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光天化,书斋之内,见面说两句话而已。”她摆摆手,对老板道:“那就见见吧。”
老板连忙去后面请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人跟着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清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眉眼间有些困顿之色。
那书生显然也知道常买他书的是位姑娘,却万万没料到是这般娇美柔弱,恍若仙子的贵女。
一时间看得呆了,脸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行礼都忘了。
姜芷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作者这般年轻,并非想象中迂腐寒酸的老儒生。
那书生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拱手行礼,耳微微泛红:“在、在下沈彦,多谢小姐赏识。若非小姐时常惠顾,在下…在下恐怕早已放弃此道,更无银钱支撑科考。”
他说着,取出一本装帧简陋却净的新书,双手奉上:“这是…是在下新写完的,聊表谢意,请小姐笑纳。”
姜芷接过,翻看了两页,依旧是熟悉的志怪风格,情节曲折。
“沈公子不必客气,你的书很有趣,我都很喜欢。”
得到如此直白的夸赞,沈彦脸更红了,又是欢喜又是窘迫,低声道:“只是,这本之后,在下恐怕暂时不会再写了。”
“为何?”姜芷有些遗憾,她正看得上瘾呢。
“蒙小姐厚爱,攒了些许银钱,勉强足够支撑到下科秋闱。此后当潜心攻读,不能再写这些杂书了。”
姜芷了然。
科举是正途,写小说终究是“不务正业”。
不过嘛,这种痴迷写怪力乱神的书生,八成是考不上的,最后还得回来重旧业。
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她想了想,对云袖示意。
云袖虽不情愿,还是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递了过去。
沈彦看到那锭金子,像是被烫到一般,连退两步,语气也变得有些僵硬:“小姐,这是何意?在下虽贫寒,但也有自己的气节,绝非贪图钱财之辈!此番前来道谢,纯粹是出于对小姐的感激之情,绝无其他杂念!”
他以为姜芷是看他可怜施舍他,或是有了别的什么念头,心中顿感屈辱。
见他一脸被侮辱了的模样,姜芷被逗得一笑,怎么这京城的男子,皆是如此自信?
“沈公子想多了,你觉得我缺你这么一个奴仆吗?”她止住笑,语气坦荡。“我只是见你才华斐然,想着若公子高中皇榜,到时莫要忘了我的慷慨解囊。”
“自然,若是公子觉得科举艰难,还想继续写故事,后的书,便算我先买断了。”
“买…断?”沈彦一脸茫然,显然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嗯,就是后,你写的书,都归我了,如何?”她说得坦荡自然,眼神清澈,毫无施舍的优越感,亦无寻常女子会见外男的忸怩羞怯。
沈彦这才明白过来。
从未有人如此肯定他这些“不入流”的才华,甚至将之与科举仕途相提并论。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少女,只觉得她不仅容貌绝世,心思更是玲珑剔透,与众不同。
他郑重地接过那锭金子,深深一揖:“小姐知遇之恩,沈某定不负所望,不知恩人高姓大名?他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我姓姜,公子只需记得今之约便好。”姜芷微微一笑,并未说出名字。
沈彦有些失望,但他看得出,眼前的少女显然身份非凡,或许是位高门贵女。
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
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欠缺,又怎能强求姓名。
姜芷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目的达到,便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云袖离开。
只是她刚走出书斋没几步,脸上的轻松笑意便猛地僵住。
一辆玄色描金的奢华马车无声地停在了她面前,恰好挡住了去路。
车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开,露出那张昳丽矜贵却极具压迫感的脸。
谢烬今出行办事,马车行经此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面,恰好与带着未散笑意的姜芷撞个正着。
似乎,除了第一次在凤仪宫相见,她的心情都很不错。
四目相对,姜芷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想混入人群溜走。
可谢烬的目光却像冰冷的蛛丝,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骤然一沉。
“过来。”他冷冽低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街市,清晰地传入姜芷耳中。
姜芷脚步一顿,心里暗叹倒霉,只得缓缓转身,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谢烬并未叫起,反而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声音里淬着冰渣:“方才不是装作没看见孤?”
“……”这人眼睛真毒。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怯懦:“殿下恕罪,臣女方才一时眼拙,未能立刻认出殿下。那在宫中,不敢直视天颜,故而印象不深。”
“哦?”谢烬嗤笑一声,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现在,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他的指尖冰冷如铁,带着薄茧,捏得她下颌微痛。
姜芷被迫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是恐惧,也是愤怒。
“臣女虽未看清殿下容貌,但想来,这般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气势,除了太子殿下,这京城应无第二人了。”
她勉强扯出一笑,继续说道:“故而臣女才会贸然行礼,若是认错,还请殿下恕罪。”
这话听着是奉承,细品却带着刺。
谢烬岂会听不出她在暗讽他气势迫人,令人望而生畏?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危险的幽光,指腹恶意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皮肤,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心底那股暴虐的掌控欲得到了些许满足。
谢烬俯身近,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压迫感,将姜芷牢牢笼罩。
“姜芷。”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知不知道,上一个敢如此跟孤说话的人,如今坟头草都已三寸高了?”
冰冷的意扑面而来,姜芷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有多危险,不是她能逞口舌之快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