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天,午后两点零七分。
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
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阴天,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车队正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行驶,左侧是陡峭岩壁,右侧是百米深的峡谷。雨水瞬间模糊了挡风玻璃,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
“减速!打开雾灯!”陈暮的声音在车载电台里嘶哑响起。
老吴死死握住方向盘,越野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左右打滑。林晚紧抓扶手,看见前方陈暮的皮卡车尾灯在雨幕中晃动,像两只昏红的眼睛。
“不行!路太滑了!”老吴吼道,“必须找地方停车!”
“前方五百米有岔路,向右转是废弃隧道!”王老师盯着平板,雨水从车窗缝隙溅进来,屏幕溅上水珠,“旧地图标注是‘07号勘探隧道’,应该是采矿时代留下的。”
“就去那里!”陈暮下令。
车队在暴雨中龟速前行。雨水在山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冲下悬崖。林晚看见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岩壁上滚落,砸在前方路面,弹起,坠入深谷。老吴猛打方向盘避开,轮胎擦着悬崖边缘碾过,碎石簌簌落下。
岔路口出现时几乎错过——一块锈蚀的铁牌倒在路边,被雨水冲刷得泛着暗红。陈暮的皮卡率先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上坡路。路面坑洼,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使用。
隧道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嵌在山体上。拱形结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宽度仅容一辆车通过,高度不足三米,车顶的行李架擦到洞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队依次驶入隧道,最后进入的是载着妇女儿童的车辆。隧道内部比想象中深,延伸进山体至少五十米。陈暮打开车顶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洞壁上的斑驳涂鸦和裂缝。
“全体下车,检查隧道结构安全。”陈暮推开车门,雨水从洞口灌入,在地上积起水洼。
人们陆续下车,在隧道中段聚集。空气阴冷湿,带着浓郁的泥土和霉菌气味。孩子们小声哭泣,被母亲搂在怀里。男人们用手电检查洞壁和顶部。
“结构还算稳固。”赵峰用撬棍敲击岩壁,回声沉闷,“但这是单行道,如果出口堵了,我们会被困死。”
“先去探出口。”陈暮说,“老吴,你带两个人去。其他人原地休息,整理物资。”
林晚从医疗箱里取出燥的绷带,分给淋湿的人擦拭。她自己也在发抖——雨水浸透了外套,寒意透过衣物钻进骨头。她看向陈暮,他正和赵峰低声交谈,两人背对着人群,手电光在洞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林姐。”朵朵拉着她的衣角,小脸苍白,“这里……有怪味道。”
林晚蹲下:“什么味道?”
“像医院。”朵朵皱着小鼻子,“还有……铁锈味。”
林晚深吸一口气。确实,在泥土和霉菌的气味下,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她抬头环顾隧道,手电光束扫过洞壁上的裂缝。
其中一道裂缝很宽,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边缘有规则的凿痕,不像自然形成。林晚走近,用手电照进去——里面似乎有空间,很深,手电光无法抵达尽头。
“发现什么了?”王老师走过来。
“这道裂缝是人工开凿的。”林晚说,“而且很新,工具痕迹没有完全风化。”
王老师凑近观察,老花镜滑到鼻尖。“确实。看这里——”他指着裂缝底部,“有金属碎屑,是电钻或冲击钻留下的。”
这时,老吴从隧道深处跑回来,脸色古怪。
“陈队,出口……出口被山体滑坡堵死了。全是巨石和泥土,挖不通。”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被困住了。
陈暮表情不变:“隧道有多长?”
“一百二十米左右。出口完全封死,厚度至少五米。”
“那就等雨停,原路返回。”
“但来时路可能也滑坡了!”老吴急道,“这场暴雨太大了!”
陈暮沉默,手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几秒后,他说:“先休整,两小时后雨势小了再探来路。”
人们散开,在隧道两侧铺开湿漉漉的睡袋。孩子们被安置在最内侧燥处。林晚继续检查那道裂缝,手指伸进去,触摸裂缝内壁——冰凉,光滑,像是某种金属板。
“王老师,”她低声说,“这后面可能是人工结构。”
王老师用手敲击裂缝周围的岩壁,声音空洞。“夹层。岩壁是伪装,后面是金属墙。”他看向林晚,眼神严肃,“小林,这可能是某种秘密设施。”
“研究所?”林晚脱口而出。
“可能性很大。”王老师点头,“‘07号勘探隧道’,编号和那个金属片上的‘MT-07’有某种对应。而且气味……是实验室常用的消毒剂和通风系统过滤剂的味道。”
林晚的心跳加速。如果这真是陈暮参与实验的研究所,里面可能藏着他拼命隐瞒的真相。
她看向陈暮。他正站在隧道入口处,望着外面的暴雨,背影僵直。赵峰站在他身边,两人低声交谈。林晚看见赵峰的手按在后腰——那里别着枪。
他们在防备什么?外面的危险?还是……里面的秘密?
下午四点,雨势稍缓,但远未停歇。陈暮组织人手去探来路,确认是否被滑坡阻断。林晚主动要求留下照顾伤员——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选择不参与探查。
等陈暮带着大部分人离开隧道后,林晚走到那道裂缝前。
“你要进去?”王老师看穿她的意图。
“我必须知道真相。”林晚从医疗箱里取出小型撬棍——原本是用来开药品箱的工具,尖端锋利。
“太危险。里面可能结构不稳,或者有残留的生化污染。”
“陈暮在里面接受过实验,如果有污染,他早就带出来了。”林晚将撬棍尖端进裂缝最宽处,用力撬动。岩壁松动,碎屑簌簌落下。
王老师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忙。两人合力,裂缝逐渐扩大。原来裂缝周围的“岩壁”只是一层薄薄的喷涂伪装,下面是一扇金属门——锈蚀严重,但门框完好,门缝处有密封胶条。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电子锁面板,屏幕碎裂,线路暴露。
“需要密码或门禁卡。”王老师说。
林晚盯着面板,突然想起陈暮的笔记本里有一串数字,写在扉页角落,像是随手记录的期或编号:0715-2298-04。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在破损的按键上输入这串数字。
面板上的红灯闪烁两下,转绿。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接着是气压释放的嘶嘶声。金属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后是黑暗,浓郁得手电光都难以穿透的黑暗。一股更强的消毒水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涌出,还夹杂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
“我进去。”林晚说。
“我跟你一起。”王老师坚持。
“不,您留下。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或者陈暮他们回来了,您就说我去找草药了。”林晚将手电咬在嘴里,侧身挤进门缝。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白色瓷砖,大半脱落,露出后面的混凝土。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上面有模糊的脚印——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或软底靴的痕迹,大小不一,看起来不止一个人。
林晚顺着脚印前行。走廊两侧有门,大多紧闭,门牌锈蚀脱落。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手电照进去——是个实验室,实验台上散落着烧杯、试管、培养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图表,内容大多模糊,但能辨认出“基因序列”“拟态表达”“潜伏周期”等术语。
她继续深入。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半开着。林晚挤进去,手电光束扫过一个巨大的空间。
主实验室。
环形布局,中央是作台,周围一圈玻璃隔断的观察室。作台上还摆放着几台电脑显示器,屏幕碎裂。墙上挂着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大多被时间模糊,但有几行还清晰:
百周期理论确认:
– 第1-30天:潜伏期,基因融合
– 第31-70天:能力显现期,记忆断裂开始
– 第71-99天:稳定期,最后窗口期
– 第100天:不可逆转变,意识丧失
白板右下角有一个签名:Dr. A. Vance。
林晚用手电照着这些字,心脏狂跳。百周期——陈暮一直强调要在第九十九天前抵达安全区。原来这就是原因。
她转向作台,开始翻找抽屉。大部分是空的,但在最底层的上锁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硬壳文件夹。锁已经锈坏,她用力掰开。
文件夹里是一叠实验记录,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她快速翻阅:
名称:基因拟态计划 (Project MT)
目标:开发人类-病原体共生体,保留人类意识的同时获得病原体拟态能力
当前阶段:临床志愿者试验
翻到志愿者名单页,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编号、年龄、职业、备注。前六个名字都被黑线划掉,备注栏写着“失败:意识丧失”“失败:基因崩溃”“失败:不可控变异”。
第七个名字:
志愿者07:陈暮
年龄:32
职业:退伍军人,特种部队
备注:唯一存活志愿者。基因融合度87%,拟态能力稳定。记忆断裂周期:每七重置一次短期记忆。长期记忆保留完整。预计完全转变时间:第100天。治疗窗口期:第99天前。
纸张在林晚手中颤抖。她继续翻页,后面是详细的实验志,记录陈暮每次注射、每次检测的数据。最后一页志期是孢子爆发前一天:
第93次注射完成。志愿者07出现明显副作用:
1. 左臂注射点周围皮肤出现银色纹路扩散
2. 夜间瞳孔出现金属光泽
3. 与实验体羊群(MT-S系列)产生共鸣反应,可进行基础指令交流
4. 短期记忆断裂加剧,需每记录补充
志末尾有一段手写补充,字迹潦草:
陈暮主动要求执行最终任务:护送指定保护对象(林晚)前往安全区。已植入指令:保护对象存活为最高优先级,必要时可牺牲自身。警告:第100天后,基因将彻底融合,志愿者将完全转变为高阶拟态体,不再保留人类意识。此过程不可逆。
林晚跌坐在作台前的转椅上,手电从手中滑落,在桌上滚了几圈,光束在天花板上晃动。她感到呼吸困难,像有只手扼住喉咙。
所以陈暮的手臂银纹、夜间能力、与羊群的沟通——都是实验的结果。他是自愿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在第一百天会彻底变成……别的什么。
而他选择用最后的时间,护送她。
为了保护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愤怒、恐惧、悲哀、感激,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灼烧着她的腔。她想起陈暮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深夜的独自行动,那些看似冷酷的决策。
他一直在倒计时。而终点是自我的彻底消失。
手电光突然暗了一下,电池即将耗尽。林晚深吸一口气,擦眼泪,将实验记录小心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这是证据。她需要这些。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手电光束扫过实验室角落的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几十个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浸泡着什么东西。
林晚走近,手电照上去。
是器官。人类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还有……大脑。每个容器都有标签:
供体01:失败品,基因崩溃
供体02:失败品,意识丧失
……
供体06:失败品,不可控变异
所有器官都来自前六个志愿者。
林晚胃里翻腾,几乎呕吐。她移开目光,却在柜子最底层看见一个更小的容器,标签写着:
营养剂样本:MT-N7
成分:合成蛋白质、脂肪、稳定剂、微量拟态基因片段
用途:维持志愿者07基因稳定
容器里是一块暗红色的肉块,浸泡在透明液体中。
和她从赵峰那里没收的那块肉,一模一样。
所以小周没说谎——那确实是营养剂。但来源是……人体实验的副产品?
手电光又暗了一档。林晚强迫自己转身,快步走出主实验室。她必须回去,在陈暮发现前。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快到金属门时,她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陈暮他们回来了。
“林晚呢?”是陈暮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躁。
“她说去找草药了。”王老师回答,语气平静。
“这种天气?外面全是滑坡!”
“她说就在隧道口附近——”
林晚迅速推开金属门,侧身挤回隧道。门在她身后关闭,恢复成裂缝状。她将撬棍塞回医疗箱,刚转身,就看见陈暮大步走过来,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去哪了?”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
“找草药。”林晚举起手里刚在隧道角落随手抓的一把苔藓,“小张的伤口需要外敷。”
陈暮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穿她的谎言。几秒后,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外面危险,下次不要单独行动。”
“雨停了吗?”林晚问,避开他的注视。
“小了,但来时路确实有滑坡。我们被困在这里至少一夜。”
人群动起来。被困在隧道过夜,意味着可能再次遭遇夜间袭击——隧道虽然只有一个出入口,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没有退路。
“加固入口。”陈暮下令,“用车辆堵住隧道口,留射击孔。赵峰,带人检查隧道所有裂缝和通风口,确保没有其他入口。”
人们开始忙碌。林晚走向伤员处,假装处理小张的伤口,实则用余光观察陈暮。他走到那道裂缝前,停下,盯着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手指在伪装岩壁上停留片刻。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进去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夜幕降临,隧道入口被两辆车横向堵死,车与洞壁的缝隙用碎石和泥土填满。人们在隧道中段生起一个小火堆——冒险,但必要,驱散寒意和湿气。火光在洞壁上跳跃,将影子拉长扭曲。
林晚坐在火堆旁,外套内袋里的实验记录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口。她几次想开口质问陈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
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自愿做实验体?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问他第一百天后会变成什么?
她其实知道答案。实验记录写得很清楚:为了保护她。因为只有成为实验体,获得能力,才能在这个末世里保护她。
而真相之所以隐瞒,是因为知道真相的她,可能会做出不理性的选择——比如试图救他,从而让自己陷入危险。
陈暮的一切决策,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林晚必须活下去。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林姐。”朵朵靠过来,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你在哭吗?”
林晚抹了抹脸,才发现眼泪又流下来了。“没有,是烟熏的。”
“你说谎。”朵朵小声说,“你眼睛红了。是不是因为陈叔叔?”
林晚搂住女孩:“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陈叔叔的眼神,像我妈妈看我爸爸。”朵朵说,“我爸爸去年死了,妈妈每次提起他,就是那种眼神。又爱,又难过。”
孩子的直觉总是精准得可怕。
深夜,轮到林晚守夜。她坐在堵门的车辆驾驶座上,透过留出的射击孔望向外面。雨已经停了,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湿漉漉的山谷。远处传来狼嚎——或者是别的什么。
车门被拉开,陈暮坐进副驾。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你进过那道门。”陈暮突然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没有否认。“我看了实验记录。”
陈暮闭上眼睛,头靠在座椅头枕上。“所以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不要去吗?”陈暮睁开眼,转头看她,“你会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找别的路。你会试图救我。而那样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增加你的危险。”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是的。”陈暮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因为这是我的任务。保护你,送你去安全区。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包括你自己的命?”
“尤其是我的命。”陈暮说,“从签下协议那天起,我的命就只是工具。工具完成使命后,就可以废弃了。”
林晚的眼泪再次涌出。“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你以为我想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我想让你活着。”陈暮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手指冰凉,“晚晚,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你活着,就是我存在过的意义。”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推开车门。
“实验记录你留着吧。”他站在车外,背对着月光,身影漆黑,“但不要给其他人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有时候,真相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他走回隧道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林晚坐在驾驶座上,久久不动。月光完全从云层后露出,将山谷照得一片银白。她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只白色的身影在移动。
羊。它们在月光下漫步,像幽灵。
其中一只停下来,转向隧道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林晚觉得,它脖子上似乎系着什么。
蓝色的丝带。
羊群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消失在山脊后。
像在守望。
像在执行某个指令。
林晚低下头,手按在外套内袋上,隔着布料,能摸到纸张的硬度。
实验记录的最后几行字在她脑中回响:
志愿者07与实验体羊群(MT-S系列)产生共鸣反应,可进行基础指令交流。
所以那些羊群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在执行陈暮的指令。在保护车队,或者在……监视?
她想起河谷那晚,羊群撤退后陈暮的消失。想起赵峰深夜的通讯。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巧合”。
一个更大的图景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那个真相。
月光被云层重新遮蔽,山谷再次陷入黑暗。
隧道深处,传来陈暮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
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无情,且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