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绷得能拉断弦。
那袋小米和那块腊肉,就静静地躺在炕头,像一座小小的壁垒,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老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定格成一种怨毒的灰败。
她靠在门框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炕上的东西,眼神恨不得把它们戳出几个洞来。
林建来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
像一头被现实压垮了的牛。
赵家母子俩,一个护在女儿身前,一个站在炕边。
如两尊铁塔,寸步不让。
这场闹剧,表面看,是赵家赢了。
但赵老太心里透亮。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今天她和儿子能为女儿撑腰,可她们总有要走的时候。
等她们一走,这往后的子,女儿怎么熬?
指望林建来?
赵老太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婿,心底一声轻叹。
这女婿人心不坏,就是骨头太软。
被“孝”字压弯了脊梁,站不直。
指望林老太良心发现?那更是痴人说梦。
今天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往后的磋磨,只会变本加厉。
赵老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了炕上。
她那个小小的外孙女,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孩子瘦是瘦,可那眼神,透亮透亮的,一点也不像寻常娃娃那样混沌。
赵老太的心,被这眼神轻轻撞了一下。
不行。
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扶起哭得浑身发软的女儿,帮她擦眼泪。
而后转身,重新站到屋子中央。
“亲家母。”
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带着决断,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老太梗着脖子,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还想咋样?”
“东西给你留下了,人我也没动,你还想上天?”
“上天我不想。”
赵老太摇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无比。
“我也不让你为难,这家,不分。”
听到“不分家”三个字,林老太和林建来都同时舒了口气。
“但是,”赵老太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灶,必须分!”
“分灶?”
林老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嗓音瞬间拔尖。
“你做梦!”
“在一个院里住着,还吃两家饭,传出去没得让人戳脊梁骨!”
“我老婆子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
赵老太一声冷笑,手指直直指向炕上虚弱的女儿。
“我闺女差点连命都丢了,你现在跟我谈丢人?”
她往前踏出一步,气势咄咄人。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要么,就在秀兰这屋里,单独起个小灶,她们自己开火。”
“建来挣的工分,换来的粮食,给你们留四成。”
“这算他当儿子的孝敬,也算他当哥哥的扶持。”
“其他的,有我们赵家帮衬着。”
“她们娘俩是吃糠咽菜,还是能喝上口肉汤,都碍不着你们的眼。”
“要么,我现在就带我女儿、外孙、外孙女走!”
“这林家的门,我们赵家再不踏进一步!”
“你儿子是愿意当孝子,还是愿意当绝户头,他自己选!”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建来的心口上。
绝户!
这两个字,烫得林建来猛地一哆嗦。
他霍然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哀求,直直望向自己的母亲。
林老太也被赵老太这股豁出去的狠劲给镇住了。
她可以不在乎赵秀兰的死活。
却不能不在乎儿子的未来,更不能不在乎林家的香火!
要是赵秀兰真抱着孩子走了。
以林家现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光景。
上哪儿再给儿子娶个媳妇回来?
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
林欣然在襁褓里,激动得小腿直蹬。
高!
实在是高!
外婆这一招“分灶不分家”,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完美规避了“不孝”这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又精准地抓住了生存的命脉——吃饭的权利!
有了自己的小灶,就等于有了独立的后勤基地。
她灵境里的那些宝贝,白菜、麦子、灵泉水……就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场机会!
加油啊外婆!
您就是我的神!
林欣然心里疯狂呐喊。
小嘴咧开,又是一个灿烂的“无齿”之笑。
僵持中,一直沉默的赵小军,默默地走到姐姐身边。
弯下腰,作势就要把姐姐和孩子一起抱起来。
这个动作,是最后的通牒。
“别!”
林建来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一把拽住赵小军的胳膊。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娘,分吧。”
林老太的眼睛瞬间瞪圆。
“你说啥?你个不孝子!”
“你也想跟你老娘分家?!”
“不分家!”
林建来红着眼眶,声音嘶哑。
“就分个灶!”
“秀兰身子亏得太狠,禾禾又小。”
“让她们自己做口热乎的,方便!”
说完,他不再看林老太那张扭曲的脸。
转头,对赵老太说:“娘,你放心,这灶,我来砌!”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外走。
“反了!都反了天了!你个不孝子!”
“你们赵家欺人太甚……”
林老太的咒骂在身后炸开,尖利刺耳。
但林建来这一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像一头认死理的犟牛,径直走到院墙角落,开始徒手刨那些混着麦杆的泥土。
很快,他又找来几块残破的砖头。
赵小军见状,二话不说,也蹲下去帮忙和泥。
一个女婿,一个小舅子。
两个男人,就在林老太的咒骂声中,沉默地忙活起来。
赵秀兰坐在炕上,泪眼婆娑地看着窗外丈夫笨拙的身影。
他不是在砌一个灶。
他是在为她和女儿,砌起一道赖以生存的屏障。
林欣然的小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
成了!
外婆简直是神助攻!
有了这个小灶台,她就可以给便宜娘亲名正言顺地“开小灶”。
她灵境里的那些好东西,麦子磨成的面粉,白菜榨出的菜汁,还有那神效的灵泉水……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饭碗里,而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发现了!
她的“辅食”计划,从此有了最完美的掩护!
她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了。
一个时辰后。
东屋的墙角,一个丑陋但结实的简易小灶台,拔地而起。
灶台不大,将将能放下一口小锅。
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小的平台,用来放柴火和碗筷。
林建来又从外面找来一截被熏得漆黑的铁皮烟管,捅破窗户纸,接了出去。
当林建来用黑乎乎的手背抹掉额头的汗,直起腰时。
赵老太看着这个灶台,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光。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又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脸。
“秀兰,往后,好好过子。”
“娘……”
赵秀兰泣不成声。
“别哭了,坐月子掉眼泪,伤眼睛。”
赵老太帮她擦掉眼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里是两个鸡蛋,都是家里的老母鸡攒的,你先吃着。”
“娘回去,再让你弟给你送来,别省。”
赵秀兰捏着那温热的布包,手都在抖。
赵老太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灶台,这才彻底放下心,招呼儿子准备离开。
林老太还堵在门口,一张脸黑如锅底,死死瞪着他们。
赵老太理都不理她,拉着儿子,挺直了腰杆,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一天,林家小院的天。
一半阴,一半晴。
林老太的西屋,乌云罩顶,压抑得喘不过气。
而赵秀兰的东屋,那个小小的、正冒着热气的灶台。
却像一轮新生的小太阳,照亮了母女俩未来的路。
林欣然窝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小米粥独有的香气,满足地咂了咂嘴。
她的地盘,终于有了!
猥琐发育,正式进入2.0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