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太医复诊时说她的病已大好了,无需再服药。
可萧烬,却再也没有来过棠梨院。
这,宋玉婉去杏云宫给贵妃请安,听着旁人说笑,半句不上,心里难免闷得慌。
出来后,见今头不烈,云絮铺在天上,便对身侧的莹儿说:“莹儿,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透透气。”
莹儿连忙扶着她的胳膊,应了声“是”,又细心地取了出团扇,轻轻扇着。
今微风阵阵,裹着花香吹在脸上,很是清爽。
御花园里的秋英开得正艳,粉的、紫的、黄的挤在一处,连青石小径旁的桂树都缀满了花苞,隐隐飘着甜香。
一路慢慢走着,看蜂蝶绕着花枝转,宋玉婉方才请安时的烦闷,也渐渐消散了些。
“主子,您看!那是不是花房新育的牡丹?”莹儿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花台,语气里满是惊喜。
宋玉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花台中央立着一朵极红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像燃着一团烈火,艳得夺目,在一众秋花里格外惹眼。
她脚步放轻,慢慢走近一些,指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眼里满是喜欢,轻轻应了声“嗯”,又忍不住低声赞叹:“真美。”
风一吹,牡丹花瓣轻轻颤动,连带着周身的花香都浓了几分,她望着那抹艳红,眼底的黯淡也似被冲淡了些,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哟,这不是宋妹妹吗?”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园子里的清静。
宋玉婉转头望去,只见许久不见的江嫔——不,现在该叫江美人了,正扶着宫女的手站在不远处。
如今两人同位份,宋玉婉不必向她行礼,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美人美目一凝,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那眼神像要把人看穿似的,嘴上却装着热络:“宋妹妹近来可好?多不见,姐姐还真有些想念呢。”
宋玉婉微微皱了眉,心里犯嘀咕,江美人之前明明被陛下禁足,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没多问,只淡淡回了句:“江姐姐安好。”
这话刚落,江美人突然嗤笑一声,语气瞬间变了,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好?那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陛下禁足,还被降了位份?你说我该如何安好?”
宋玉婉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撒泼,当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才被陛下贬位禁足,跟自己半分关系都没有,如今竟反过来怪她?
她脸色沉了沉,冷声道:“江姐姐怕是忘了,当——”
话还没说完,江美人神色明显慌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又硬着头皮顶了回去,语气又冲又傲:“怎么?妹妹才得了陛下几天宠幸,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宋玉婉实在不欲与她纠缠,转念一想,江美人能提前解除禁足,背后定然是求了人,没必要在此撕破脸惹一身麻烦。
她不再看江美人一眼,只冲莹儿沉声道:“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却没留意江美人身旁的宫女悄悄冲自家主子点了点头。
下一秒,江美人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宋玉婉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还故意用力拉扯:“宋妹妹别急着走啊!就没有什么话要跟姐姐说的吗?”
宋玉婉毫无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子不稳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到了一旁的花架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盆开得正艳的红牡丹连盆带花摔在青石板上,瓷盆碎裂,花瓣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宋玉婉脸色骤然一变,刚要开口,江美人却先一步拔高了声音,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朝着不远处的回廊方向大喊:“哎呀!宋美人,你怎么能把贵妃娘娘最心爱的牡丹给推倒了?”
宋玉婉又气又冷,看着江美人这颠倒黑白的模样,刚要开口争辩,把方才的经过说清楚,身后却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静妃娘娘驾到——”
这一声如同冷水浇下,江美人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委屈又慌张的神色,连忙松开拽着宋玉婉的手,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宋玉婉也敛了情绪,转身朝着来人望去,静妃身着一袭月白绣玉兰花裙,裙摆曳在青石板上,步步生莲。
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太监,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花盆与散落的牡丹花瓣时,眉头微微蹙起。
宋玉婉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嫔妾拜见静妃娘娘。”
静妃抬手,语气平淡:“起来吧。”
待两人起身,她的目光才再次落回地上的狼藉,眼里精光一闪,开门见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美人像是早等这一刻,立刻快步上前,抢先开口,颠倒黑白:“回娘娘,方才嫔妾与宋妹妹在此赏花,没成想宋妹妹不知为何,竟突然将贵妃娘娘心爱的这盆牡丹推倒了,嫔妾拦都没拦住!”说罢,还悄悄抬眼瞥了宋玉婉一眼,眼底藏着得意。
宋玉婉心头一凛,知道此刻不能落了下风,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清晰:“娘娘明鉴,此事并非如此。是江姐姐突然拉扯嫔妾,嫔妾失了平衡撞到花架,牡丹才不慎摔落,绝非嫔妾故意为之。”
“哎呀,这可真是可惜了。”
静妃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散落的花瓣,语气里满是惋惜,“本宫倒听说,这是花房近特意培育,要献与贵妃娘娘的新品种,如今竟毁在这里,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她缓缓起身,话风骤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在宋玉婉身上,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宋美人,方才本宫远远过来,恰好看见你撞到了花盆,最终导致牡丹摔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话一出,江美人眼底的得意几乎要藏不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玉婉心口一沉,明白静妃这话是故意偏向江美人,可她并未慌乱,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却坚定:“娘娘,嫔妾承认撞到花架是事实,但并非主动为之,皆是因江姐姐强行拉扯才失了控。娘娘若不信,可问身侧的莹儿,她看得清清楚楚。”
静妃抬着眼,神色桀骜,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冷笑道:“你的宫女,自然事事向着你,她的话,怎能作数?也配在此作证?”
莹儿又急又气,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娘娘,明明就是江美人先拉扯我们主子,主子才撞到花架的,奴婢看得明明白白!”
“大胆!”
静妃身侧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娘娘面前,何时轮到你一个低贱奴婢多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静妃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狠厉:“既然不知规矩,那就好好学学——掌嘴。”
“是!”那宫女应得脆,抬手就朝着莹儿的脸颊扇了过去。
“啪!啪!”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刺耳。
莹儿疼得闷呼一声,“啊——”,脸颊瞬间红了一片,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哭出声。
宋玉婉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尊卑,猛地上前将莹儿护在身后,屈膝便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静妃娘娘恕罪!莹儿只是一时情急失了规矩。”
静妃看着眼前的闹剧,笑得越发得意,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你这丫头既不懂规矩,本宫替你管教管教,本就是你的福气。继续打。”
那宫女得了指令,下手更重,“啪、啪”的巴掌声接连不断,没一会儿,莹儿的嘴角就溢出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宋玉婉看着莹儿惨白的脸,口的怒火与心疼终于压过了所有尊卑顾忌,猛地冲上去将莹儿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静妃娘娘恕罪!求您别打了。”
“放肆!”静妃脸色一沉,“如此护着一个奴婢,实在没个妃子的样子!明本宫定要去跟贵妃娘娘好好说说,让她教教你何为规矩。来人,把宋美人拉开!”
“是!”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玉婉的胳膊,强行将她拖到一旁。
她挣扎着想要上前,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莹儿被打得脸颊高高肿胀,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静妃才觉得腻了,抬手叫停:“好了,罚也罚够了,想来宋美人以后该知道怎么管教自己的宫女了。我们走。”
宋玉婉浑身发软,直到静妃一行人走远,才被松开。
她踉跄着扑到莹儿身边。
颤抖着伸手,轻轻抚过莹儿肿得惨不忍睹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莹儿的手背上。
莹儿身子还在直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主、主子……奴婢没事,您别担心……”
“傻丫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宋玉婉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扶起莹儿,“我们快回去,找太医给你治伤,不能留下疤痕。”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莹儿,快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回到棠梨院,碧云几个一见莹儿肿得青紫的脸,嘴角还凝着血丝,顿时都吓白了脸,眼圈瞬间红了,也顾不上多问,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还算快,仔细给莹儿诊了脉,又用温水擦净她脸上的血迹,涂了消肿祛瘀的药膏,反复叮嘱药膏要按时换,近期不能碰水。
待太医走后,宋玉婉轻手轻脚地帮莹儿盖好被子,看着她疼得皱着眉睡熟,才悄悄退了出去。
宋玉婉跟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碧云端着温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主子,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说着,眼角还忍不住泛红,方才莹儿那模样,她看着都心疼,更别说主子了。
宋玉婉本还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听见碧云这话,看见她眼底的担忧,所有的委屈和自责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唔……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护好她……”
碧云连忙放下水盆,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怕碰着她似的,动作格外轻:“主子,您别这样!”
“若不是我——”宋玉婉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莹儿被打的脆响,总在耳边绕着,怎么也散不去。
心里又酸又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要是自己没被陛下注意到,没得了那点宠幸,就不会惹得江美人记恨,更不会让静妃借着由头发难,莹儿也就不用替她受这份罪。
越想越自责,眼圈红得更厉害。
碧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没忍住滑落的泪,心里又疼又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月莲急促又压低的声音:“主子,喜公公来了!”
宋玉婉猛地一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却因为方才的疲惫晃了晃。
碧云见状,连忙扶了她一把,手脚麻利地替她擦去泪痕,又快速理了理她微乱的衣襟,把鬓边的碎发别好。
刚整理妥当,喜公公就笑着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语气格外轻快:“宋美人,咱家给您道喜了!陛下今夜召您侍寝,您快随奴才去吧,别让陛下久等。”
宋玉婉心里一紧,满脑子还是莹儿肿着的脸。
她转头看向碧云,叮嘱道:“碧云,你好好照顾着莹儿。”
主子您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守着莹儿!”碧云连忙应下。
宋玉婉这才跟着喜公公往外走,上了前往宸鸾殿的鸾车。
车帘晃动间,外面的宫灯一盏盏往后退,她却全程神思恍惚,莹儿疼得发抖的模样、被打的脆响,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连即将面见陛下的紧张,都压不过这份牵挂。
不知过了多久,鸾车停下,她掀帘下车,再次站在了熟悉的宸鸾殿外,晚风一吹,才稍稍回了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