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天,深夜。
陆昭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梦里全是火——烧死世子的火,吞噬母亲的火,还有萧烬父亲临终前七窍冒出的火。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秋夜寒凉,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睡不着。
她索性点了灯,坐在书案前,摊开白从鉴异司偷偷抄录的星火档案。这些是萧烬三后要给她的完整档案中的一部分,她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鉴异司的文吏,提前拿到了副本。
档案很厚,记录着三十年来所有与星火计划相关的死亡。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
【永昌二年,三月。实验体编号007,女,十六岁,死因:能量过载,七窍灼伤,内脏焦化。】
【永昌三年,七月。实验体编号012,男,二十二岁,死因:同前。】
【永昌五年……】
【永昌八年……】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永昌十年,腊月。实验体编号031,女,二十四岁,死因:能量反噬,孕六月,胎儿存活。】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
【陆知行博士遗孀,自愿参与能量承载实验,换取胎儿平安。实验失败,母体死亡,胎儿(女)存活,植入星铁印记,编号:最终容器。】
下面附着一张简笔画像——一个年轻女子,眉眼温柔,眼角有颗小痣,正低头抚着微隆的腹部。
那是她的生母柳氏。画这张像的人笔触很温柔,连眉梢那点愁绪都画出来了。
陆昭月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
她想起那谢云疏的话:“你母亲是自愿的,为了你。”
是真的。
可她宁愿不是。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母亲活着,宁愿自己从未出生,宁愿……
“宁愿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陆昭月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萧烬站在窗外,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冷白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不知来了多久,正静静看着她。
“大人怎么……”
“路过。”萧烬翻窗而入,动作轻得像猫,“看见灯还亮着。”
陆昭月下意识想藏起档案,但已经晚了。
萧烬走到书案前,看着摊开的档案,眼神暗了暗:“文吏张全。本官明天就处置他。”
“大人!”陆昭月站起身,“是我他的,不关他的事。”
“监守自盗,死罪。”萧烬声音冰冷,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又缓和了些,“不过……既然是你的人,本官可以饶他一命。”
他拿起那张画像,看了许久。
“画得很好。”他说,“是你父亲画的。”
陆昭月愣住:“我父亲?”
“陆知行不仅是个科学家,也是个很好的画家。”萧烬将画像放回桌上,“他给你母亲画了很多像,都藏在星火遗址里。谢云疏应该见过。”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恨你母亲吗?”
陆昭月怔住。
恨吗?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为了你”,就选择赴死,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挣扎?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有时候觉得,她太自私。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母亲也是。”他忽然说。
陆昭月抬头。
“我母亲是江南绣娘,嫁给我父亲时才十六岁。”萧烬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父亲死后,她抱着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收拾行李,说要带我回江南娘家。”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她在我茶里下了迷药。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回江南的船上了。而她……留在了京城。”
陆昭月心跳漏了一拍:“她……”
“她去了鉴异司,说我父亲是被异魂报复而死,求朝廷彻查。”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三天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灭口的。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她想给我父亲讨个公道。”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谢道安。
“所以我必须查下去。”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下去,“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做了什么。必须让我父母……死得明白。”
陆昭月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冰冷的男人,心里也藏着一团火。
一团烧了十年,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必须用冰冷来伪装自己的火。
“大人,”她轻声问,“如果查清了真相,报了仇,之后呢?”
萧烬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敢想。”他抬眼,看向她,“想过之后,就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陆昭月心上。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萧烬要真相,但更要权力”。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他真正要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从这十年仇恨中走出来的理由。
“大人,”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后土地庙之约,还作数吗?”
“作数。”萧烬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本官都给。”
“我要完整的档案,也要……”她顿了顿,“也要大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大人为难的事,”陆昭月直视他的眼睛,“请大人……至少听我解释一次。”
萧烬怔了怔。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陆昭月苦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利用大人,也在利用谢云疏。我在两条危险的路上同时走,随时可能掉下去。”
她伸手,第一次主动碰触他的衣袖。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求大人原谅,只求大人……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萧烬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尖微微颤抖,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
他想起第一次在鉴异司见她。
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冷静,用那些古怪的知识蒙混过关。明明是个弱女子,眼里却有不屈的光。
“好。”他听见自己说,“本官答应你。”
陆昭月松了口气,松开手。
可下一秒,萧烬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本官也有个条件。”他看着她手腕上跳动的倒计时,“倒计时结束那天,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活着。这是你欠本官的——欠本官这些子为你破的例,欠本官给你的那些机会。”
他的手指很凉,可握着她手腕的地方,却烫得像火。
“能做到吗?”
陆昭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冰冷的深褐色眼眸里,此刻倒映着她的脸,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能。”她说,“我答应你。”
萧烬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就好。”他转身,走到窗边,“本官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翻窗而出,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昭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未动。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欠本官的”。
是啊,她欠他的。
欠他调换的血样,欠他给的铜牌,欠他深夜翻窗来这一趟,欠他……刚刚那个近乎脆弱的瞬间。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冰冷的铜牌,温润的狐狸。
她拿起铜牌,握在手心。
很凉。
可她的心,却莫名地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