀英笑着说,“跟我家小妮一样,就喜欢听歌。”
老陈头看着秀英哄孩子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闺女。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哭闹时只要一唱歌就不哭了。那是什么歌来着?他努力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调子。
“秀英姑娘,”老陈头问,“你这歌……跟谁学的?”
“我娘教的。”秀英说,“我娘走得早,就会这一首,说是她娘教她的。”
她继续哼着,歌声飘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的,软软的。狗剩听着听着,靠在刘赵氏腿上睡着了。小妮也睡了,秀英怀里抱着两个娃娃,像抱着一整个世界。
歇了一个时辰,重新上路。
路渐渐宽了,两旁的田地也不再是荒芜一片。偶尔能看见农人在劳作,弓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地。
“这是到哪了?”刘大山眯着眼看远处。
李老四停下脚步,手搭凉棚望了望:“前头……像是个镇子。”
果然,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房屋的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大城,但比一路上的村子都要大。土坯房、瓦房夹杂着,还能看见一栋两层的木楼。
“今晚能住店了。”狗剩兴奋地说。
“住店?”刘赵氏摸摸他的头,“咱们哪有钱住店。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就不错了。”
进了镇子,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两旁的店铺开着门,有粮店、布庄、铁匠铺,还有个小酒馆。行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
牛车慢慢走在街上,引来一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漠然的。
刘大山在一家粮店门口停下,跳下车:“我去问问路,顺便看看粮价。”
他进了店,不多时又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刘赵氏问。
“粮价涨了。”刘大山压低声音,“比咱们那儿还贵。店主说,往南走的难民太多,粮都不够吃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还往南走吗?”秀英小声问。
“走。”李老四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都走到这儿了,不走咋办?”
正说着,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番:“逃难的?”
刘大山连忙拱手:“是,官爷。我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有路引吗?”
几个人都愣住了。逃难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路引?
差役见他们的样子,摆摆手:“算了算了,这几天来的都是没路引的。镇东头有个废庙,你们去那儿歇吧。别在街上晃悠,天黑前得离镇。”
“多谢官爷。”刘大山连连道谢。
按差役指的路,他们找到了那座废庙。庙比之前住的那些都小,但还算完整。庙里已经有人了,三四个难民模样的人,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刘大山把牛车停好,开始卸行李。李老四帮着搬东西,搬了两趟就喘得厉害,靠在墙上直不起腰。
“李兄弟,你歇着吧。”老陈头说,“我们来。”
李老四没逞强,慢慢坐下。他从怀里摸出烟袋,却找不到火,就那么叼着。
秀英抱着小妮,刘赵氏抱着明天,两个女人坐在铺好的草堆上,小声说着话。
“嫂子,”秀英说,“您说,咱们真能走到好地方吗?”
刘赵氏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不走。”
“我哥他……”秀英看了眼李老四,眼眶红了,“我怕他撑不到。”
刘赵氏握住她的手:“别说丧气话。到了南边,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能好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总得有人说。
晚饭时,刘赵氏把最后一点杂粮面都煮了。粥比往常稠了些,大家却吃得沉默。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存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