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崖的夜比别处更沉,山风卷着沱江的气,灌进地牢的铁窗,带着刺骨的寒意。楚惊尘靠在石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发炎溃脓,每一次呼吸还牵扯着肋骨的钝痛——那是雷啸天用铁棍砸出来的伤。但他始终没松开攥着玉佩的手,碧绿的玉面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描摹给他的影阁徽记。
“少主,撑住。”暗处传来极轻的低语,是影阁暗卫的声音,“沈姑娘和秦先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楚惊尘眼皮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暗卫在附近,却不愿他们冒险——雷啸天虽然粗鄙,却在牢外布了二十多个好手,还有白砚秋留下的几味奇毒,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只盼着沈清辞别来,盼着她能带着残帛远走高飞,把影阁的恩怨彻底抛开。
可他心里又清楚,那姑娘看着温婉,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认准的事绝不会回头。就像在沱江乌篷船上,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攥紧了铁莲子;在望河镇客栈,她明知危险,却坚持要跟他一起闯黑风寨。
“呵,想什么呢?”雷啸天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提着盏油灯晃了进来,“白先生说了,再给你最后一夜。交出玉佩,说出地图的秘密,老子就放你一条活路,还把那个小丫头赏你做婆娘,怎么样?”
楚惊尘抬眼,眼神冷得像冰:“白砚秋没告诉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就算拿到铸兵术,以你的脑子,也守不住。”
“你他妈找死!”雷啸天被戳到痛处,扬手就想砸油灯。楚惊尘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你不敢我。白砚秋要活的,他还等着我解开玉佩和残帛的呼应之法。”
雷啸天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怕白砚秋,那老东西的毒太邪门,前几有个喽啰只是多看了他两眼,第二天就浑身溃烂而死。他恨恨地踹了铁栏一脚:“嘴硬!等明天白先生来了,有你好受的!”
油灯的光晃了晃,楚惊尘忽然注意到雷啸天靴底沾着些暗红色的泥土,还混着几丝银线——那是沈清辞绣裙上的线!她果然来了!
心猛地一紧,楚惊尘故意咳嗽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牢外的守卫:“雷啸天,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雷啸天狐疑地回头。
“我告诉你玉佩的一个秘密,你让我见见那个沈丫头。”楚惊尘喘着气,故意露出虚弱的样子,“反正……反正你们迟早要拿到残帛,让我死之前看她一眼,不算过分吧?”
雷啸天眼珠转了转,觉得这买卖划算。白砚秋再三叮嘱,残帛和玉佩要凑在一起才能显出地图全貌,楚惊尘要是肯松口,说不定能省不少事。他咧嘴一笑:“行!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老子就让你们见一面!”
楚惊尘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精光。他刚才咳嗽时,已经借着衣袖的掩护,按暗卫教的法子,在掌心写了“西南角毒烟”四个字——那是他近来观察到的守卫弱点,西南角的火把离柴草堆太近,只要引动毒烟,就能制造混乱。
此刻的黑风崖西侧,沈清辞和秦越正躲在灌木丛里,借着月光打量寨门。秦越已经换上了黑风寨喽啰的衣服,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迷迭散’,跟白砚秋的迷药不同,无色无味,能让人手脚发软,半个时辰内动不了。”他指了指寨门左侧的岗哨,“那两个守卫是新来的,警惕性差,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绕到地牢后面,暗卫会在那里接应你。”
沈清辞点点头,指尖捏着三枚银针。这几跟着秦越学了几招《金针秘谱》里的点法,虽然还不熟练,但对付普通守卫应该够用。她摸了摸怀里的残帛,又看了看秦越塞给她的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小心。”
秦越咧嘴一笑,整了整衣襟,摇摇晃晃地朝着寨门走去,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哥几个,换班了没?”他拍了拍左侧守卫的肩膀,趁着对方回头的瞬间,将瓷瓶里的粉末悄悄撒了过去。
守卫刚想说什么,突然觉得眼皮发沉,腿一软就倒了下去。另一个守卫刚要惊呼,秦越已经一拳砸在他的太阳上。动作净利落,竟不像个文弱郎中。
“走!”秦越朝灌木丛比了个手势。
沈清辞立刻窜出来,跟着他钻进寨墙的狗洞——这是暗卫事先探明的通道。寨内火光点点,巡逻的喽啰提着刀来回走动,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夜里的寒气。两人贴着墙角的阴影,屏住呼吸往前挪,眼看就要到地牢附近,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是巡逻队!”秦越低声道,拉着沈清辞躲进一堆柴火后面。
五个喽啰举着火把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正好停在柴火堆前,掏出火折子想点烟。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西南角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浓烟滚滚,伴随着喽啰的惨叫:“着火了!快救火啊!”
巡逻队的人一愣,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西南角跑。
“是楚惊尘!”沈清辞又惊又喜,他果然看懂了暗卫的信号!
秦越也松了口气:“快走!”
两人冲到地牢后门,暗卫已经等在那里,递过来两把钥匙:“雷啸天刚把沈姑娘的令牌交来了,说让您去见少主。”
沈清辞接过钥匙,手有些发抖。她定了定神,跟着暗卫走进地牢通道,越往里走,霉味和血腥味越重。走到楚惊尘所在的牢房外,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左臂的绷带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楚惊尘!”沈清辞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楚惊尘猛地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怒意:“谁让你来的?快走!”
“我来救你。”沈清辞打开牢门,蹲下身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楚惊尘的声音很厉,“这是陷阱,雷啸天在外面布了人!”
“我知道。”沈清辞固执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残帛,“柳大娘说,残帛和玉佩放在一起,能显出完整的地图。我们先找到宝藏,再回来报仇,好不好?”
楚惊尘看着她手中的残帛,银线绣成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竟与他掌心的玉佩隐隐呼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没时间了!”秦越跑了进来,手里还拖着个昏迷的守卫,“巡逻队快回来了!”
沈清辞不再犹豫,拉起楚惊尘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扶起。楚惊尘的身体很沉,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外挪。走到地牢门口时,楚惊尘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玉佩,塞到沈清辞手里:“你拿着,比我方便。”
沈清辞握紧玉佩,只觉得那冰凉的玉面突然传来一阵暖意,与怀里的残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她低头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残帛上的银线纹路竟像活了一样,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爬到玉佩上,与上面的碧纹交织在一起,渐渐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地图中央标着“镜湖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朔月之夜,双星引航。”
“是宝藏的位置!”秦越也看呆了,“朔月就是明天!”
楚惊尘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刚走出地牢,就听到雷啸天的怒吼:“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雷啸天提着鬼头刀,笑得狰狞:“小丫头,没想到吧?老子早就料到你们会来救这小子!”
沈清辞将楚惊尘护在身后,摸出银针:“秦先生,你带他走,我断后!”
“不行!”楚惊尘想推开她,却因为虚弱而失败。
秦越却突然从药箱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罐子,拉着两人往旁边一闪:“谁也不用断后!”他拔掉罐口的塞子,朝着人群扔了过去。
罐子落地的瞬间,冒出一阵刺鼻的黄烟,喽啰们闻到烟味,顿时咳嗽不止,眼泪鼻涕直流。“是‘呛魂散’!”秦越喊道,“快走!”
三人趁着混乱,朝着寨后的密道跑去。雷啸天在后面怒吼着追赶,却被黄烟呛得睁不开眼。沈清辞扶着楚惊尘,只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楚惊尘,撑住!”她咬着牙,几乎是拖着他在跑,“我们快到密道了,到了镜湖,找到宝藏,你就能报仇了!”
楚惊尘靠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清辞……别管宝藏了……带着残帛……走……”
“我不走!”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答应过要送我回苏州的,你不能反悔!”
楚惊尘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攥紧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烫,带着高烧的温度,却攥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终于,密道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暗卫已经打开了石门,焦急地等着他们。“快进去!”暗卫喊道,“雷啸天的人快追上来了!”
沈清辞和秦越刚把楚惊尘扶进密道,就听到身后传来雷啸天的咆哮:“放箭!给我放箭!就算射死,也要把玉佩和残帛抢回来!”
箭矢“嗖嗖”地射过来,暗卫连忙关上石门,挡住了大部分箭雨。沈清辞靠在石门后,大口喘着气滑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箭擦破了皮,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秦越手里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楚惊尘已经昏迷过去,头靠在沈清辞的肩上,呼吸微弱。沈清辞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烧得厉害,必须尽快找地方给他疗伤。”秦越皱着眉,“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通镜湖,右边是个废弃的药庐,我们先去药庐。”
沈清辞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惊尘,跟着秦越往右边走。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着两人疲惫的身影。沈清辞低头看着楚惊尘苍白的脸,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残帛——碧纹与银线交织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仿佛预示着,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也离更大的危险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此刻的镜湖岸边,白砚秋正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手里把玩着一枚与楚惊尘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残片,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楚惊尘,沈清辞……”他轻声自语,“多谢你们帮老夫拼全了地图。朔月之夜,镜湖底的玄铁,终究是我的。”
船帆升起,朝着湖心驶去,船头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被白砚秋从静心寺救出来的络腮胡。
夜风吹过镜湖,带着不祥的预兆,仿佛在低语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沈清辞和楚惊尘,还在密道中艰难前行,他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解开宝藏的钥匙,更是决定江湖命运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