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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庆历六年三月,汴京的春天在连绵阴雨中到来。

枢密院内,范仲淹站在窗前,望着檐下成串的雨帘。他手中握着一卷刚送到的边关急报——夜生率铁壁卫已抵达代州,距雁门关不足百里。奏报中详细描述了沿途所见:辽军游骑频繁出没,边境村落十室九空,百姓南逃的车辆堵塞官道。

“希文,看什么呢?”苏易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仲淹转身,将急报递给他:“夜生送来的。北线局势,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苏易简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辽军尚未大举进攻,但已开始清野。这是围城的前兆。雁门关内储粮可支多久?”

“按杨延昭上次奏报,若省吃俭用,可支三个月。”范仲淹走到案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书,“所以兵部革新,刻不容缓。早一推行,前线的将士就多一分胜算。”

案上那卷文书,正是《兵部革新十策》的草案。这是范仲淹与苏易简历时半年拟定的,旨在整饬大宋军备积弊:裁汰老弱、精简编制、统一军械、改善粮饷、严明军纪、革新训练、广设武学、奖励军功、轮换边将、强化情报。

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一条都触动利益。

“吕公绰那边什么态度?”苏易简问。

“还能是什么态度?”范仲淹冷笑,“表面支持,实则掣肘。昨朝会,他提出革新当‘循序渐进’,先从‘无关痛痒’处入手。建议先设武学、奖励军功——这两条花钱少,得罪人少,还能博个美名。”

“那其他八条呢?”

“他说需‘从长计议’。”范仲淹一掌拍在案上,“从长计议!前线将士能等吗?雁门关能等吗?”

苏易简沉默片刻:“希文,急不得。吕公绰在朝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优。”

“那你说该如何?”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苏易简手指在草案上移动,“十策中,裁汰老弱、精简编制触动将门利益,最难;统一军械、改善粮饷涉及工部、户部,次之;其余六条,或可先行。”

范仲淹沉吟:“你的意思是……”

“明我约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曹琮喝茶。”苏易简道,“曹家将门之后,在禁军中影响力不小。若能说服他支持革新,至少裁军一条,阻力会小很多。”

“曹琮?”范仲淹摇头,“此人圆滑世故,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能答应?”

“总要试试。”苏易简起身,“对了,鸿胪寺那边有辽国消息吗?李未央的使团怎么样了?”

范仲淹脸色一黯:“上月有信使回报,使团已抵达上京,受到耶律宗真接见。但之后……就没了消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没有消息,往往是最坏的消息。

次午后,樊楼雅间。

苏易简到的时候,曹琮已经在了。这位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气息。他见苏易简进来,起身抱拳:“苏学士,久仰。”

“曹将军客气,请坐。”苏易简还礼。

茶过一巡,寒暄几句,苏易简切入正题:“曹将军,今相邀,实有一事相商。范相公拟定的《兵部革新十策》,将军可曾看过?”

曹琮放下茶杯,笑容不变:“略有耳闻。范相公心系国事,令人敬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易简知道,和这些将门子弟打交道,不能绕弯子:“那将军以为,裁汰老弱、精简编制,是否当行?”

曹琮笑容微敛:“苏学士这是要曹某表态?”

“不敢。”苏易简正色道,“只是将军掌禁军多年,深知军中积弊。吃空饷、冒名顶替、老弱充数,这些事,将军比谁都清楚。”

曹琮沉默,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良久,才缓缓道:“清楚又如何?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太祖朝到现在,八十多年,深蒂固。范相公想动,可知道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知道。”苏易简点头,“所以才需要曹将军这样的明白人支持。”

“支持?”曹琮苦笑,“苏学士,曹家三代为将,在禁军中的关系盘错节。我若支持裁军,那些被裁掉的,首先恨的就是我曹家。到时候,军中生乱,谁负责?”

“那将军以为,继续这样下去,大宋军队还能打仗吗?”苏易简直视他,“庆历元年,西夏犯边,延州之败,将军可还记得?不是将士不勇,是军制已腐!老弱充数,训练废弛,将领贪墨,这样的军队,如何御敌?”

曹琮脸色微变。延州之败是禁军的耻辱,他当时就在西北,亲眼见过宋军如何一触即溃。

“辽国大军已压境。”苏易简趁热打铁,“雁门关若破,下一个就是汴京。到那时,将军觉得,这些吃空饷的老弱残兵,能守住京城吗?”

雅间里一时寂静。窗外传来樊楼的丝竹声、笑语声,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许久,曹琮长叹一声:“苏学士,你说得对。但是……裁军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范相公可有具体章程?被裁士卒如何安置?将领的利益如何补偿?这些若不解决,强行推行,必生祸乱。”

“范相公已有预案。”苏易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被裁士卒,愿归田者授田,愿从商者免税,伤残者由朝廷供养。至于将领……实职将领不动,只裁虚衔;吃空饷所得,若能主动退还,既往不咎。”

曹琮仔细看了一遍文书,眼中闪过讶色:“范相公想得周全。不过……”他顿了顿,“吕枢密那边,能同意吗?”

“所以需要将军支持。”苏易简诚恳道,“若殿前司率先整编,做出表率,其他各军不得不效仿。届时,纵有反对之声,也难成气候。”

曹琮盯着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他在权衡利弊——支持革新,会得罪军中既得利益者,但能赢得范仲淹的信任,或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美名;反对革新,可保一时安稳,但若辽军真打过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好。”终于,他抬起头,“殿前司可率先整编。但苏学士需答应曹某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整编之后,殿前司的粮饷、军械,需优先供给。”曹琮道,“我要一支真正能战的精锐,不是样子货。”

苏易简笑了:“这是自然。范相公革新,就是要打造能战之师。”

两人举杯,以茶代酒。但苏易简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将门这一关过了,还有文官那一关——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军械,御史台的监督,哪一关都不好过。

三天后,垂拱殿小朝会。

仁宗皇帝面色憔悴,斜靠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争论。殿内气氛凝重,如外面的阴雨天。

“陛下,范相公所拟《兵部革新十策》,臣以为当缓行。”户部侍郎钱明逸出列,他是吕公绰的门生,“今岁河北旱,江南涝,国库本已吃紧。若此时大兴革新,耗费巨大,恐伤国本。”

范仲淹反驳:“钱侍郎所言差矣。正因国库吃紧,才更要革新!禁军八十万,实额不足六十万,每年虚耗粮饷数百万贯。若能裁汰老弱,精简编制,一年可省百万贯!这笔钱,可充边关军费,可赈济灾民,岂不两全?”

“范相公说得轻巧。”工部尚书陈执中接口,“统一军械,谈何容易?各军器械,制式不一,产地不同。若要统一,需新建作坊,重培训工匠,所费不赀。且军械更换,非一之功,若此时辽军来犯,将士用不惯新械,岂不误事?”

“陈尚书多虑了。”苏易简出列,“统一军械,非一夜换装。可先定标准,分批更换。旧械可用者继续用,不堪用者逐步替换。至于工匠,现有军器监工匠足矣,只需统一规制,何须新建作坊?”

吕公绰见己方处于下风,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革新大事,当稳步推进。臣以为,可先设武学、奖励军功,此二策见效快,耗费少。其余诸策,待北线战事平息,再行商议。”

这话听起来折中,实则是拖延。范仲淹心中冷笑,正欲反驳,仁宗忽然咳嗽起来。

内侍忙上前伺候。仁宗摆摆手,喘息道:“诸卿……诸卿所言,朕都明白了。革新……确有必要,但钱粮……也是实情。这样吧……”

他顿了顿,看向范仲淹:“范卿,你与吕卿各拟一个章程,要具体,要可行。三后,再议。”

“臣遵旨。”范仲淹与吕公绰同时躬身。

退朝后,范仲淹与苏易简并肩走出宫门。雨还在下,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陛下这是要和稀泥。”范仲淹苦笑。

“未必。”苏易简撑起伞,“陛下让双方各拟章程,实则是要看谁的计划更周全。希文,这是机会。我们要拟出一个让陛下无法拒绝的章程。”

“难啊。”范仲淹叹气,“钱粮是硬伤。户部握在吕公绰手里,他若卡着不给钱,再好的章程也是空谈。”

“那就绕过户部。”苏易简眼中闪过精光。

“绕过户部?什么意思?”

苏易简压低声音:“我这几查了旧档,发现太宗朝时,曾设‘军储司’,专管边关粮饷,独立于户部之外。后来废弛了。若我们能重设此司,直接对接各地转运使,或可解决钱粮问题。”

范仲淹眼睛一亮:“好主意!但吕公绰必会反对。”

“所以要在章程里写得巧妙。”苏易简道,“不叫‘军储司’,叫‘北线军需协调处’,专为雁门关战事设。战事结束即撤。这样,吕公绰难以反对,陛下也会支持——毕竟是为了前线。”

范仲淹沉思片刻,点头:“可行。不过易简,这章程要写得天衣无缝,不能留任何把柄。”

“放心,我来起草。”

两人在雨中渐行渐远。宫墙高耸,将他们的身影衬得渺小。但有时候,正是这些看似渺小的人,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

当夜,苏易简在书房起草章程,直至三更。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脸。案上堆满了典籍、档案、奏章。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时而起身翻阅旧档。

《兵部革新暂行条例》——他给章程起了个低调的名字。内容却一点不低调:

第一条,于枢密院下设“北线军需协调处”,专责雁门关战事后勤,有权调度河北、河东两路钱粮。

第二条,殿前司率先整编,裁汰老弱三成,所省粮饷半数充边关军费,半数用于改善留任士卒待遇。

第三条,军器监即起统一弓弩、铠甲制式,先满足北线需求,再逐步更换各军。

第四条,设“武学试点”于汴京,招收将门子弟及有功士卒子弟,学制一年,优秀者直接授官。

第五条……

每一条都精心设计,既有革新实质,又照顾各方关切。尤其“北线军需协调处”的设立,看似临时机构,实则埋下了常设的伏笔——战事结束后,可顺理成章转为常设机构,掌管全国军需。

写到第六条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易简抬头,见是夫人王氏端着一碗羹汤进来。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王氏将汤碗放在案边。

“写完就歇。”苏易简揉揉太阳,“陛下只给三天时间,马虎不得。”

王氏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心疼道:“你与范相公推行新政,本是好事。但朝中反对者众,何必如此拼命?”

“夫人有所不知。”苏易简轻叹,“此次革新,关乎的不仅是朝政,更是前线将士的性命,大宋的国运。夜生此刻正在雁门关外,以五百铁壁卫周旋数万辽军。我们在后方若连军需都保障不了,如何对得起他们?”

提到夜生,王氏也沉默了。她见过那个年轻人,在自家府上住过,知道丈夫对他寄予厚望。

“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苏易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危险是肯定的。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这革新,明知艰难,也要去做。”

王氏不再劝,只道:“把汤喝了,暖暖身子。”

苏易简端起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你进宫看望太后时,可否提一提革新之事?太后虽不政,但若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总是好的。”

“我晓得。”王氏点头,“太后也常忧心边事,应当会支持。”

喝完汤,苏易简精神稍振,继续伏案疾书。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放下笔,活动僵硬的肩膀。章程完成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三后,垂拱殿再议。

这一次,范仲淹与吕公绰各呈章程。仁宗皇帝仔细翻阅,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的噼啪声。

吕公绰的章程保守而周全:先设武学,奖励军功;裁军之事“逐步推行”,先从边关开始;军械统一“待战事结束”;至于军需协调,由户部增设一司即可,不必另设机构。

范仲淹的章程则大胆许多:设北线军需协调处,直隶枢密院;殿前司率先整编,立为典范;军械统一从北线开始,逐步推广;武学试点立即开办;其余诸策,待北线战事稍缓,即全面推行。

两份章程摆在御案上,如两军对垒。

“陛下,”吕公绰率先开口,“范相公所拟,看似周全,实则冒险。北线战事正紧,此时大动戈,恐影响军心。且另设军需协调处,与户部权责重叠,徒增耗费。”

范仲淹反驳:“吕枢密所言,正是问题所在!户部掌全国钱粮,事务繁杂,军需往往被拖延。北线战事瞬息万变,粮草迟一,可能就误了战机。专设协调处,正是为了高效!”

“那为何要殿前司率先整编?”陈执中问,“禁军拱卫京师,万一整编生乱,京师安危谁来负责?”

“正因为是禁军,才要先整编!”苏易简出列,“禁军整编成功,可为天下表率。且曹琮将军已立军令状,保证整编期间京师安稳。”

“曹琮?”钱明逸冷笑,“他当然支持!整编后殿前司粮饷优先,他自然乐意。”

“钱侍郎此言差矣。”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曹琮大步走入——他本无资格参与此等朝会,但今特旨召见。

曹琮向仁宗行礼后,转身面对众臣:“末将支持革新,非为私利,实为公心!禁军之弊,诸位大人坐在朝堂上或许不知,但末将与士卒相处,看得清清楚楚!老弱充数,训练废弛,这样的军队,如何保家卫国?”

他情绪激动,声音在殿内回荡:“诸位可知道,前线将士用的弓,十把里有三把拉不开?穿的甲,看上去光鲜,实则一箭就透!为何?因为军械采购,层层克扣,以次充好!为何不改?因为改了,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个大臣脸色难看。仁宗也微微皱眉。

“曹将军,”吕公绰沉声道,“朝堂之上,注意分寸。”

“末将失礼。”曹琮深吸一口气,“但末将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可随时抽查禁军武备!”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仁宗看着曹琮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案上两份章程,良久,缓缓道:“曹卿忠勇,朕知道了。”

他拿起朱笔,在范仲淹的章程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内侍:“准范卿所奏,北线军需协调处即设立,殿前司整编先行试点。其余诸策,待试点有成,逐步推行。”

范仲淹心中大喜,躬身道:“臣领旨!”

吕公绰脸色铁青,但圣意已决,只能咬牙道:“臣……遵旨。”

走出垂拱殿时,春雨已停,天空放晴。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泛起金光。

范仲淹与苏易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这希望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革新开始了,阻力也随之而来。

北线军需协调处设在枢密院东厢,苏易简兼任主事。上任第一天,他就遇到了麻烦——户部迟迟不拨启动银钱。

“苏主事,不是下官为难。”户部郎中一脸无奈,“国库确有困难,各处都要用钱。您要的五千贯启动银,得等尚书大人批了才行。”

“钱尚书不是已经批了吗?”苏易简指着批文。

“批是批了,但钱款调度需要时间。”郎中赔笑,“您也知道,户部的流程……”

“前线将士等得起吗?”苏易简打断他,“辽军围城在即,雁门关粮草只够三月。每拖延一,前线就多一分危险!”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郎中连连点头,但就是不给钱。

苏易简知道,这是户部在消极抵抗。他不再纠缠,转身去了御史台——革新条例中有一条:凡拖延军需者,御史台可弹劾。

御史中丞王拱辰与范仲淹交好,听完苏易简陈述,当即拍案:“岂有此理!边关军情如火,他们还在这推诿扯皮!苏主事放心,明早朝,本官定当弹劾!”

次,王拱辰果然在朝会上弹劾户部拖延军饷。仁宗震怒,当场申饬户部尚书,命其三內拨付钱款。

户部这才不敢怠慢。但更大的阻力,来自工部。

军械统一,触动了工部下属各作坊的利益。以往各作坊各自为政,采购原料、制作军械都有油水可捞。统一标准后,油水少了,监管严了,自然有人不满。

四月中的一天,苏易简收到军器监的报告:新制的弓弩,次品率竟高达三成!

“怎么可能?”苏易简赶到军器监作坊,拿起一把新弩。弩身粗糙,弩弦松弛,这样的弩,射程不及标准一半。

“主事,不是工匠不用心。”老匠头苦着脸,“是木料不对。以往用的都是南方的柘木,现在工部供应的,是北方的榆木,硬度不够。”

“为何不用柘木?”

“工部说,柘木价高,榆木价廉。要统一制式,先要控制成本……”

苏易简明白了,这是工部的软抵抗——不说不做,但做不好。他当即下令:暂停生产,所有原料重新检验。同时上书朝廷,要求严查工部采购。

这场官司打了半个月,最终工部服软,重新供应优质原料。但时间耽误了,雁门关急需的三千张弩,要晚半个月才能送达。

而前线,最缺的就是时间。

四月末,一封密信送到苏易简手中。

信是从辽国辗转传来的,没有署名,但苏易简一眼就认出字迹——是李未央。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辽军五月大举南下,耶律斜轸主攻雁门,耶律宗真亲征真定。粮草囤于蔚州,守军三千。另,辽国知革新事,欲速战速决,恐拖延生变。珍重。”

苏易简看完,心中一震。这情报太重要了!辽军主攻方向、、粮草位置,甚至战略意图,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去找范仲淹。范仲淹看完信,面色凝重:“五月……只剩不到十天了。夜生知道吗?”

“信是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夜生那边应该也收到了。”苏易简道,“但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即将情报转给雁门关和真定府;第二,加快革新步伐,尤其是军需调配——辽军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要拖住他们!”

“好!”范仲淹当机立断,“我这就进宫面圣。你坐镇协调处,所有北线军需,优先保障,不得有误!”

圣旨很快下达:北线各军进入最高战备,所有革新事项为战事让路,但军需协调处权力扩大,可调动河北、河东两路一切资源。

这一次,没有人敢再阻挠。边关战事,关系国运,谁在这时候使绊子,就是与天下为敌。

苏易简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工作。调配粮草、调度民夫、督促军械、传递情报……协调处成了北线战事的中枢,每进出的文书堆积如山,来往的信使络绎不绝。

五月初三,第一批新制弩箭送达雁门关。杨延昭来信致谢,说新弩射程远、精度高,守城威力大增。

五月初五,殿前司整编完成,裁汰老弱八千余人,所省粮饷第一时间调往北线。

五月初七,真定府来信:已按情报加强防御,并在蔚州方向派出探马,确认辽军粮草囤积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苏易简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是前方战场。革新再好,若雁门关破,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而夜生和他的铁壁卫,已经深入敌后半月,杳无音信。

五月初十,辽军大举南下的消息终于传来。

二十万辽军分两路:耶律斜轸率十万攻雁门关,耶律宗真亲率十万攻真定府。战报如雪片般飞向汴京,朝野震动。

但这一次,大宋的准备比以往充分得多。

雁门关上,新运到的弩箭如雨般倾泻,辽军第一波攻势被击退。真定府外,宋军凭借加固的城防,硬生生挡住了耶律宗真的铁骑。

更关键的是敌后——夜生的铁壁卫如幽灵般出现在蔚州,烧毁了辽军三成粮草。耶律斜轸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攻势大减。

垂拱殿内,仁宗看着战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范卿,苏卿,你们推行革新,整饬军备,此战首功!”

范仲淹与苏易简对视一眼,躬身道:“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不,是你们坚持得对。”仁宗叹道,“若依吕卿‘从长计议’,此刻雁门关恐怕已经破了。传旨:范仲淹加太子少傅,苏易简晋翰林学士承旨,曹琮升殿前都指挥使。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议功!”

“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殿时,夕阳正好。范仲淹看着满天的霞光,忽然道:“易简,你说革新能持续多久?”

苏易简沉默片刻:“只要边关还有战事,只要陛下还有决心,就能持续。”

“那如果……战事结束了呢?”范仲淹问,“如果雁门关大捷,辽军退兵,那些反对革新的人,会不会卷土重来?”

苏易简没有回答。他知道范仲淹的担忧——历史上,多少次革新都是在危机中推行,在和平中废弛。因为危机时,大家同仇敌忾;和平时,利益之争便浮出水面。

“至少我们现在赢了这一局。”最后他说,“至于以后……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这座繁华的都市,这座帝国的中心,今夜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但苏易简知道,有些人今夜无眠——在前线的夜生,在敌国的李未央,在蔚州火烧粮草的铁壁卫,在雁门关浴血奋战的将士。

革新刚刚开始,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故事,也远未结束。

下章预告:《朝堂暗箭》——雁门关血战正酣之际,汴京的暗流愈发汹涌。吕公绰一系借前线战事受挫、军费激增为由,对范仲淹革新派发起全面反扑。一封密告夜生“通敌”的匿名奏章悄然送入宫中,李未央的西夏身份成为最锋利的匕首。苏易简在故纸堆中发现多年前的阴谋线索,而种世衡从边关送来的急报,将揭开一个动摇朝局的秘密……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暗箭频发,夜生的命运迎来最凶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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