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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清妩并未去碰那药瓶,依旧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颊边泛起羞涩的绯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妩……阿妩笨拙,左手实在不便上药……能否……再求大人,帮帮阿妩……”

禅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玄寂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入她眼中,似要剖开这层娇怯的皮囊,窥见内里真实的魂魄。

沈清妩被他看得脊背生寒,不自觉地微微噘起唇瓣,那掩饰不住的失望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她以为试探失败,准备退缩之际,却听裴玄寂倏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在寂静的禅房中幽幽荡开。

他重新坐回案前,执起那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将莹白透凉的药膏倾于指尖。

随即,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言简意赅地命令:

“手。”

沈清妩强压下心口的悸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烫伤的柔荑,轻轻放入他微凉而燥的掌心。

他的指尖裹挟着药膏,触上她红肿发热的伤处。

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力道,但那沁人的凉意却是瞬间缓解了辣的刺痛。

沈清妩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常年握笔持剑磨出的薄茧;

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与手中药草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裴玄寂垂眸,凝视着掌心这只柔若无骨、却伤痕累累的手。

女子细腻如瓷的肌肤与他指节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而她因他的触碰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如此清晰。

昨夜,这双手曾如何慌乱地攀附他的颈项,那温软颤抖的触感,此刻竟异常鲜明地再度浮现于脑海。

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流光。

沾着药膏的指尖,开始不轻不重地在她的伤处及周围按压、揉弄。

药性是清凉的,可他的指尖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灼热,穿透肌肤,丝丝缕缕地渗入血脉之中。

“回报。”

他低声重复,嗓音里淬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却又暗藏深意:

“既求了本相……你打算,如何回报?”

沈清妩被他揉按得指尖微颤,那疼痛混合着一种陌生的酥麻,让她心慌意乱。

她试图缩回手,却发现他的力道看似随意,实则禁锢得牢固。

“大人恩情,阿妩铭记在心……”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

“铭记在心?”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

“从你昨夜闯入本相禅房,到今烫伤,短短时,你求本相的次数,倒是比任何人一年都多。”

沈清妩心头一紧,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他:

“阿妩……阿愚笨,给大人添麻烦了。实在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能厚颜求助大人……阿妩保证,后定会谨言慎行,不再叨扰……”

“呵。”

裴玄寂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本相倒是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乐善好施。”

他终于停下了揉按的动作,但并未松开她的手。

那微凉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形成一种微妙而亲昵的禁锢。

“本相帮你瞒下的事,应下的要求,桩桩件件,你都记清楚。”

他俯身,凑近了一些,清冽的檀香气息侵袭着她的感官:

“本相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些‘恩情’,后,自会一件一件,向你讨回来。”

他的话语里没有明确的威胁,却比直白的恐吓更让人心悸。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权力和冷漠心性之上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沈清妩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一丝寒意,努力维持着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阿妩记住了。但凡大人有所驱策,阿妩定义不容辞……”

看来,今的靠近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男人,只能徐徐图之,切不可之过急,让他有所觉察。

她服了服身子:“大人若无别的吩咐,阿妩告辞。”

她正欲转身离开禅房,门外却传来了侍卫莫霄低沉的声音:

“大人,属下莫霄求见。”

沈清妩脚步瞬间顿住。

莫霄方才奉命去审讯谢兰音关于“解药”一事,此事关乎裴玄寂的隐疾,更与她方才许下的三月之期休戚相关。

她悄然后退半步,将自己隐入禅房内室的阴影之中,想听听这“解药”一事究竟如何。

裴玄寂眼皮都未抬,只淡声道:

“进。”

莫霄推门而入,见到沈清妩在此,微微顿了一下。

但见裴玄寂并无避讳之意,便径直拱手禀报道:

“大人,谢兰英招了。”

“她承认买通了寺中一名负责茶水的僧侣,在您的饮食中下了‘缠丝’情毒。昨夜她携来的所谓‘解药’,正是此毒的解药。据她所言,此毒若无她的独门解药,即便……即便用其他方式强行压制,每隔三亦会再次发作,一次烈过一次。她坚持,唯有她的解药可解。属下已验明,那解药确实可解‘缠丝’之毒。”

沈清妩在一旁听得心中剧震。缠丝情毒?

原来昨夜谢兰音是想用这个来算计裴玄寂?

她竟然不知道男主身中隐疾之事?

所以谢兰音的解药与自己想要的解药本就不是同一件事情……

那……

自己原本打算从谢兰音那里骗取隐疾解药的计划,岂不是完全落空了?

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她。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失落。

裴玄寂目光淡淡扫过沈清妩,转而对着莫霄,语气平淡:

“知道了。人你亲自去交给御史谢大人,说明原委,寺中相关人等,清理了。”

“是!”

莫霄领命,躬身退下,离去前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一旁的沈清妩。

沈清妩方才那片刻的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裴玄寂的眼睛,他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意味深长。

他直起身,将那精致的小瓷瓶递至她面前。

“三个月之期,莫要忘了。本相耐心,有限。否则,这两的种种,本相……”

未等裴玄寂说完,沈清妩忙从他手中接过小瓷瓶,低头应道:

“阿妩不敢忘,定当竭尽全力,求大人……莫要告诉裴郎!”

她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柔顺谦卑,随即转身,步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禅房。

注视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玄寂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的触感,与药膏挥之不去的微凉。

世人皆传他这位“侄媳”对夫君用情至深。

而她方才那副情深意重、唯恐被夫君厌弃的模样,也几乎堪称完美。

然而,每每提及裴瑾时,她眼底那转瞬即逝、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厌弃,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呵。

有趣。

当真有趣。

你以为她是只孱弱无辜的兔,她却会悄悄伸出利爪。

你以为她痴心一片,那情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也罢。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娇柔怯懦的侄媳,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究竟能在他面前,演出一场怎样精彩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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