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超市弥漫着刚拖完地的水汽味,混着生鲜区鱼腥和水果甜香,形成一种复杂的背景气息。我推着购物车绕过促销堆头时,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像是在超市轻快的背景音乐里打着节拍。
然后我看见了那瓶洗衣液。
柠檬味的,绿色瓶身,摆在货架第三层最外侧,价签上贴着明黄色的“限时特价”标签。原价29.9,现价18.9,促销活动今天下午五点截止。货架上只剩下这一瓶,像一个孤独的士兵守着最后一块阵地。
我的手刚碰到瓶身,塑料壳冰凉的感觉还没传到掌心,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同时握住了瓶盖。
是江皓轩。
他穿着灰扑扑的冲锋衣站在货架另一端,拉链只拉到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上班时乱了几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额前,像是刚起床没仔细打理。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个无纺布购物袋,袋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出棱角。
我们隔着两米宽的货架通道对视。促销喇叭还在循环播放“蓝月亮洗衣液买一送一,限时抢购”,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早。”他先开口,松开了握着瓶盖的手,冲锋衣袖子蹭到货架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先。”
我没动,手指还搭在瓶身上。塑料壳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光滑,冰凉,带着超市冷气系统制造出的低温。
“你先吧。”我把手收回来,进外套口袋,“你家人多,用得快。”
他摇头,购物袋在手里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碰撞出闷响:“我独居。”
声音不大,但在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过来,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数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们中间隔着货架,隔着促销牌,隔着周六早晨超市特有的那种慵懒忙碌。不远处有个小孩在哭闹,妈妈低声哄着;收银台方向传来扫码枪“嘀嘀”的声响,像某种电子蝉鸣。
那瓶洗衣液还立在货架上,绿色瓶身在白色光灯照射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这时李叔从通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巡逻记录本,深蓝色保安服洗得有些发白。他看见我们,笑呵呵地停下脚步,目光在我和江皓轩之间转了转,又落在那瓶洗衣液上。
“年轻人谦让是好事!”他声音洪亮,在货架间激起小小的回音,“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可你们这一让,比啥都金贵!”
我没动,视线落在李叔记录本上别着的那支圆珠笔,笔帽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塑料原色。
江皓轩也没动,只是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江啊,”李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们中间,看看江皓轩,又看看我,“自从被小林说过,你那楼道是真净!上次晚上十点多,我还看见你自己拿拖把在七楼拖地呢,那叫一个认真!”
江皓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垂下去,盯着购物车轮子。
“以前老堆箱子,现在连个塑料袋都不见。”李叔笑着拍了拍货架,震得旁边几瓶柔顺剂轻轻晃动,“你们这些年轻人,讲理,懂规矩,咱们小区就得这样,大家都守规矩,子才过得舒坦。”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渐渐消失在粮油区拐角。
周围有几个邻居推着车经过,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有人低头继续挑商品,假装没看见;有个阿姨多看了我们两眼,然后被同伴拉走了。
我终于抬起头。
江皓轩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投入石子的涟漪。
“要不……”我开口,声音在超市背景音里显得很轻,“一人一半?”
他皱眉,额头挤出浅浅的纹路:“半瓶怎么分?”
“这次你先买。”我说,“下次我买的时候,分你半瓶。”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算法问题。然后点头:“行。但要记账。”
“当然。”我说。
然后我们同时把手放下了。
谁都没拿那瓶洗衣液。
我转身推着车往另一边货架走,轮子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调味品区拿了一瓶生抽,在纸巾区拿了一提卷纸。路过饮料区时,余光看见江皓轩站在咖啡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咖啡胶囊,正在看背面的成分表。
在收银台排队时,我前面是位老太太,购物车里堆满了特价商品。收银员扫码的速度很快,“嘀嘀”声连成一片。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购物车:生抽、卷纸、牙膏、一小包鸡肉、一盒蓝莓、一把青菜。
很平常的周末采购,和过去无数个周六早晨一样。
扫码枪“嘀”地扫过蓝莓盒子时,我听见旁边通道传来熟悉的声音:“会员卡有吗?”
是江皓轩。他在隔壁收银台,购物筐放在传送带上,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袋速冻水饺,一盒咖啡胶囊,五包不同口味的泡面。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牛。
他掏出手机扫码支付,动作熟练。电子提示音“支付成功”响起时,正好淹没在超市的背景音乐里。
我收回视线,把卷纸放进购物袋。走出自动门时,早晨九点多的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眯起眼睛,看见江皓轩拎着无纺布袋走出隔壁通道,冲锋衣在阳光下变成一种发灰的蓝色。
他走到垃圾桶边,把购物小票揉成团扔进去,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落入桶内。然后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
晨光掠过他侧脸,在睫毛上镀了层淡金,在鼻梁一侧投下细小的阴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物业发的月度缴费提醒,附带新的垃圾分类示意图。点开图片,是张彩色PDF,详细标注了各类垃圾的投放时间和位置。拉到最下面,示意图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本示意图由12栋监督员林思琪协助修订”。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进我的购物袋,卡在卷纸和蓝莓盒之间。我把它拿出来,叶片已经有些发黄,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击地砖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我没有回头。
购物袋在手里沉甸甸的,蓝莓盒子硌着掌心。我继续往前走,经过小区花园时,几个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到单元门口,我从包里摸出钥匙串,三把钥匙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正要进锁孔,楼上响起脚步声。
有人下楼,速度不快,一步一台阶,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七楼那户的母子。孩子大概七八岁,背着恐龙图案的书包,妈妈牵着他的手,两人正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下来:
“下午要去上课外班吗?”
“要,数学课。”
“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收回视线,转动钥匙。门“咔哒”一声打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鸣。
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塑料袋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声。打开冰箱,冷气涌出来,我把蓝莓和鸡肉放进冷藏室,青菜放进保鲜格。生抽放在调料架,卷纸摞在储物柜最上层。
洗衣液没买成,冰箱门上的清单还要留着。那张胡萝卜笑脸的冰箱贴,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傻气。
我坐下来,从水壶里倒了杯凉白开。玻璃杯壁很快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水管特有的铁锈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不是工作群,不是物业群,是一条好友消息。
发信人:江皓轩。
内容只有两个字:
“明天。”
我知道他说的是周一的例会。
但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黑色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传来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轮子压过减速带,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还有大人在喊:“回家吃饭了——”尾音拖得很长。
楼下那户人家在晾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网的铁栏杆,发出“哐当”的轻响,然后是一件衬衫被抖开的声音,“呼啦”一下,在风里展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解锁。
消息还在。
我没回。
起身去阳台收上周晒的毯子。浅灰色的珊瑚绒毯,在阳光下晒了两天,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太阳烘烤过的味道。拿进来叠好,对折,再对折,放进衣柜最上层,压在冬被下面。
顺便把脏衣篮里的衣服拿出来分类。白色T恤一堆,深色裤子一堆,内衣袜子单独放。拿起一件衬衫时,闻到领口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是上次买的无香型洗衣液,快用完了。
洗衣机空着,滚筒内壁净净,不锈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打开盖子,弯下腰往里看,没有残留的泡沫,没有异味,只有上次洗完后留下的一点湿润水汽。
洗衣液确实该买了。
但我不急。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如果雨下得早,我就等明天再去超市。或者后天。又或者,等到哪天他不去的时候,我再去。
又或者,等到哪天我们都不用让了,可以很自然地拿起那瓶洗衣液,像拿起货架上任何一件普通商品一样。
我关上洗衣机盖子,转身去厨房拿抹布。浅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浸水,拧得半,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槽。
从餐桌左边开始擦,一条直线擦过去,抹布在木纹桌面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很快又蒸发消失。擦到桌角时,手指碰到一处不平——是道小小的划痕,大概三厘米长,像是被钥匙尖不小心蹭到的,木头表面的漆被刮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我用力多擦了两下,抹布纤维摩擦着划痕边缘。
痕迹还在。
算了。
放下抹布,我去厨房烧水。水壶指示灯亮起红光,加热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等水开的间隙,我拿出玻璃杯,捏一撮绿茶放进去。茶叶是朋友从老家带的,颜色墨绿,卷曲得像睡着了的小虫子。
水开了,蒸汽“噗噗”地顶开壶盖。我提起水壶,热水冲进杯子,茶叶在漩涡里翻滚,舒展开来,缓缓沉向杯底。
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女主播在念稿子,画面里是某个会议的现场,穿西装的人们在鼓掌。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嘴唇在动。
手机第三次震动。
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碰在茶几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拿起来。
还是江皓轩。
这次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超市货架,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拍的。那瓶柠檬味洗衣液还在原位,绿色瓶身在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促销标签的明黄色依然刺眼,旁边多了个价格牌,写着“最后一天特价”。
照片下面一行字:
“还在。”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划开,放大。能看见瓶身上的生产期:2024年11月,保质期三年。瓶盖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品牌logo,一个小月亮图案。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挡住了所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