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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宿醉和胃痛双重折磨下的睡眠,破碎而浅薄。意识在黑暗与尖锐的生理不适之间浮沉,像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时,我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头疼欲裂,太阳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针扎般的锐痛。胃里空空如也,却翻搅着恶心和灼烧感。喉咙得冒烟,嘴唇上也起了裂的皮。

我躺在客厅冰冷的地毯上,酒瓶歪倒在不远处,地毯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已经涸,留下难闻的气味,混合着我自己身上的酒臭和汗味,令人作呕。

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公寓里依旧死寂一片。次卧的门紧闭着,仿佛昨夜那刺眼的朋友圈,和朋友圈里那个会心疼人的苏清冷,都只是我醉酒后荒诞的噩梦。

但身体的不适和心口那处新鲜的、钝痛的伤口,都在清晰地提醒我:那是真的。

顾辰回来了。她陪他去了急诊。她发了朋友圈,用一种我从未得见的语气。

我扶着沙发边缘,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比昨夜更加不堪,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却洗不去附着在皮肤上的寒意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我草草冲洗了一下,换了身净衣服,开始清理客厅的狼藉。捡起酒瓶,处理掉地毯——幸好是不易留痕的材质,用清洁剂反复擦拭了几遍,直到那令人不快的痕迹和气味淡去。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大脑似乎刻意放空了,不去想那张照片,不去想那句话,也不去想此刻,她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打扫完,时间尚早。我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开始准备早餐。冰箱里食材齐全,我取出了鸡蛋、吐司、牛。动作熟练,却毫无灵魂。煎蛋的时候,油星溅到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我却只是木然地看着那片迅速泛红的小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份早餐摆上桌。煎蛋金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牛温热。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动刀叉,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份注定不会有人享用的早餐,看着餐盘边缘反射出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餐盘里的食物逐渐失去热气,凝固,变凉。

次卧的门始终没有动静。

她昨晚……回来了吗?还是……留在医院照顾顾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捺下去。不能想。想了,心口那个洞,又会汩汩地往外冒血。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

我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脚步声响起,是高跟鞋特有的、清脆而规律的节奏。她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她没有走向餐厅,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脚步声径直朝着次卧的方向去了。

“早餐在桌上。”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涩和一夜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

“我吃过了。”她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解释,关于昨夜,关于那条朋友圈,关于她的晚归或彻夜未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咔哒”,次卧的门被打开,又关上。

我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清晰的痕迹,却感觉不到疼。

看,连问一句“你昨晚去哪儿了”的资格和勇气,我都没有。

因为她连敷衍我的理由,都懒得给。

胃部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尖锐。我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牛,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激起一阵更剧烈的痉挛。

但我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拿起刀叉,开始吃那份冷掉的煎蛋和吐司。食物冰凉,味同嚼蜡,但我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将它们全部吃完。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也像是在惩罚自己。

吃完早餐,我起身,将两个餐盘一起收走,洗净,放回橱柜。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我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次卧的门依旧紧闭。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下行时,失重感传来,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依然每天准备早餐,两份。她依然有时吃,有时不吃,有时甚至本不出现。我不再问她回不回来吃饭,也不再试图在深夜等她。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只剩下必要的事务沟通。

「苏氏华东区的渠道资料发你了。」

「收到。」

「明天晚上慈善晚宴,需要女伴。」

「时间地点发我。」

「我爸那边需要一种进口药,国内暂时没有。」

「药名和医院信息给我,我来想办法。」

像最标准的商业伙伴,高效,冷漠,界限分明。

那条关于顾辰急诊的朋友圈,像一个幽灵,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默契地不去触碰。她不说,我便不问。仿佛只要不提,那些画面就不存在,那些刺骨的寒意和难堪,就可以被假装遗忘。

但我无法真的遗忘。

我开始更频繁地胃痛,止痛药的剂量在不知不觉中增加。林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忧,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默默递上胃药和温水。

我也开始更拼命地工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更多的会议、更多的、更多的谈判来填满所有的时间,试图挤压掉那些不受控制的、关于她和顾辰的联想。

偶尔,在深夜独自回到公寓时,我会在次卧紧闭的房门外站一会儿。里面有时很安静,有时会传来极轻微的、敲击键盘或翻阅纸张的声音。我知道她在,隔着一扇门,一个世界。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比银河还要遥远。

我开始习惯很多事情。

习惯早餐桌上永远有一份多余的食物,慢慢冷掉。

习惯深夜回来时,客厅永远一片黑暗和寂静。

习惯她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公寓也不属于医院的陌生气息。

习惯她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和的语气——虽然我从未听清内容,但直觉告诉我,电话那头,多半是顾辰。

习惯她越来越频繁的晚归,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下,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心不在焉的恍惚。

习惯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漂亮眼睛里,永远覆盖着的、化不开的冰层。

最习惯的,是她的背影。

她总是先我一步离开餐桌,留下一个挺直却疏离的背影。

她总是在玄关匆匆换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总是在我试图靠近或者说些什么的时候,转身走向次卧,留下一个拒绝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美丽,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所有的热情、期待、乃至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求,都冷冷地反弹回来,撞得粉碎。

我开始学会,在她转身的时候,也立刻移开目光。

学会在她用背影对着我的时候,默默咽下所有想说的话。

学会将心里那些翻涌的疼痛、疑问、不甘,一点点压下去,压到最深处,然后用麻木覆盖。

就像此刻。

晚上十点,我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胃疼得直不起腰,扶着办公桌边缘,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机屏幕亮着,是几分钟前苏清冷发来的信息:「今晚有事,不回去了。」

没有解释“有事”是什么事。可能和顾辰有关,可能和苏氏有关,也可能……都不重要。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

有事。不回来了。

也好。

至少,不用再面对她冷漠的背影,和那扇永远对我关闭的房门。

我吞下两片止痛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

可我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和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了的——

她冷漠的背影。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让我逐渐适应了这种凌迟般的相处,适应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循环,适应了心口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和胃里那永无止境的、尖锐或钝感的疼痛。

仿佛只要习惯了,就不会再觉得疼。

仿佛只要习惯了,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还撑得下去。

窗玻璃上,倒映着我苍白而平静的脸。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荒芜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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