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折射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卧室里的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香,陆星燃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身旁探去,却摸了个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砚?”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沈砚的身影,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从门外飘进来。
此时的卫生间里,冷水正顺着沈砚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额发,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尾还泛着未消的红,嘴唇被咬得发肿,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昨夜的恸哭在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冷水的凉意没能压下腔里的钝痛,反而让他的神经愈发清醒。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狠狠擦拭着脸,力道大得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试图抹去那些脆弱的痕迹。
然后,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始扯动嘴角。
第一次笑,嘴角僵硬地往上扬,眼底一片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难看极了。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刻意放松脸颊肌肉,让眼角微微上扬,可眼底的疲惫与悲伤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怎么也压不住。
“不行……”他低声自语,指尖抚上自己的眼眶,那里还残留着哭过的酸涩,“不能让星燃看出来。”
他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先是调整呼吸,让膛的起伏变得平稳;再是放松眉眼,让眼神里染上平时的温柔;最后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宠溺的笑容。
起初动作生涩,脸颊肌肉酸痛得厉害,可他不敢停,直到那个笑容渐渐变得自然,像刻在骨子里一样,眼底的红血丝被刻意掩饰,只剩下温和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麻木,却让他清醒了几分。转身时,他顺手拿起挂在架子上的米色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昨夜下意识攥紧拳头时,颈侧暴起的青筋留下的淡痕。
走出卫生间,就看到陆星燃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枕头,眼神带着点委屈地望着他。
“你去哪了呀,我醒了没看到你。”陆星燃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鼻尖蹭了蹭他身上的气息——除了熟悉的雪松味,还多了点淡淡的水汽和咖啡香。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温柔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
声音是刻意放柔的语调,带着笑意:“去煮了咖啡,还热着,要不要喝?”
“要!”陆星燃眼睛一亮,拉着他往客厅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对了,我刚才看到阳台的玻璃上有水珠,像星星一样,等会儿我们去擦净,正好把我的画挂起来好不好?”
“好。”沈砚点头,目光落在他雀跃的背影上,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浓重的悲伤覆盖,可只持续了一秒,就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刚烤好的吐司,抹着陆星燃喜欢的草莓酱,旁边放着一杯少糖去冰的茶——是沈砚刚才趁煮咖啡的间隙,下楼买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映得茶杯壁的水珠晶莹剔透,也照亮了陆星燃脸上的笑容。
“哇,是我喜欢的草莓酱!”陆星燃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酱,像只偷吃的小松鼠,“阿砚,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有些慌乱。
“哪里不一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是不是更帅了?”
陆星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擦掉嘴角的酱,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才不是呢,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温柔,还……有点黏我。”他顿了顿。
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你昨天整理旧物到那么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好像有点白。”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蔓延开来。
他垂下眼帘,避开陆星燃的目光,拿起茶递到他嘴边:“可能是有点累,不过没关系。”他抬眼时。
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柔的笑容,眼底的情绪被藏得严严实实,“以后想多陪陪你,慢下来好好生活,不好吗?”
“好呀!”陆星燃立刻点头,凑到茶杯边喝了一大口,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早就想让你多休息了,你以前总忙着画图,都没怎么陪我。以后我们可以每天一起逛早市,一起晒太阳,一起等墨墨来我们家,想想就好幸福!”
沈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听着他憧憬未来的话语,心脏的钝痛愈发清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陆星燃的脸颊,触感细腻而温热,那是鲜活的、真实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会的,”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痛,“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户洒满客厅,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陆星燃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未来的计划,而沈砚坐在他对面,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汹涌的悲伤,藏着怎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从今天起,这副温柔的假面,将伴随他走过与陆星燃相伴的每一刻,直到最后。
而镜中那个疲惫而脆弱的自己,只能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