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光依旧,但廊下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沈清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如同擂鼓。她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已经有些褪色的缠枝莲绣花,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
沈崇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带着审视、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并未立刻开口,这种沉默反而更令人窒息。书房内方才的怒气似乎还未完全消散,混合着墨香和一种冰冷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
碧玉在远处廊柱后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惹恼了老爷。
终于,沈崇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每个字都敲打在沈清颜紧绷的神经上:“你方才,在窗外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沈清颜像是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杏眼里盛满了惊慌和无措,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细弱蚊蚋,还带着颤音:“父……父亲……女儿、女儿没说什么……女儿只是路过……”
“路过?”沈崇微微眯起眼睛,向前近一步,身影几乎将沈清颜完全笼罩,“我方才明明听见你说了什么‘量化计分’、‘评议’……这些词,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她怯懦的外表,看清内里真实的想法。
来了!果然问到了这个!
沈清颜内心冷静地判断着,但表面上却像是被父亲的气势吓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凉的廊柱上,无处可退。
“女儿……女儿……”她似乎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看沈崇的眼睛,“女儿不是有意的……就是、就是以前……以前在书房外头伺候的时候,偶尔……偶尔听到的……”
“听到的?”沈崇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听到谁说的?何时听到的?说清楚!”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吏部考课乃是朝廷要务,一个深闺庶女怎么可能懂得这些?若非亲耳所闻,他绝不相信。
沈清颜仿佛被他的厉声吓住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努力回忆着说道:“女儿……女儿记不清具体是哪位大人了……好像、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有几位大人来拜访父亲,在书房里说话,女儿当时正好在外面等着给父亲送……送新做的点心……”
她的话语零碎,时间模糊,人物不清,完全符合一个当时并未留心、如今被迫回忆的怯懦少女的形象。
“女儿就听到那么几句……说什么……现在的考评太虚,要是能……能像算账一样,做了什么好事坏事都记上分数……再让……让上官和同僚也……也说说看法……或许能更清楚些……”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崇的脸色,见他并未立刻斥责,而是面露沉思,便继续带着哭腔道:“女儿愚钝,当时听了也不甚明白,就是觉得……觉得好奇,就胡乱记下了……刚才走到这里,看到院子里的花,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几个词,就……就无意识地念叨出来了……父亲,女儿是不是说错话了?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乱走了,不敢乱听了……”
她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哭音,肩膀微微颤抖,显得无比害怕和委屈。完美地将一个偶然听得一鳞半爪、不解其意却又因胆小怕事而恐惧不安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崇盯着她,目光中的锐利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绪所取代。
是了,去年乃至前年,确实常有同僚或门客来书房与他商议公务,其中不乏对考课制度提出各种见解的。或许真有一次两次,被这个当时可能就在门外候着的女儿无意中听了去?她年纪小,地位低,平时畏畏缩缩,下人们也不会特意防备她,听到几句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而那些话……“量化计分”、“上官同僚评议”……虽然这女儿说得颠三倒四,含糊其辞,但确实精准地戳中了现行考课制度的弊病,并且与他近来苦思冥想的改良方向不谋而合!甚至给了他新的启发!
难道真是巧合?只是她无意中记下并复述了某位幕僚的见解?
沈崇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心有丘壑”、“深藏不露”联系起来。这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模样,是他十几年来熟悉的,做不得假。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和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哦?那你可知这些话是何意思?”
沈清颜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一样,眼泪都甩飞了几滴:“女儿不知!女儿真的不知!女儿就是觉得那几个词念起来有点……有点不一样,就记住了……父亲,女儿愚笨,不懂这些朝堂大事的……”她急切地撇清关系,将自己摘得净净,仿佛沾上一点都是天大的麻烦。
沈崇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回廊下来回踱了两步。
看来,确实是他想多了。这个女儿,不过是误打误撞,复述了一些她本不懂的话罢了。但无论如何,这些话确实提醒了他,或许可以尝试从“分项计绩”和“多方评议”入手,来完善考课之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清颜身上。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但……似乎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耳朵还算灵光?而且,看她吓成这个样子,倒是比那个整里掐尖要强、反而惹出流言风波沈玉柔要省心些。
“罢了,”沈崇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里的淡漠,“既是无意听到的,后便忘了罢。这些朝堂之事,非你一个女儿家该探听的。今之事,不许对外人提起半分,可知?”
“是!是!女儿明白!女儿绝不敢对外人言!”沈清颜如蒙大赦,连忙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副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样子。
“嗯,”沈崇挥了挥手,似是有些疲惫,“下去吧。”
“女儿告退。”沈清颜连忙屈膝行礼,动作因为“惊吓”而显得有些慌乱失措。然后,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直到退出好几步远,才敢慢慢转身,加快脚步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沈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瘦弱、仿佛受惊小兔般仓惶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短须。
虽然认定她是无意,但那些话带来的思路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似乎也并非毫无价值可言。至少,比另一个只会惹祸的要强点。
他转身回到书房,关上了窗。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府里这几个女儿了。而关于考课之法,他需要立刻召集几位心腹幕僚,好好议一议方才那“量化计分”和“评议”之策。
廊柱后,碧玉见小姐离开,也连忙猫着腰,心惊胆战地跟了上去,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书房院的范畴,沈清颜才缓缓放慢了脚步。她抬起手,用袖角轻轻拭去脸颊上未的泪痕。
阳光下,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所有情绪,方才的惊惶失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的一片深沉的冷静。
第一步,成功了。
既引起了父亲的注意,播下了好奇的种子,又完美地隐藏了自己,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假山后一片快速缩回的衣角。
沈玉柔的人……果然还在盯着她。
沈清颜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吧,尽管看。你们看到的,永远只会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那个——怯懦无能、不足为虑的沈家庶女。
而她真正的锋芒,将藏在最深的暗处,直至给出致命一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