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新房。
云知微悄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宿睡初醒的懵懂。在须弥神殿中长达数十的修炼，早已让她的精神远超常人凝练。她侧耳倾听，身旁的夜阑呼吸依旧均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昨福伯送来的、料子普通却还算整洁的衣裙。对镜梳妆时，她仔细将那一夜修炼后眼底隐约的光华与肌肤透出的细微莹润掩藏好，重新描摹出那份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温顺。
刚收拾妥当，身后便传来窸窣声响和一声软糯的低吟。
“娘子……”夜阑拥着锦被坐起身，墨发披散，睡眼惺忪，苍白的脸上带着初醒的红晕，依赖地望过来，“你要去哪？”
“夫君醒了？”云知微转身，露出一个柔顺的笑，“该起身了，今需去向长辈问安。”
“问安……”夜阑小声重复，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伸出手，任由云知微服侍他穿衣。他的手指依旧冰凉，偶尔碰到云知微的手腕，激得她微微一颤。
两人简单用了丫鬟小桐送来的早膳——清粥小菜，谈不上丰盛，倒也清爽。用膳时，夜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时不时飘向云知微，带着一种纯粹的依赖。
时辰差不多了，福伯准时出现在院门外，恭敬道：“少爷，少夫人，二爷和二夫人已在正厅了。”
云知微深吸一口气，低眉顺目地跟在由福伯搀扶的夜阑身侧，朝着夜府正厅走去。
夜家的宅邸很大，回廊曲折，一路遇上的下人皆垂首行礼，姿态恭敬，但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慢。
正厅内，气氛并不热络。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正是夜阑的二叔，代家主夜鸿磊。他下首是一位穿着绛紫色襦裙、头戴珠翠的妇人，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略显刻薄，乃是夜鸿磊的妻子王氏。
两人见他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
“侄儿（侄媳）给二叔、二婶请安。”夜阑依着规矩，声音微弱地行礼。云知微紧随其后，盈盈拜下，声音轻柔似水：“云氏知微，给二叔、二婶请安。”
夜鸿磊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既入了夜家的门，往后便安心住下，恪守妇道，好生照料阑儿。”
王氏上下打量了云知微几眼，嘴角扯起一抹算不上热情的弧度：“模样倒还周正。听说你身子骨也不大利索？正好，和阑儿做个伴。平里无事便在院里好生待着，莫要四处走动，免得冲撞了什么。”
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透着明显的疏离与打发之意。
云知微垂首应道：“是，谨遵二叔、二婶教诲。”
正当他们准备告退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笑语声。很快，几位衣着光鲜、珠环翠绕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身着桃红色衣裙，容貌艳丽，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正是三堂嫂张氏。她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打扮精致的妇人，皆是夜家其他几房的媳妇。
“哟，二叔二婶安好。”张氏笑着行了礼，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了云知微身上，“这位便是昨刚进门的弟妹吧？青云宗出来的高徒，果然是……好气质。”她将“好气质”三个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讥诮。
其余几人也跟着掩嘴轻笑，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云知微身上扫视，从那身普通的衣裙到她空荡荡的发间，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审视。
云知微微微白了脸，往后缩了缩，似乎被这阵仗吓到，越发显得怯懦可怜。
夜阑却像是没听出嘲讽，反而往云知微身边靠了靠，拉住她的衣袖，仰头对张氏等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三嫂，你们也来看我娘子吗？娘子很好，我很喜欢她。”
张氏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最厌烦夜阑这副痴傻无知的模样，偏偏又发作不得。她冷哼一声，目光更尖刻了几分：“小门小户出来的，能嫁入我们夜家，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这规矩礼仪，怕是欠缺些。后还需多多学学，莫要失了夜家的颜面才是。”
云知微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三嫂教训的是，知微记下了。”
见她如此逆来顺受，一拳打在棉花上，张氏顿觉无趣，又刺了几句“后份例用度自有规矩，莫要攀比”、“安分守己”之类的话，便领着那帮妯娌，如同胜利的孔雀般翩然离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夜鸿磊和王氏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并未多言，只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返回小院的路上，云知微默默跟在夜阑和福伯身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方才那一切，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在这深宅大院中的地位——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被轻视、被敲打的外来人。
回到那方小院，福伯简单交代了几句常用度领取、饭食安排等琐事，便留下了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长，面容老实，叫春兰；另一个眼神活络些，叫秋月。
云知微温声谢过，吩咐她们先去忙。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云知微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面具缓缓褪去，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眸子。
晨昏定省，暗流汹涌。这夜家，果然非安宁之地。
她走到窗边，目光掠过院墙，望向远处层叠的屋脊。
必须更快，更快地强大起来。
今夜，她需要更深地探索那座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