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子之怒
毛骧快马加鞭,只用了三天两夜,就从凤阳赶回了南京。
他没有片刻歇息,甚至来不及换下风尘仆仆的夜行服,便直奔皇宫。
此时的武英殿,气氛凝重。
洪武皇帝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看着身前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容。殿下站着兵部尚书和几名侍郎,一个个噤若寒蝉。
“饭桶!通通都是饭桶!”朱元璋将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十万大军,被困在滇池寸步难行!傅友德是什么吃的?蓝玉呢?沐英呢?他们不是一个个都号称能征善战吗?”
兵部尚书颤巍巍地捡起奏折:“陛下息怒。云南山高路险,瘴气弥漫,我大军水土不服。且……且粮道艰难,屡次被袭,将士们已数半饥半饱,军心不稳……”
“粮道!又是粮道!”朱元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饿着肚子照样打胜仗!怎么到了他们手里,就这么娇贵了?”
他虽然在骂,但心里也清楚,平定云南之战,卡在了后勤上。那鬼地方,崇山峻岭,粮草转运的成本高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入殿中,跪地禀报:“启奏陛下,仪鸾司指挥毛骧,自凤阳回京,有要事求见。”
“毛骧?”朱元璋眉毛一挑,“让他进来。”
毛骧大步流星地走进武英殿,单膝跪地:“臣毛骧,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元璋看着他一身风尘,“何事如此紧急?”
“回陛下,臣奉旨巡查凤阳圈禁宗室,查获内务管事刘永福贪墨一案。”毛骧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开第一本,是毛骧从各处收缴上来的实收记录。他又翻开第二本,正是朱守谦那本“用出入记”。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七,入圈禁。是,领米三升,米色陈黄,杂有砂石。咸菜一碟,已生白毛。”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八,领杂面馍馍两枚,硬如铁石。王德食之,崩坏一齿。”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能感受到写字之人当初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何等的屈辱和艰难。
他再翻开毛骧查获的刘永福的总账,两相对比,克扣的数目一清二楚。
“好!好一个刘永福!”朱元璋怒极反笑,将账册重重拍在桌上,“咱的侄孙,咱朱家的血脉,在他手里过的竟是猪狗不如的子!他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
殿下的官员们吓得全都跪了下去。
“传咱的旨意!”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刘永福,凌迟处死。他那个外宅的女人和义子,全都给咱发配到辽东去!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敢欺到咱朱家人头上的,是什么下场!”
“陛下圣明!”群臣叩首。
处理完刘永福,朱元璋的怒气稍平。他看向毛骧:“你刚才说,这本账是守谦那小子自己记的?”
“是,陛下。”毛骧回道,“罪人守谦自圈禁之起,每用度,无不记录。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哼,他倒是有这份闲心。”朱元璋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却复杂起来,“他现在在凤阳如何?还是整酗酒骂街吗?”
“回陛下,罪人守谦判若两人。”毛骧据实禀报,“臣亲眼所见,他院中井井有条,不仅戒了酒,还开辟了一方菜地,种上了萝卜白菜。臣去时,正值萝卜收获,个个饱满。”
“种菜?”朱元璋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荒诞。
“不止如此。”毛骧又从怀里拿出张老实的证词,“这是凤阳军户张老实的画押证词。罪人守谦教他堆肥之法,深耕之地,他家十亩薄田,今年麦子亩产预估可达两石五斗,比往年增产近半。”
朱元璋接过那张按着红指印的纸,看着上面朴实的文字,久久不语。
一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如今竟然懂得农事了?还知道教老百姓种地?
“他这是……在演戏给咱看?”朱元璋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毛骧的内心。
“臣不敢妄断。”毛骧垂下头,“但臣见他言谈举止,沉稳有度,目光清澈,不似作伪。且他每研读《农桑辑要》,并亲笔撰写农事心得,已积数卷。”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这个侄孙。朱文正的儿子。当年朱文正守洪都,功高盖世,后来却心生叛意,被自己亲手处理。他把年幼的守谦养在宫里,视如己出,封他为王,希望他能安分守己,富贵一生。谁知这小子就藩后竟胡作非为,让他失望透顶。
难道一年的圈禁,真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陛下,”毛骧见时机差不多了,从身后捧出一个用净粗布包裹的物事,“罪人守谦,还有一物,托臣呈送陛下。”
内侍再次接过,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稿。封面上,是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平滇十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毛骧:“这是什么?”
“是罪人守谦听闻云南战事不顺,忧心如焚,耗费半月心血写成的平叛方略。”毛骧一字一句道,“他言,此乃罪臣浅见,无论陛下如何处置,他都毫无怨言。”
朱元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一把抓过文稿,翻开了第一页。
“罪臣守谦谨奏:臣圈禁凤阳,亲事稼穑,深知粮乃民之本、兵之胆。今闻王师征滇,粮草转运艰难,臣愚以为,平滇之要,不在强攻,而在经略……”
开篇几句话,就让朱元璋的眼神变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策,屯田。大军所到之处,当立军屯,以战养战,就地取粮……”
“第二策,改良农法。遣善农者,教土人深耕选种,提高亩产,使其知大明之恩……”
“第三策,兴修水利。云南多江河,可因地制宜,筑陂塘,开沟渠,既利农田,亦可为……”
朱元璋看得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这些策略,看似平实,却招招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就地屯田和改良农法,直指当下云南战事最大的痛点——后勤。
他看到第五策“以工代赈,安抚流民”,看到第六策“茶马盐铁,充盈国库”,看到第七策“分化土司,以夷制夷”……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能写出来的东西。这里面有对农事的深刻理解,有对边疆治理的长远眼光,甚至有……安邦定国的格局。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第十策“设云南布政使司,改土归流,永镇边疆”时,他猛地站了起来。
“改土归流!”
他拿着那份文稿,在殿中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又因时机未到而未曾宣之于口的长远国策!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一层?而且想得如此透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毛骧,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帝王独有的审视和猜疑。
“他……可还说了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没有了。”毛骧道,“他只说,盼此策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尽一份绵薄之力。他甘愿在凤阳高墙之内,终老一生,只求大明江山永固。”
“终老一生……”朱元璋低声重复着,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平滇十策》上。
良久,他将文稿小心翼翼地放在龙案之上,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毛骧。”
“臣在。”
“你即刻去一趟兵部,传咱的口谕,”朱元璋坐回龙椅,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将这份《平滇十策》,誊抄八百里加急,送往云南,交傅友德、蓝玉、沐英三人会览,让他们……依策行事!”
“遵旨!”毛骧心中剧震。
依策行事!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这等于是说,皇帝采纳了这份来自一个废王的方略,作为国策来执行!
毛骧领命退下。
武英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看着那份奏疏,又拿起那本记录着每苦楚的账册。
一边是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一边是逆来顺受的隐忍沉静。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朱文正啊朱文正,”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自语,“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是咱,看走眼了吗?”
夜色渐深。
朱元璋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开口:
“来人。”
一名老太监如鬼影般从阴影中走出:“奴才在。”
“传旨。”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废人朱守谦,戴罪之身,即刻启程,赴云南……协赞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