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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锅为顾辰而炖的汤,像一道分水岭。

它短暂地带来了她一丝罕见的、仿若冰雪初融的柔和,随即又用更残酷的现实,将那点可怜的暖意冻结成更坚硬的冰棱,深深扎进我心里。

自那之后,厨房里再没有出现过她烹饪的身影。公寓里恢复了一贯的死寂,只是那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凝重。我们之间本就稀少的对话,变得更加瘪和事务性。她依然早出晚归,身上属于外面的气息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频繁地沾染上那抹清冽中带着甜意的陌生香水味。

我开始避免在厨房与她碰面,甚至刻意调整了作息。胃痛成了常态,止痛药的剂量和频率都在增加,有时甚至需要更强效的处方药才能勉强压下去。林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忧虑,几次提出陪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都被我以“忙”为借口搪塞过去。

我知道身体在发出警报,但我不想停下。工作成了我唯一的避风港,只有在处理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复杂的谈判时,我才能暂时忘记公寓里的冰冷,忘记她为另一个男人挽起袖子炖汤的背影,忘记那个短暂到虚幻的、不属于我的笑容。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我因为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工作,不得不提前从公司返回公寓取一份遗漏的关键文件。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察觉到不对。

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式皮鞋,款式时尚,皮质考究,擦得一尘不染,规整地放在鞋柜旁,与我的鞋泾渭分明。空气里,除了她惯用的、冷淡的香水味,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男性古龙水气息,以及……隐约的食物香气。

不是外卖。是那种精心烹制过的,带着烟火气的,家的味道。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胃部熟悉的绞痛立刻苏醒,尖锐地提醒着我某个不愿面对的可能。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声。不是电视的声音,是真人的,带着一种轻松愉快的、我从未在这个家里听到过的氛围。

一个温和的男声正在说着什么,语速不疾不徐,带着笑意。然后,是苏清冷的声音,比平时软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娇嗔般的埋怨:“……就你挑嘴,外面的味精重,吃了又该不舒服了。”

那个男声低低地笑了几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是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

他们在吃饭。在客厅里。像一对……寻常的、温馨的伴侣。

而我,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站在自己家的玄关,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我甚至能想象出画面:温暖的灯光下,她可能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卸下了白里所有的防备和冰冷,眉眼柔和地坐在餐桌旁。而对面的男人,从容,优雅,带着她熟悉和信赖的笑容,品尝着她亲手准备的食物,或许还会温柔地夹菜给她。

那个男人,是顾辰。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我的膛,带来血肉焦糊的剧痛和窒息感。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胃里的绞痛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我想转身离开,立刻,马上,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场景。但我的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也许是我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里面的人。

谈笑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朝着玄关的方向。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了从客厅走出来的苏清冷的视线。

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那尚未褪尽的、罕见的柔和神色迅速收敛,重新覆上惯常的疏离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身上果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居家裙,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却透出一种自然的、放松的慵懒。这种样子的她,陌生得让我心头发颤。

“你怎么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平淡,仿佛我只是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意外。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开放式餐厅的暖光灯下,顾辰正从容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朝我这边望过来。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姿态闲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那是一种主人打量不速之客的眼神。

在我自己的家里。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羞辱感,猛地冲上我的头顶。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理智。

“我回来取份文件。”我的声音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苏清冷“哦”了一声,侧身让开了一点,但并没有要介绍或者解释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冒汗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脸色很差。”

“没事。”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客厅里那个刺眼的存在,迈着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径直走向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平静中带着审视,一道冷淡中或许有一丝复杂的迟疑。但我没有回头。

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跳出来。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我在这里,像个贼一样,缩在自己的书房里。

而外面,我的“妻子”,正和她的“白月光”,在我的客厅里,共享着温馨的午餐。

多么讽刺,多么荒唐,多么……令人作呕。

我闭了闭眼,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直到那里传来清晰的疼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黑暗情绪。我走到书桌前,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份文件。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拿起文件,我再次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他们已经回到了餐桌旁。顾辰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苏清冷微微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姿态,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听到动静,他们再次看了过来。

这一次,顾辰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沈先生,要走了?外面好像要下雨了,带把伞吧。”

他叫我“沈先生”。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在关心一个即将离去的客人。

而苏清冷,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都……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爱了这么久、却始终无法靠近的脸。看着她此刻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对我这个法律上的丈夫,投来如此陌生而平静的目光。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胃里那永不停歇的、仿佛要将我撕裂的疼痛。

我没有回应顾辰的话,甚至没有再看苏清冷一眼。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转身,走向玄关,换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里面隐约的谈笑声和食物的香气,也彻底隔绝了我对那个“家”最后一丝可笑的眷恋。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我沉重的脚步声而亮起,投下惨白的光。电梯下行时,失重感传来,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苏清冷刚才坐在顾辰身边的样子。没有冰冷的盔甲,没有紧绷的防御,只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归属感。

那是属于顾辰的苏清冷。

不是我努力了这么久,以为终于快要靠近的苏清冷。

我以为,我倾尽所有,耐心守候,总能等到冰山融化的一角。

却原来,那冰山并非无情,只是所有的暖意和温柔,都早已预留给了特定的人。

而我,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名单上。

电梯到达底层的提示音惊醒了我。我睁开眼,镜面般的轿厢壁上,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写满了疲惫和绝望的脸。

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走出大楼,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我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进雨幕里。

手里的文件很快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而模糊。

就像我的心。

我以为冰山终于要化了。

原来,只是我站在了错误的阳光底下,产生了可悲的错觉。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胃里的疼痛,和心里的空洞,在冰凉的雨水中,交织成一片麻木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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