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夜,圣都城南旧码头区。
这里曾是帝国最繁忙的货运枢纽,如今却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腐朽的木栈道半浸在黝黑的水里,缆桩上缠着枯的苔藓。几盏气死风灯在远处新港区的塔楼上明灭,光亮抵达此处时,已微弱得照不清脚下坑洼的石板路。空气里沉淀着海水的咸腥、木料霉烂的酸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下世界的铁锈与汗水混杂的味道。
林夜拉低了兜帽的帽檐。深灰色的斗篷布料粗糙,完美融入夜晚的阴影。易容膏改变了骨骼的轮廓,药剂让瞳色与发色变得黯淡无光。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面容平凡、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年轻旅人,唯有偶尔从帽檐下掠过的眼神,沉静得与外表不符。
柯尔特在前方引路,脚步轻捷如猫。这位情报贩子同样做了修饰,惯常的油滑气质被收敛,代之以一种底层搬运工般的瑟缩。两人沉默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与废弃货堆之间,精准地避开了两组例行公事、哈欠连天的城卫军,以及一个抱着空酒瓶在墙角喃喃自语的醉汉。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仓库前。生锈的铁皮外墙上,一个模糊的白色“7”字依稀可辨。门紧闭着,缝隙里渗出极淡的光,比远处的新港灯火更加微弱。
柯尔特上前,指节在锈蚀的铁皮上叩响: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便消散在湿的空气里。
片刻,门内传来铁栓滑动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出现在缝隙后,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针尖大小,警惕地扫视门外两人。
几秒后,门被拉开足够的宽度。
仓库内部空旷高耸,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与中央一堆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互为映照。火焰噼啪作响,映出围坐的三个人影。
为首者是个独眼中年男人,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左眼,斜切过整张脸,直至嘴角,将原本可能还算端正的面容彻底撕裂。他穿着磨损严重的旧皮甲,两柄弧线优美的弯刀随意地靠在手边的木箱上。篝火另一边,坐着一个壮硕如巨熊的男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伏在皮肤下,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双刃巨斧倚在肩头。另一侧是个瘦削的女人,短发利落,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用匕首削着一木签,腰间的皮质束带上,整整齐齐别着两排飞刀,刀柄颜色各异。
典型的佣兵组合。而且,是从血腥和泥泞里爬出来的那种。
“柯尔特小子。”独眼开口,声音像是沙砾在铁皮上摩擦。他没有起身,仅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打量着来客。
“头儿。”柯尔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林夜上前,并未摘下兜帽,只是让火光能照亮他易容后的下半张脸:“一项委托。”
“说。”独眼言简意赅。
“在迷雾丘陵,制造一场‘自然’的混乱。”林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要求:效果需近似魔兽袭击或地质灾害,不可留下人为痕迹,不可造成大规模伤亡。但需足够真,能使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暂时分散、滞留,持续时间不少于十二个标准时。”
独眼的眉毛——刀疤上方那道完好的——抬了抬:“目标?”
“圣殿的星空巡礼队伍。”
篝火猛地爆出一簇火星。
壮硕佣兵霍然站起,巨斧已被握在手中,斧刃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女佣兵停下削木签的动作,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三把飞刀,刀尖在指缝间闪烁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毒的标志。独眼的独眼骤然眯紧,仅剩的瞳孔里锐光如刀。
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哔剥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遥远海浪拍岸的呜咽。
“小子,”独眼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你清楚‘袭击圣殿巡礼队’是什么罪名吗?不仅仅是绞架。是火刑,是亲族流放,是名字被从所有记载里抹去。”
“不是袭击,是制造混乱。”林夜纠正,语气依旧平静,“并且,我明确要求避免伤亡。只需达成‘暂时分散’的效果。”
“在圣殿眼里,有区别吗?”女佣兵冷笑,声音尖细,“只要事发,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源头。到时候,所有沾边的人,都会像地里的虫子一样被翻出来,碾死。”
“因此,必须绝对‘自然’。”林夜的目光转向她,“我研究过迷雾丘陵。那里特有的三级群居魔兽‘雾隐兽’,天赋能力是制造视觉幻象与引发小范围土石松动。据《大陆魔兽迁徙考》和《圣都地区地理志》,在当前的月相和季节,雾隐兽群在丘陵东南侧的‘回声峡谷’一带发生短途觅食性迁徙,是合理且有过记录的现象。巡礼队若在特定时间经过特定路段,‘恰巧’遭遇兽群,是完全合乎逻辑的意外。”
独眼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紧紧盯着林夜:“你知道的不少。”
“充分了解环境和目标,是确保委托可行的基础。”
“你怎么保证,巡礼队会在你说的‘特定时间’,走到‘特定位置’?”
“我会在队伍中。”林夜回答,“我的职责,就是引导队伍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地点。你们需要做的,是在那里布置好一场‘天衣无缝的自然现象’。”
独眼与两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壮汉缓缓坐回木箱,斧头依然握在手中;女佣兵指间的飞刀消失了,但手指仍搭在腰间的刀带上。
“报酬。”独眼吐出两个字。
“五百金币。预付一百,事成后支付四百。”林夜说,“但若造成任何一名圣殿人员伤亡,尾款取消。并且,你们将同时成为圣殿与我的敌人。”
“威胁?”独眼嘴角的刀疤扭动了一下。
“风险告知。”林夜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需要的是能精密执行计划的专业人士,而非不计后果的亡命徒。”
独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柯尔特忍不住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脚。突然,他咧开嘴笑了——那道刀疤将笑容扯得诡异而狰狞。
“有趣的小子。”他沙哑地说,“委托,我们可以接。但价格,翻倍。”
“理由。”
“一,风险。二,成本。”独眼竖起两手指,“模拟‘自然现象’需要特殊道具,有些材料在黑市也不常见。三……”他顿了顿,独眼中掠过一丝精明,“我们需要一笔额外的‘安置费’。事情若顺利,我们得立刻消失一阵;若有不妥……得能跑得足够远。”
林夜沉默。一千金币不是小数目,需要动用他隐秘的储备,且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他快速权衡着。
“六百。”他抬起眼,“预付两百。事成后付清四百。此外,我可以提供一条直通自由城邦的地下撤离路线。圣殿的势力,在那里影响有限。”
自由城邦,大陆东南沿海的松散联盟,以贸易立邦,法律自治,对各类“灰色人物”有着众所周知的包容。
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连‘暗河’的路子也清楚?”
“我清楚很多事情。”林夜道,“所以,选择,还是拒绝?”
独眼偏过头,与壮汉和女人压低声音快速交谈了几句。片刻,他转回头,缓缓颔首。
“成交。但预付金,现在就要看到。”
林夜从斗篷内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手腕一抖,袋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独眼。独眼稳稳接住,解开系绳,向内瞥了一眼。二十枚金币沉甸甸地叠在一起,每一枚都被仔细打磨过,表面的帝国徽记和铸造纹路模糊难辨,成了最普通的金疙瘩。
“定金的一半。”林夜说,“三天后,此时此地,我会带来另一半定金,以及详细的时间、地点坐标。你们有七天时间准备。”
“足够了。”独眼掂了掂钱袋,将其收起。他身体前倾,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不过,小子,我多问一句——为什么?和圣殿有私怨?还是……另有所图?”
林夜已经转身,走向仓库门口。闻言,他脚步微顿。
“我只是,”他侧过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平静的声音传来,“想试一试……走一条自己的路。”
说完,他与柯尔特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仓库内跳动的火光。
仓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佣兵和一堆渐弱的篝火。
“头儿,真?”壮汉闷声问,巨斧被他杵在地上,“这可是摸圣殿的老虎屁股。那帮神棍,看着光鲜,底下黑着呢。”
“钱给得足。”独眼摸出那枚无记名的金币,在指间翻转,“而且,这小子不简单。雾隐兽的习性、回声峡谷的地形、地下暗河的路径……甚至能混进圣殿的巡礼队。这可不是普通贵族子弟离家出走玩冒险游戏的水平。”
“也许是某个隐秘组织的人,想给圣殿添点堵。”女佣兵重新拿起匕首削着木签,动作流畅,“或者,是内部斗争?圣殿里面,派系也多得很。”
“都有可能。”独眼将金币弹起,又精准接住,“但不管他是谁,这场戏,我们必须演得漂亮。不仅要骗过圣殿的眼睛,还得……”他抬眼,望向仓库深处被黑暗吞没的角落,“给我们自己,留好退路。”
“退路?”壮汉疑惑。
独眼压低声音:“记得我们上次在迷雾丘陵西北侧,那个塌了一半的古代观测所里发现的东西吗?”
女佣兵削木签的手停了下来:“那个残破的定向传送阵?”
“对。虽然残缺得厉害,铭文也大半湮灭,但基座核心似乎还残留一点反应。”独眼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如果我们事先在那边藏好足够的高魔晶,紧急时刻强行激活……或许能进行一次短距随机传送。距离不会太远,但只要能离开丘陵范围,进入荒野或邻国边境,圣殿再想追捕,就没那么容易了。”
“您打算用那个做逃生后路?”壮汉恍然。
“做完这一票,无论成不成,圣都乃至帝国中部,我们都得暂时告别了。”独眼缓缓道,“去海外群岛,或者更远的未知大陆。圣殿的权柄再盛,终究笼罩不到茫茫大海的另一边。”
另外两人沉默点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有常年刀头舔血者对于未知命运的某种漠然与决断。
篝火渐熄,火光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仿佛蛰伏的巨兽。仓库外,旧码头区完全沉入午夜最深的黑暗,只有远处新港的灯塔,依旧规律地划破夜空,光芒冰冷而遥远,照不见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以及其中悄然滋生的计划。
圣都的夜色,正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