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见微知著,白骨开口
“刺客”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
整个停尸房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凝结成了冰。
李主簿张大了嘴,想讥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除了徒劳地翕动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刺客?
这已经超出了他那点官场倾轧的想象力。
老仵作更是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火烛都险些掉在地上。
唯有魏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霍然起身,踱步上前,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白碟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黑色粉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顾长安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而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人,下官斗胆,请您看这两处。”
他没有被魏渊的气势所慑,反而伸出那只还算净的右手,一指桌案上那块拼凑起来的头骨,二指那截断裂的肋骨。
“其一,凶器。”顾长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颅骨上的创口,看似是钝器所为。但创口边缘,下官发现了这些。”
他用探针,将那几粒比沙砾还小的铁屑,轻轻拨到一起。
“寻常的石块,绝不会留下此物。农夫的铁锤,质地粗劣,留下的铁锈也该是红褐之色。但这几粒,色泽幽黑,质地坚硬,分明是百炼精钢反复锻打后,从兵刃上崩落的碎屑!”
他顿了顿,将那些古代人无法理解的现代金相学术语,转化成了他们能够听懂的语言。
“会用精钢锻锤作为凶器的,绝非寻常之辈。这柄锤,不是用来砸钉子的,是用来砸人脑袋的!”
魏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顾长安没有停,他拿起那截断骨,递到魏渊面前。
“其二,旧伤。”
“大人请看,这肋骨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痕迹的深浅和角度看,是被人用一柄极窄的利刃,从背后刺入,穿透了肺腑,最终才在骨上留痕。”
他指着划痕边缘,那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微凸起的骨刺。
“骨头,是有生命的。受了伤,它会自己慢慢长好。这道伤疤周围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说明这不是本次遇害留下的,而是更早之前的旧伤。”
“也就是说,早在玄真和尚被人用铁锤砸死之前,他就曾遭遇过一次致命的背刺!那一次,他侥幸活了下来。”
魏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顾长安,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惊异。
这些连刑部最有经验的老仵作都未必能看出的门道,这个年轻人,竟如数家珍。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
顾长安将话题引回了那碟黑色的粉末。
“这,就是从那道旧的骨伤划痕里,刮下来的。大人,您可听说过‘百草枯’?”
“南疆巫蛊之术,以百草为引,淬炼剧毒,见血封喉。”魏渊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凝重。
“正是。”顾长安眼中精光一闪,“这种毒,歹毒无比,哪怕只是兵刃上涂抹的一丝,只要入了骨,就会留下这种永远无法清除的黑色痕迹。它就像一个刺客的签名。”
“一个刺客,一次失手,一次卷土重来。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和尚,不惜动用淬毒的兵刃和特制的铁锤。”
顾长安将所有的证物摆放整齐,就在魏渊以为他已经说完时,他却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沾满了泥污的骨牌,被他小心地用布包着。
“大人,以上种种,只说明了他是如何被。至于他为何被,死者自己,给了我们答案。”
他将那枚骨牌呈上,擦去上面的污秽,露出那红黑相间的十三个圆点。
“此物,名‘天杠’,是下官从死者紧握的右拳中发现的。”
魏渊的目光,在看到那枚牌九的瞬间,骤然锐利如刀!
顾长安迎着他的目光,掷地有声地,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
“一个身怀淬毒兵刃的刺客,一枚代表着的‘天杠’牌九,一个藏着秘密的和尚……”
“所以,下官敢断定,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命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不死不休的,刺!”
死寂。
停尸房里,针落可闻。
良久,魏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一个“好”字,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那群早已呆若木鸡的胥吏,冷冷道:“闲杂人等,都滚。”
李主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口。
魏渊又看了一眼那名同样战战兢兢的老仵作:“找个净的房间,备好热水和伤药。另外,去账房支取十两银子,算是给顾评事的赏钱。”
老仵作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躬身退下。
整个停尸房,只剩下了顾长安和魏渊两人。
以及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很好。”魏渊终于开口,这是顾长安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近乎赞许的话。
他走到顾长安面前,忽然伸出手,在他的伤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
剧痛传来,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晃动。
魏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有本事,还有骨气。
是块好料。
“殿下没看错人。”魏渊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了过去,“大内秘药,一可生肌。别死了,你现在,还有用。”
他将那枚“天杠”牌九捏在指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有意思。”
他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一块半旧的、玄铁打造的腰牌,扔给了顾长安。
腰牌入手冰冷,上面只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魏”字。
“这是我的牌子。凭它,大理寺上下,无人敢再为难你。”
这,就是他赢得的尊重。
顾长安握紧了那枚尚带着魏渊体温的腰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在这吃人的大理寺,站稳了脚跟。
“谢大人。”
“别急着谢。”魏渊打断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你只找出了一半的真相。我要的,是凶手的名字。”
他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盯着顾长安,下达了新的命令。
“拿着我的牌子,去大理寺狱。我要你,查遍近三年来,所有与‘刺’、‘赌坊’、‘铁锤’相关的卷宗和囚犯。”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个人,或者一个名字。”
“活的,死的,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