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岛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卷着浪沫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鸣。沈清辞站在船头,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岛屿,手里紧紧攥着苏慕言给的地图。图上标注着沧海阁总坛的位置——一座名为“卧鲸岛”的孤岛,四周都是暗礁,只有一条隐秘的水道可以通行。
“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秦越从船舱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件蓑衣,“岛上风大,披上吧。”他看着沈清辞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你已经两夜没合眼了,稍微歇会儿吧,有我盯着呢。”
沈清辞摇摇头,将蓑衣披在身上:“睡不着。”一想到楚惊尘可能还在受折磨,她的心就像被礁石磨着,又疼又急。苏慕言说楚惊尘暂时安全,可“暂时”两个字,像刺扎在她心里。
船行至卧鲸岛附近,苏慕言指挥着舵手拐进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孔洞,隐约能看到暗处闪烁的刀光——那是沧海阁的守卫。
“别紧张,我有信物。”苏慕言从怀里摸出一枚海螺,放在唇边吹了起来。海螺声低沉悠长,崖壁上的刀光渐渐隐去。
船靠岸时,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少女正等在码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腰间挂着同样的海螺信物。
“师兄,你真要带外人来?”少女看着沈清辞和秦越,眼神警惕。
“沧澜,这两位是楚少主的朋友,是来帮我们的。”苏慕言走上前,低声道,“师父已经被执念困住了,再这样下去,不仅会害了楚少主,还会连累整个群岛的渔民。”
沧澜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你就是那个能绣出山河图的沈姑娘?”
沈清辞一愣:“你认识我?”
“我在苏州见过你的绣品。”沧澜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绣的堤坝图,比官府的图纸还要细致。我爹要是能像你一样,把心思放在修堤坝上就好了。”她叹了口气,“跟我来吧,我爹正在锻造坊楚公子铸玄铁,你们小心些,别被他发现了。”
卧鲸岛的整体布局宛如一头庞大而雄壮的鲸鱼正静静地伏卧于海面之上。这座岛屿地势起伏有致,其轮廓线条流畅自然,仿佛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座位于”鲸鱼”腹部位置的锻造坊——它犹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于此,夜不停地传出清脆响亮,节奏感十足的叮叮当当敲打声响。
此时此刻,沈清辞紧紧跟随着身旁的沧澜,一同穿行过蜿蜒曲折的回廊。他们渐行渐远,终于在视线尽头处望见了那座规模宏大的石屋。只见它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屋顶上方矗立着一粗壮的烟囱,源源不断地向外冒出滚滚黑烟,与蓝天白云形成鲜明对比。在这浓重的烟雾之中,还夹杂着阵阵若隐若现的金属撞击之声,那声音清脆响亮。
“我爹让人给楚公子下了‘软筋散’,让他暂时动不了内力,但他的性子硬得很,已经跟我爹僵了三天了。”沧澜指着石屋侧面的一扇小窗,“从这里能看到里面,你们小心点。”
沈清辞悄悄凑到窗缝边,心脏“怦怦”直跳。石屋里,楚惊尘被绑在铁架上,衣衫上满是油污和血迹,左臂的绷带已经被玄铁的高温烫得焦黑,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那老者想必就是沧海阁主沧溟,穿着件油渍斑斑的短褂,手里拿着铁锤,正对着一块烧红的玄铁怒吼:“我让你给玄铁淬火!你听不懂吗?只要铸成沧海船,就能挡住海啸,这难道不是好事?”
“用百姓的救命铁铸战船,还敢说这是好事?”楚惊尘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的不是护民,是称霸!”
“放肆!”沧溟一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我在海啸里失去了妻儿,若不是当年没有足够的玄铁加固战船,他们怎么会……”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却闪过一丝疯狂,“我要让这片海都听我的!谁也不能再夺走我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楚惊尘身上的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冲进去,却被秦越拉住。
“等等,硬闯会害死他的。”秦越低声道,“软筋散的解药我带来了,但得想办法给他服下。”
沧澜在一旁道:“我爹每天午时会让厨房送饭菜过去,到时候我可以趁机把解药混进去。”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突然开了,沧溟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看到沧澜,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去把那批玄铁搬到熔炉边,下午我要亲自锻造。”
“爹,楚公子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我想……”
“不用管他!”沧溟打断她,“等他想通了再说!”他瞪了沈清辞藏身的方向一眼,虽然没看到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岛上不太平,你看好门户,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沧溟走后,沧澜松了口气:“好险。午时送饭的是我亲信,我这就去安排解药的事。”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没过多久,就听到锻造坊传来一阵巨响,伴随着沧溟的怒吼:“反了!真是反了!”
三人连忙跑到窗缝边,只见楚惊尘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与几个守卫缠斗。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显然软筋散的药性未过,可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气势,竟得守卫连连后退。
“他怎么挣脱的?”秦越惊讶道。
“是玄铁的热量。”沈清辞瞬间明白过来,“软筋散遇高温会失效,他一直在用玄铁的余热毒!”
沧溟气得发抖,亲自提锤上前:“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就废了你!”
只听“呼”地一声响,那铁锤犹如一道黑色旋风般裹挟着凌厉劲风朝楚惊尘狠狠砸去!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楚惊尘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侧身躲开这一击。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顺势一挥,化作一抹寒光横斩而出,直取沧溟要害部位。
然而,沧溟也绝非等闲之辈,只见他手腕一抖,那巨大的铁锤竟如同灵蛇一般灵活转动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锤柄硬生生地格挡住了楚惊尘刺来的剑芒。刹那间,火星四溅,劲气四溢,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
沧溟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独门绝技“惊涛掌”发挥到极致。每一掌拍出都是刚猛无俦,威力惊人,而且掌风中还夹杂着丝丝水汽,宛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铺天盖地地向楚惊尘席卷而去。面对如此凶猛攻势,楚惊尘渐渐有些应接不暇,不得不连连向后退缩,以免被对方掌力击中。
“不好,楚少主快撑不住了!”沈清辞急道。
“我去引开守卫,你们趁机救人!”苏慕言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飞刀,朝着远处的火把掷去。火把被打翻,点燃了旁边的草垛,顿时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苏慕言大喊着,引走了大半守卫。
沈清辞和秦越趁机冲进锻造坊。“楚惊尘!”沈清辞大喊着,银针如暴雨般射向沧溟,得他不得不回掌格挡。
楚惊尘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沉了下去:“谁让你来的?快走!”
“要走一起走!”沈清辞冲到他身边,断水刃与他的长剑形成犄角之势。
秦越则趁机将解药塞进楚惊尘嘴里:“快服下!”
沧溟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又看了看远处的火光,哪里还不明白:“好啊,沧澜那个丫头果然是帮着外人!”他怒吼一声,掌风更猛,竟隐隐带着海啸般的威势。
楚惊尘服下解药,内力渐渐恢复,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与沈清辞配合默契。沈清辞的银针专刺位,总能在关键时刻封住沧溟的攻势,秦越则在一旁时不时撒出迷药粉,扰沧溟的视线。
激斗中,楚惊尘抓住一个破绽,长剑直指沧溟的口。就在这时,沧澜突然冲了进来,挡在沧溟面前:“不要!”
楚惊尘的剑硬生生停在半空,沧溟却越过沧澜,趁机一掌拍在他的口。楚惊尘喷出一口血,后退数步,被沈清辞扶住。
“爹!你醒醒吧!”沧澜哭着喊道,“楚公子说得对,玄铁是用来修堤坝的,不是用来铸战船的!去年你用玄铁加固的北礁堤坝,挡住了三次台风,渔民们都在感激你,这才是真正的守护啊!”
沧溟愣住了,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楚惊尘决绝的眼神,掌中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痛苦:“我……我只是想保护他们……”
“保护不是征服。”楚惊尘喘着气,声音沙哑,“玄铁能筑堤坝,能造渔船,却不该成为称霸的工具。”
就在这时,岛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海螺声。一个守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阁主,不好了!海寇来了!好多船!”
沧溟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我在这里经营了三十年,海寇从不敢靠近!”
“他们……他们好像有新式的火炮,已经攻破外礁了!”
沈清辞和楚惊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海寇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是墨先生的余党!”楚惊尘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夺走玄铁!”
沧溟咬牙道:“就算我错了,也不能让玄铁落入贼人手里!”他看向楚惊尘,“你愿不愿意跟我联手?”
“外敌当前,自当联手。”楚惊尘点头。
沧溟立刻道:“沧澜,去把岛上的渔民都召集起来,带上工具,我们去加固东礁的防御工事!楚公子,沈姑娘,麻烦你们带些人去守住锻造坊,玄铁不能丢!”
“好!”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沈清辞扶着楚惊尘往锻造坊深处走,那里有个密室,据说是存放玄铁的地方。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远处传来火炮的轰鸣,整个卧鲸岛都在震动。
“你怎么样?”沈清辞看着楚惊尘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没事。”楚惊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有你在,就没事。”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刚想说话,就听到密室的门被推开,苏慕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眼神冰冷。
“苏慕言?你什么?”沈清辞警惕地后退。
苏慕言笑了笑,笑容却带着一丝诡异:“沈姑娘,楚少主,多谢你们帮我爹除掉沧溟这个障碍。”
“你爹?”楚惊尘脸色骤变,“你是墨先生的儿子?”
“是,也不是。”苏慕言把玩着匕首,“我是他收养的义子,也是沧海阁的人。我爹让我潜伏在沧溟身边,就是为了今天。”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海寇,都是我爹的旧部。等你们和沧溟两败俱伤,玄铁就是我们的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沈清辞又气又悔,握紧了断水刃:“你骗了我们!”
“兵不厌诈嘛。”苏慕言一步步近,“楚少主当时中了我爹的‘蚀心掌’,内力会渐渐消失殆尽,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现在的内力应该所剩无几了吧?沈姑娘,你觉得你们还能走得掉吗?”
楚惊尘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就算我内力耗尽,你也足够了。”
“那就试试。”苏慕言匕首一扬,刺向楚惊尘的口。
楚惊尘侧身避开,同时将沈清辞往前一推:“走!”
沈清辞却没有动,反而抽出腰间的绣针,朝着苏慕言掷去。银针精准地刺中他的手腕,匕首落地。“我说过的,要走一起走!”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苏慕言和他身后突然出现的十几个黑衣人。密室外面,火炮声和喊声交织在一起,卧鲸岛的命运,玄铁的归属,还有他们的生死,都悬在了这一刻。
楚惊尘握紧长剑,沈清辞指尖凝着银针,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恐惧,只有并肩作战的决心。
无论前路有多少陷阱和背叛,他们都会一起面对。因为有些承诺,早已藏在每一次并肩的瞬间,藏在彼此紧握的手心,藏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路里,再也分不开了。
而卧鲸岛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