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是一本备受好评的都市脑洞小说,作者用户37134894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安理蒋铁勇敢、善良、聪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完结,最新章节第15章更是引人入胜。如果你喜欢阅读都市脑洞小说,那么这本书一定值得一读!主要讲述了:1大客船趁着明亮月色急急南下,把一片混乱火海远远抛在后面。正值春汛初涨,月色下龟蛇二山如蛰伏巨兽,江面上断木残骸随流而下,擦碰船身闷响断续。船过鄂州,赤壁赭色崖壁劈开混浊江水,岸柳新绿间杂着前年战火留…

《安理将军》精彩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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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客船趁着明亮月色急急南下,把一片混乱火海远远抛在后面。正值春汛初涨,月色下龟蛇二山如蛰伏巨兽,江面上断木残骸随流而下,擦碰船身闷响断续。
船过鄂州,赤壁赭色崖壁劈开混浊江水,岸柳新绿间杂着前年战火留下的焦木。水色浑浊赭黄,仿佛浸透了乱世的离殇。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全无暖意,吹拂着岸边长势疯野的芦苇与新生的蓼草。渔舟缀网如星,惊起沙洲栖息的北归雁阵。远山依旧青黛,但山腰间常可见大片触目的赭红——那是山火过后留下的疮疤,像一匹华美锦绣上烧出的破洞。
行至黄梅段,桃汛裹挟泥沙使江流泛赤,与天际霾云构成“残阳凝血”。西塞山湍流处,舵工号子与浪击礁石的轰响交织,船头犁开的浪沫中时见顺流浮尸。有江豚跃出水面,在浮尸旁划出诡异弧线。村落稀疏,许多房舍只剩断壁残垣,隐在初发的绿意中,那绿便也显得格外沉默而哀戚。唯有崖壁上的杜鹃花,不管人间兴废,兀自开得一片猩红,倒映在江中,如一抹抹拭不去的血痕。
及近江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庐山黛影浸在暮霭中,如屏风横亘云端。芦苇荡里忽明忽灭的渔火,映照着流民临时结寨的破帆。夜泊时,水雾浸透乌篷,将血腥气、鱼腥味与岸边野梨花的冷香糅成浓浓颓靡气息。唯有春江依旧抱着亘古的节奏,向苍茫的吴楚大地奔涌而去。
一路驶来,大客船渐有生机。四丫鬟教会了孩子们许多歌舞。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当晚要给大家表演。四前卫和五左卫、五右卫还有何放、何梁两兄弟一起,教给了孩子们许多招式。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也要有自己的一把刀剑。最幸福的是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看到孩子一天天开朗活泼起来,个个笑笑眯眯。阿虔、阿秋抱着孩子同大家亲切打着招呼,沐大、况河跟在后面。“四大班首”领百名僧众,清晨早课诵经持咒、绕佛回向,过堂用斋斋前诵咒、五观思惟,坐禅诵经静坐调心、诵经研习,傍晚晚课诵经忏悔、回向发愿,直至止静一丝不苟、一念不生。
安理心事重重,一路揣摩蒋铁为何落地杭州,何美、何梦两个现在怎样,下个劫难又会在哪?又想到何美怀有身孕,掐指一算现今已是三月也该坐草,心中大有欢喜。如今相会就在眼前,再也不许节外生枝。
航行半月,靠近浔阳码头。安理见巨木联铁索横江,碉楼设伏远弩,楼船百艘列阵,拍竿林立,钩拒密布,帆影绰绰,旌旗猎猎,戈戟林林,鼓角阵阵。水栅外,槽船、客船拥挤不堪,乱作一团。
安理让大客船停靠在码头外僻静之处,命在此歇息。当晚,安理在船艏与空明等“四大班首”议事。
“江州紧张备战,战事恐在眼前。我想明早上岸,造访江州刺史钟延规,传示太后密诏,请求方便。”安理无不焦虑,想要亲身涉险。
“江州境内原本平静,如今战事骤然兴起,不知因何而起。”首座空明说。
“这里朱温剑锋尚难触及,若有外患怕是杨渥紧。”西堂空月说。
“江州刺史钟延规实为镇南节度使钟传养子,因其居功自傲,常与军中不和。钟传身后军中必立其子匡时为留后,承继节度使之位。如今江州风云突变,说是内忧也有可能。”后堂空风说。
“镇南节度使钟传忠于朝廷,其养子钟延规桀骜不驯,与其交涉恐须谨慎。”堂主空云说。
“钟传有‘文侯’美誉,延规亦延其父风,还是我同众师弟以申请过所为名去拜见钟延规为妥。他见我‘四大班首’度牒,应有所允。”空明说。
“那就有劳四大班首。我明天于市集探明情况,打探鄱阳湖水上路径。”安理说。
“四大班首”散去休息,安理毫无睡意。太后令他带两名宫女南下洪州,实则南方也不安稳。两位龙嗣已显人世,江湖流言必是汹汹。看这江州亦是险地,滞留过久必生祸端。安理观察到,战船列阵看似紧张,既非出征作战态势,又非固守防卫阵势,仅是摆出一种架势,似是表明某种姿态。
翌天明,四大班首上岸,前往刺史衙署拜访刺史钟延规,申请过所。安理带何放、何梁两兄弟上岸打探情况,余下人员就在船上休整。
浔阳码头晨雾初散,春汛催动长江浪涛,岸泊千帆。码头石阶被千年脚步磨得温润,江涛拍岸与商贩吆喝的交响阵阵涌来。赣商模样的男子身着短褐,腰佩算筹,正与船家核对货单,口音里带着赣地特有爽朗。
安理三个踏着青石板路沿长街北行。江风拂面,裹挟着稻米香与瓷土气息,街衢间行人往来不绝,既有挑担的脚夫、穿儒衫的士人,也有异域面孔的胡商,皆在这水陆要冲寻得生计。安理注意到,即便乱世烽火照彻江北,江州商贾仍保持着赣地特有的务实与韧性——他们不过问船主来历,只精细核算货品成色,契约交割时必引《茶法》、《市舶则例》为据,言谈间自带耕读传家的文气。
转过街角忽闻铮铮琴音,琵琶亭畔的盲艺人正弹唱《折柳枝》,曲调里混着越调二十八叠的吴越婉转与楚地激越。安理驻足时,瞥见亭柱上新刻的“大商无算,大道无形”楹联,墨迹古旧。
行至甘棠湖桥头,但见书院窗明几净,诵《滕王阁序》的童声与算盘脆响竟奇妙相融,赣地“文风炽盛”彰显。水榭间,书院白衫士子辩论陆九渊心学,争辩白居易《琵琶行》“江浸月”之境,各家书院的残碑拓片随意摆放眼前,悠悠江风时时掀起片片。街角工匠正打磨砚台,临江酒楼上,文人与商人对坐,谈诗论商,并无隔阂。道观飞檐下,耄耋老者用赣语吟诵着陶渊明《归去来辞》,声韵古拙如金石相击。
城垣下,水神庙前乡老献星子石砚,錾“匡庐”纹祈舟楫平安。小桥下,浣纱女捣练声里,童谣“三月三,鲤跃柘林湾”,音色清脆甜美。钟氏牙兵严查盖有杨渥印信的淮南盐引,实为探查敌情,刺史钿车过处,商贾皆低眉屏息——盖因近已杖毙三名私贩淮盐者。
安理回望周瑜点将台旧址烟水亭,夕照浸透赣商樯帆斑驳多彩,赣地坚韧恰似长江:纵百折,必东流。这浔阳城恰似赣江融汇四水的姿态,以商道为血脉,以文脉为筋骨,在帝国斜阳里独自撑起一片倔强的繁华。
这一天走下来,安理心旷神怡。何放、何梁两个的神经也有明显放松,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俩想起这里离洪州已是不远,就要见到多年不见的两个姐姐,心内早有愉悦。再想到姐夫安理说他俩个一到洪州就可能要做舅舅,更有欢喜,远比当年自己做父亲高兴。这兄弟俩不满十八便结婚,不到十九做父亲,迷迷糊糊为人夫,懵懵懂懂做人父。也不怎么想家,不想家里亲人,不想老婆孩子,一心跟着安理,虽是颠沛流离,却也心甘情愿。看到外面世界,如此雄浑辽阔,如此诡谲新奇,感觉没有虚度。何放、何梁,就像两匹初踏征程的骏马,几欲扬蹄飞奔。
三人心情大好回到大客船上,“四大班首”已经回船,正焦急等着安理的到来。
2
“刺史钟延规礼待我等,过所已在手,江州可通行。”船艏内,空明对安理说。
“明天便可拔锚,四即到洪州。”空云说。
“如此不是正好?”何放、何梁两个不明白,为何四位大师有所不乐。
“钟延规知道我等这大客船载有安将军一行,说是只要安将军留下,其余人等不论,即时放行。”空风说。
“钟延规说,明早船发,安将军必须离船上岸,否则船难通行。”空月说。
安理听完,心生疑惑:“这江州刺史,作何图谋?”
周从进到船艏,告知安理:“有一女员,言说受俞大娘所托,特来拜访。”
安理忙说有请,随后四前卫、五左卫和五右卫拥来一女员。
一青衣女子翩然入舱,年约三旬,目色清冽如寒潭。她执礼如士,声若碎玉:“卑职漪娘,掌江州琵琶亭驿。奉俞东主钧令,在此恭候将军虎驾。今早我知安将军船到,卯时急放飞鸽传信至洪州,酉时即有洪州飞羽传书至,事涉天家血脉、赣地大局,不敢滞留,夤夜来报。”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卷桑皮薄纸,念道:“钟令公疾笃,旦夕间事。麾下匡时、延规各结外援,洪都恐生肘腋之变。航船困于赣江外港,水门昼闭,兵马夜调,非将军威仪不能镇抚。又及:何美娘子娩得双麟儿,母子平安;何梦娘子产龙凤而薨,血尽灯枯,已有安葬,稚婴我亲抚育。然群情惶惶,伏惟将军速至,以定鼎维!”
“产龙凤而薨”一句如雷击顶,安理手中茶盏铿然坠地。何放、何梁起身拭泪。安理伸手拿来桑皮薄纸,凑近灯下细细观看,见墨迹斑驳如血泪交错,已是泪眼婆娑。他恍惚看到了悲怆的舅父老泪纵横,听到了蒋铁如虎一般的怒吼,更有慈爱温暖的何母声声呼唤,还有何太后满怀期待的殷殷嘱托,在此刻都化为一句句责问:安理,你在哪里,你在嘛,你去何方,你能行吗?或许是磨难已久斗志已无,或许是身心疲惫已有麻木,安理闷,继而剧痛,火苗侵上了纸片。四前卫满是惊讶,周从安抚何放、何梁,“四大班首”频频低号:“善哉、善哉”。
漪娘观其色变,近前半步低语:“钟氏内衅在即,杨渥鹰犬已潜至江州。彼之所求,非独节钺,亦在将军。将军忠勇高义威名远播,各路枭雄为争夺天下,竞相延揽将军辅佐。今大唐大势已尽,两位龙嗣不过虚名,毫无用处。我劝将军,留意自己,两位龙嗣已是无碍。”
安理扶案而立,指节青白,对众人说:“这一路走来,死伤众多,只为孩子平安。这满船之人若得安稳,留下我一人又有何妨。你们明早辰时拔锚,就去洪州,我独自上岸拜会江州刺史。”
“理哥,你不去洪州,我等也不去。”春卫等四前卫和五左卫、五右卫一齐说,“理哥你在哪,我等就在哪。”
“我单身一人在此,回旋反而方便。你们不用担心。”安理说。
“洪州那里也是紧急,俞大娘航船被阻赣江外港,俞东主盼将军尽快赶往。”漪娘说。
“烦请漪娘飞鸽传书俞大娘航船,请俞大娘向何美取出太后帛诏玉鱼,快快向钟传出示太后凤阁私记。钟传殁后,烽烟将起局势更乱,其后人恐不再效忠当朝。若有落地,请俞大娘一并照看四大班首带来的大客船。”安理说,“春卫到了洪州,与何美商议继续南下。王审知自奉俭朴,礼贤下士,统治福建,一境晏然,你们可在建州安顿下来。五左卫、五右卫紧护两位龙嗣,不得松懈。我一旦脱身,便来洪城会合。”
“安哥,大客船上的其他兄弟和孩子们怎么安顿?”周从问。
“且看洪州局势如何演变,如能落脚,就地生;先求安稳,徐图长远。”安理说,“俞大娘能乱世求生,其能量巨大颇有胆识,你到洪州与之多商量。”
“善哉。”空明说,“两位龙嗣,终于安定。”
“多谢四大班首一路护佑。”安理对空明等四大班首说,“诸位大师也是功德圆满,可以返航。”
“在下不敢有瞒,另有隐情相告。”漪娘说,“宜城纲首有报,玄静大师已于你们出宜城当天下午在铁佛寺圆寂了。朱温另遣大师占据铁佛寺。”
安理僵住,面容悲伤,缓缓脱下手腕上血珀佛珠交给首座空明,转身出舱。空明接来,见这血珀佛珠鲜红透亮,似乎滴着血。忽闻孤雁哀鸣,掠江而去。
翌辰时,安理离船,众人送行。
“安理将军,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四大班首合手。“诸位班首,以大神通,方便度脱,勿令众生,堕于诸苦。”安理回。
“理哥,等你回来!”众护卫说。安理回:“各尽各职。”
“安哥,你要早回,不要忘了我等!”周从和陆禄、孙风说。安理挥挥手。
“哥……”何放、何梁,还有四个丫鬟,泪眼凝噎。安理不理。
两个宫女同沐大、况河抱来两位龙嗣,安理对两位龙嗣笑了笑,转身而去。
船上的孩子们想哭又不敢哭,想喊又不敢喊,想看又不敢看,眼睁睁看着大哥哥远远离去。
安理下船,《地藏菩萨本愿经》颂诵声起,隐隐如雷,震撼江州。
3
安理上岸,岸边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一队身着银甲的卫士列阵而来,为首校尉双手抱拳:“卑职秦其,谨奉使君之命,恭迎将军入府!”大客船即刻被放行,风帆渐起时,安理回首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大客船,整衣登上黑漆马车。
江州刺史府坐落在甘棠湖畔,青瓦粉墙在晨雾中渐显。行至刺史府前,朱红大门高耸,铜环雕琢饕餮纹,两侧石狮子双目炯炯。大门洞开,银甲卫士引安理穿过三重仪门,青砖铺就的甬道旁老松古柏参天,楠樟梓椆森然;廊庑间陈设着越窑青瓷甪端香炉,吐纳着沉水香的轻烟。九重阶陛直通正堂,正堂“镇南楼”高悬钟繇手书匾额,鸱吻衔,飞檐下悬着青铜编钟,风过时清越悠扬,紧随安理轻快脚步飘出清响。
刺史钟延规闻报疾步出迎,绛紫圆领袍上的獬豸纹在曦光中流转:“哎呀呀,安将军!有失远迎,多有得罪!早闻将军有管乐之才,今得见,方知麒麟非虚,犹见昆山玉临赣水!”执起安理的手便往厅内引:“将军肯来江州,实乃延规之幸!”
钟延规执安理手腕入花厅,紫檀屏风上精雕着《江帆楼阁图》,地席茵褥皆用洪州蕉布,案头宣州石砚旁搁着未的狼毫,军报与礼单杂陈,透出将礼贤下士与谋取疆土并重的机心。
侍姬奉上蒙顶茶,刺史举盏时眼底精光闪动,指着厅中沙盘,语气难掩振奋:“将军此来,恰似青鸾栖梧。江州虽小,亦有吞吐江湖之志,还望将军助我执棋落子!”
安理默观檐角铁马轻摇,知身已入棋局。窗外忽掠过一行白鹭,掠过府衙高悬的“匡庐雄镇”匾额,振翅往鄱阳湖方向而去。
“将军一路奔波而来,想是身心俱有疲惫。今且休息一天,明天我同将军一起犒军巡城。我这就去布置,务使军民开心、将军满意。今天我失陪,将军可安歇。”钟延规说完,呼来家臣杨总管,请安理去上房歇息。
安理沉沉睡了一天,晚饭用过犹没睡足,接着又睡,到第二天精气神足。杨总管带一伙手捧各式衣物的奴仆奴婢鱼贯而入,伺候安理洗浴洗漱解衣着衣。安理锦袍玉带,焕然一新。用过早餐,安理静坐一刻,人报“刺史到!”钟延规呵呵大笑踏门而进,见安理英气人,说:“将军果然不是凡人!”便携安理出门。
这,江州城钟鼓齐鸣。钟延规邀安理并辔而行,驷马高车云母饰盖、紫绒缠辕,前后两百名身着明光铠的牙兵护卫,高举“钟”字大纛与“安”字副旗。
车队从刺史府出发,经繁华街市,蜿蜒抵达城北校场。钟延规身着儒士襕衫外罩紫貂裘,与安理同车,牵动安理不断向道旁民众挥手致意。沿途,早有安排的府吏带头欢呼,后面杨总管秦校尉带军士为民众分发各式礼品。孩子嬉笑跟随,百姓围观如堵,议论纷纷:
“看!那便是千里护龙的安将军!”
“安将军凤仪,不同凡俗,大有唐风!”
“刺史大人竟与他同车,好个礼贤下士!”
“有安将军相助,我江州定然安如泰山!”
车队抵达校场,点将台上已备好酒肉。钟延规当众宣布:“今有安将军驾临,天祐江州!特赐三军酒食,许民连宴三,军民同乐,共迎将军!”随后,他更亲手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安理肩上,朗声道:“将军风霜满身,此裘聊御春寒。江州,便是将军之家!”安理举杯答礼,三军轰动,齐贺安理。
宴至夕阳西下,转场浔阳江楼。
浔阳江楼,临江倚槛,千帆灯火,江面流金。钟延规携安理登楼,陪坐者皆为江州名流:书院山长、洪州窑主、商行会首及隐逸诗人。见安理入席,起身拱手致意。
八棱紫檀案上佳肴齐备,清蒸鄱阳湖银鱼莹润如玉,庐山云雾茶炖土鸡香气氤氲,酒糟浔阳蟹红亮诱人,更有江州特色炒粉、糯米子糕点缀其间。佳酿则是陈年封缸酒与新酿桂花酒,琥珀色酒液入盏,醇香四溢。
席间诗人即兴赋《江楼夜宴诗》,山长抚琴相和,琴音与江涛共振。钟延规执盏劝酒,畅谈江州文风商脉。槛外生,灯影摇金;槛内谈诗,墨香浮素。钟延规举杯属安理:“江州虽僻,风月主人;愿与将军共守此夜之雅。今得将军坐镇,江左文脉当续!”安理微笑,一饮而尽。
丝竹声起,几位舞姬身着水袖罗裙,随《浔阳曲》翩然起舞,广袖翻飞似带江风,旋身如逐浪涛,裙摆绣就庐山云纹随舞步流转,如江烟舒卷烟霞漫卷。曲至高,歌姬清唱“落夜江斜月里”,声线婉转悠扬,与楼外江涛声相映。钟延规举杯笑道:“将军看我江州,夜有歌舞,朝有贤才,这般太平景致,正该与将军共赏!”烛花爆响处,满座举杯,檐角铜铃与江涛声相和,竟似盛唐余韵复现。这晚,钟延规饮酒过量、眼神闪烁。
余下子,便是江州商会、教坊、寺庙、道观、书院、茶楼、酒肆、驿站、店面等纷纷相邀,钟延规均以军务繁忙为由相辞,指派杨总管秦校尉陪安理前往。
江州漕运茶行、瓷行、盐行、粮行、棉行、丝行、书行等相请品新酿,“湖口香”“浔阳春”“江州醇”等回味悠长。安理满口余香。
再是“琵琶教坊”裴兴奴、“永新教坊”许和子等有请赏新曲,兴奴的《霓裳》《水调》吴楚音律,永新的《秦王破阵乐》《元和圣德诗》古调新声,余音绕梁。安理心旷神怡。
又是东佳书堂、景星书院等相邀鉴孤本,安理惊叹东佳的学田丰厚、教规严整和景星书院的讲学传统,细致研读《陈门家法》。安理流连忘返。
东林寺龙潭寺简寂观各地书院也有邀请,刺史说地处偏僻不甚方便容后再访,安理作罢。
这天早晨有一群人在刺史大门请愿,请求安理光临望江亭,与商贩博士匠人同乐。安理应允,杨总管秦校尉跟随。
江州郊外有一向外伸出头去的独立山峰,其顶部平台巍巍然耸有一亭,名望江亭。望江亭原为江州文人雅士高谈阔论聚集场所,四面通透,视野开阔,蒸蒸云雾、腾腾湖烟,阵阵飞鸟、静静黛山,默默江流、密密战舰,田田村落、袅袅炊烟,悠悠老牛、清清牧笛,远近高低,尽收眼底。
安理感叹:“此处望江,可望江山!”众人齐和:“高啊、妙啊,此亭今后当名‘江山可望’!”
亭中摆一主桌,大家请安理居上位;亭外九桌绕亭围成一圈,众人拉来杨总管秦校尉亭外两边分别坐下。安理坐定,惊见俞大娘的琵琶亭驿主事漪娘端坐在场,却不过来招呼,神情冷淡略有怪异。安理谈笑自若。
酒宴开始,亭外九桌热闹非凡,众人频频给杨总管秦校尉敬酒,高夸刺史功德、管家睿智、校尉英武,欢声笑语,人声鼎沸。主桌上人也在给安理敬酒。
“安将军,我至大郎敬您一杯。”一位中年商人端着酒杯来安理身边敬酒。安理起身,正要喝下,对方轻声:“将军,洪州有报,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均放行,落地一绿洲。”说完,又高声说,“将军请满饮!”安理一饮而尽。
“终是至老板争了先,我暗二娘来敬安将军。”一位风姿绰约娘子捧着酒杯前来敬酒,近身对安理低声说,“钟传昨夜病亡,军中骁将刘楚率众立其子匡时为留后。”说完饮完杯中酒,再扬声说,“将军请坐!”安理坐下。
“该我时三生来敬将军了。”一位西宾举着酒杯来到安理身边,俯身轻言,“钟延规有意拉将军投靠杨渥,将军在意!”说完自饮,呵呵大笑,“将军随意!”安理端坐。
“看来我刻四刀已落后了。”一位屠夫模样汉子提着酒杯来安理身边,贴耳细言,“两位龙嗣软禁在镇南府,钟匡时扬言若是将军助钟延规叛投杨渥,将溺两位龙嗣,屠尽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上所有人。”说完,朗声相问,“将军杯中酒想怎么喝,我都奉陪。”安理无言,凝视漪娘。漪娘面无表情,安坐其中。
4
黄昏宴罢,安理回到刺史府,此时余晖已尽,即觉春寒料峭。刚进府,安理便被钟延规请去书房。
“将军救我!”才进书房,钟延规急急走来,紧紧拉住安理双手差点跪下。安理见钟延规形容颓废,犹如困兽,拉起延规急问:“刺史何事,如此惊慌?”
“我父亡故,新立匡时,我命休矣!”钟延跳脚。“何以见得?”安理惊讶。
“我钟延规,攻城掠地、所向披靡,镇守江州、威震四方,文韬武略、无人可及。为何我就镇不得南方?”延规怒吼,旋又沮丧,“今刘楚一伙拥立匡时,我是无路可走了。”“不然。如今乱世,新主急需兄弟支撑。刺史何不进表向新立镇南节度使表明心迹?”安理提醒。
“将军有所不知,不独军中刘楚一伙,司马陈象也不容我,嫌我上蓝院僧出身,时常唆使匡时除我。我若留在江州,就是不反也是死路一条。今只有一路可走:投靠广陵杨渥,保全身家性命。”钟延规跺脚。“刺史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不独肉身难归故土,即便灵魂也难安放。”安理警言。
“将军有所不知,我少年寄养寺庙,常被沙弥欺辱,艰难求生到现在。乱世当中,生存下来,才是王道。”钟延规说,“我劝将军也随我走,洪州匡时实无大才,身边文武缺才少德,不是你要去的地方。我观广陵杨渥,怀柔天下,爱惜人才,几次三番遣使要我携将军走广陵。广陵另有气象,国力远在赣地之上,将军大有用武之地。”
“当今天下,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今天万人朝拜,明朝身首异处。我劝刺史,与其一叶浮萍飘来荡去,不如归去,田园牧歌,才是归宿。”安理淡淡说,感觉身体有些寒冷,闷又起。
“将军之言,延规深有感触。然天下之乱,哪来一方净土?”钟延规围着安理打转,说,“我本无大志,原为一孤儿寄养寺庙,幸遇钟父认作义子。学备文武,思效于明主,一生不敢懈怠,无奈命运不济。将军怀经纶之才,负文武之器,家国重任在肩,正当中兴大唐、振兴家族。何以言退?”
“我这一路艰难走来,看天下苍生犹如蝼蚁常有愤慨:人主无不为一己之私欲而役众生!我常有问:天下苍生,供养一人,有此天理?”安理愤愤说,感觉身体微微发热,心痛再起。
“将军高义,延规敬佩!”钟延规说,“我亦克己勤勉,不过如此下场,与尊舅枢密院使蒋公毫无二致。众生艰难,唯有向前。”
“刺史大人,两位龙嗣今在洪州,还有一帮兄弟孩子,若是他们有难,安理不敢苟活。”安理懒懒说,感觉身体已有疲惫,心悸心慌。
“将军先请歇息,容我慢慢思量。天无绝人之路,将军且莫心急。”钟延规见安理面色苍白起来,显有不适,便让安理去歇息。
安理深夜回房歇息,谁知第二天竟一病不起。钟延规亲来探视,见安理面色红,高烧不退,沉睡不醒,急急着人延请八方神医。
晨光刚透刺史府窗棂,门外传来木屐踏石声——庐山木瓜洞隐士刘景玄被刺史亲迎而来。这刘景玄是庐山白鹤观仙人刘混成嫡传弟子,居庐山五十载,善以丹井水配庐山草药疗疾,江州百姓称“活”。
他临安理床前,先观面色:“将军面赤如丹,非外感纯热,乃忧思郁结、风寒入里化燥之证。”再伸三指搭脉,指腹轻按寸关尺,片刻后道:“心脉涩而有力,肝脉弦急如弓,此乃肝火扰心,亦或还有痹,气机逆乱之象,是为‘双火攻心’。”
“大,安将军可有大碍?”钟延规相问。“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要看安将军造化,也要看医缘了。”“活”未置可否。“烦劳用心,延规感激不尽!”钟延规施礼。“刺史请去忙军务吧,但愿江州不起烽火。”“活”说罢取腰间竹盒,倒出庐山忍冬藤、茯苓片,又命人取府中丹井水煎煮,嘱“辰时温服,取汗即止”。
刺史钟延规在药气袅袅中离去。钟延规本想留住路过江州前往洪州落地的安理,把安理当作他向杨渥投诚进见之礼,不想还没得及同安理沟通好,这个安理就病倒。对面杨渥催促甚紧,派出秘史前来要人;后面匡时又有迫,随时会罢了他刺史一职,让他焦虑紧张。
刘景玄俯身对安理轻声:“将军病了多久?”安理缓言:“头痛数,酸痛数,昏睡数,已不知几。”“将军安心,服药后半当汗出热退。我三后再来。”刘景玄离去。
三后刘景玄再来,换以庐山莲子熬羹,加少许丹砂调和,略一搭脉,问:“心脉渐顺,安将军可大安?”“头晕目眩,身乏体倦,手懒脚重,艰难行动。”安理慢言。刘景玄指尖摩挲着安理床畔的庐山松针,笑言:“将军要病多久?”安理闻言,刚想作答,细品一惊,直视神医。
刘景玄微微一笑,说:“将军久疲长虚,兼有心痹,需要长久调理。安将军能有多久闲暇,容我慢用方剂?”安理沉思一刻,沉沉说道:“当在九月之后,状态方能稳定。望先生垂怜赣地芸芸众生,这期间三一来看视安理,不能间断。”“将军仁心,天地可鉴。如此,将军是有热病要防传染,需严密隔绝。”刘景玄起身离去,又留下栝蒌薤白白酒汤、乌头赤石脂丸等教常调理。
刘景玄一去,安理心脉豁然通畅,眼神清明,翻身下床,三步两步,直奔刺史钟延规书房。钟延规满眼血丝,书房内满屋乱转,抬头惊见安理立在跟前,一时愣住。
“神医正远播我有热病需与人隔绝消息。从今天起,严密封锁府邸,严控人员进出,不令外人知道我的状况。令杨总管安排一人躺我床上,当做病人伺候。令秦校尉带步卒门外值更,不许生人进入。我今起只在书房居住活动,无事不出书房。”安理不等钟延规反应过来,继续布置,“速速召来广陵秘使与我面谈。”
钟延规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好好好!”一面答应,一面脚不沾地跑去安排。申时,钟延规带广陵秘史进书房。略一寒暄,坐下就谈。
“徐温今有幸得见将军仪容,方知将军美名并无虚传,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广陵秘史徐温惊叹。
“烦请阁下转禀你主,赣地尚文而不好武。广陵若驱狼兵吞江州击洪州图霸赣地,当心后院起火。一定要攻,江州这里稍作抵抗就会罢休,不是畏战怯战,为免生灵涂炭。淮军上岸不得抢掠戮,否则江州军民奋起,尔等便为江中鱼鳖。”安理说。
“广陵大小事,某或可作主。淮南一地对安将军尽有仰慕,安将军何不与在下一同前往广陵,一起经略天下,不独江右。再者,我在此守候将军已久,今已面见将军,如何能孤身一人回?”徐温说。
“江州洪州风云激荡变幻不定,我和刺史在此稳定时局,不可擅离。你速去速回,迟则恐有变。”安理催促广陵秘史今晚就出发。徐温无奈离去。
“刺史大人,从明天起,摆开阵势,抓紧练兵。”安理等钟延规送走徐温回到书房,对他说。钟延规大有不解,满脸疑惑看着安理。
“一为杨渥。乱世之中,攻城掠地固然重要,兵力资源更是宝贵。江州已是杨渥囊中之物探手可及,得之不足为奇。江州兵力战力却是十分宝贵,杨渥得之欣喜,定会厚待于你。”安理解释说,“二为匡时。江州大张旗鼓练兵备战,做拒止广陵来犯之军准备,可助洪州放下顾虑,于你有腾挪空间方便控局面。”
“将军精心运筹,实是为了延规。”钟延规说。
“北方狼烟不休,练就冷血虎军狼兵,南方文弱懒兵难于抵挡。淮地兵锋所及,不独江州洪州不保,饶州抚州亦会望风而降。杨渥近在眼前,早晚探手江州。”安理说,“不如此,不能为刺史保全名节,亦难保江州众生安稳。”
“安将军在上,受延规一拜。”钟延规把安理安在座上,深深拜下,“不是将军,延规如何能得善终?”
安理扶起钟延规:“刺史这些时要辛苦了,无事就在战船上练兵演阵,有事便来书房商议。”
5
淮南节度使府衙内,青砖地龙蒸腾着濡湿气,檀香混着兵甲铁锈味。杨渥帐下,一众文武。杨渥踞坐虎皮交椅,指尖摩挲着徐温密报上“四月十八”的墨迹。左列首位牙内指挥使张颢按剑而立,甲胄鳞片映着烛火;右排领班右衙都指挥使徐温垂目捻须,葛布袍襟沾着风尘。
幕僚们簇拥江淮舆图争执,吴语官话交错:“江州钟延规已有降心,何不招之,免动刀兵。”“安理之意,我等来攻,他们再降,劝止延规主动投靠,稍稍保全延规名声,实为两相其好。”“安理也是为他自己,以防洪州溺龙嗣。”“安理对外装作病重不起,于内暗中控赣地时局,深不可测。”“安理初到,即以一人之力弄三地局势,可见此人运筹之精妙不在子房之下,韬略之深厚亦不输孔明。我主应早收纳。”
“安理忠义,吾深爱之。无奈安理将军不肯将就,如之奈何?”杨渥说。
“不如对外散布安理已投靠我主消息,促使洪州溺龙嗣,以绝安理之念。”张颢说。
“不妥!须知安理能以微薄之力,携龙嗣千里南奔,种种危机磨难一路化解,此等机变与韧性,岂是池中之物?若龙嗣死,我等尽失人心不说,安理必转恨广陵。将安理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陈璠站出来说。
“真若如此,安理将深恨我主,反钟氏兄弟联手抗敌,于我大不利。”朱思勍说。
“前些时,俞大娘有书来求,恳请我主勒钟匡时善待航船。杨俞两家世有交情,如今乱世更不可废。不如下书至洪州,令钟匡时不得伤害龙嗣为难航船,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兴师问罪,城破之,诛其九族。这人情给了俞大娘,也给了安理,便于后收伏这二人。”范思从说。
“五月江汛将至,正宜舟师南下,一鼓作气全取赣地!赣北粮储可充军饷,岂能因安理缓兵之计错失良机?”徐温说。
“北面朱温虎视眈眈,若有来犯岂不是腹背受敌?不如招降钟延规,先取江州,徐图洪州。”陈璠说。
“此乃迂腐之见,实为杞人忧天。北地战事紧张,梁王自顾不暇。他现在篡唐要紧,只要我不预其代唐而立,广陵可保无虞。再者,据我看来梁王心内于我友善。”徐温说。
窗外广陵芍药初谢,运河水汽漫过雕棂,将“杨”字帅旗洇出深赭水痕。杨渥知道,即便是自己的父亲淮南太祖,对江西富庶之地也是早有垂涎。现钟氏兄弟嫌隙已生,谋取赣地这千载良机就在眼前,不容错过。徐温、张颢与朱温暗通,朱温一时无意南下,我正好进兵,当速战速决。赣地得手,可与朱温一较高下了。徐温、张颢二人,容后处置。
众人还在争论,突闻碎瓷声响,杨渥挥袖扫落茶盏:“传令草拟战书,遣使送达洪州。着令升州刺史秦裴,五月朔兵发江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一同随征。”
散帐出来,徐温、张颢走在一起。
张颢说:“主上今能主事了,竟不事先商于你我,即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秦裴出征。江西唾手可得,战后论起功来,秦裴不说,陈璠三人获利可不少啊!主上大概忘了,没有你我扶持,他哪能有今?”
“如今外事你我确也确无人可用。此事暂且不论,眼下需防范陈璠坐大,适时剪除。”徐温说。
“如能得到安理,我等也就不愁外事无人可用了。公当修书一封,着令秦裴全取赣地,争取安理。能得安理,天下大安!”张颢说。
“我正有此意。”徐温说,“还得加上一句:如其不从,就此斩决,他人不得据有。”
升州刺史府内,烛光闪烁不定。秦裴于就寝前接连接到两件文书,一份是主公杨渥来令,命统军麾下十万余众,兵发江西,先收江州,再击洪州;一份是权倾朝野的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命全取赣地,争取安理,如其不从,就此斩决。秦裴忧思。
“郎君何事忧虑?”秦裴夫人一旁问道。“刚接到主公来令,命我兵发江西。”秦裴说。“郎君勇猛,能征善战,江西疲地,一击可取。主公知人善用,器重我郎君,又有何忧?”秦夫人问。
“娘子有所不知,主公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出征。这三人是主公心腹,说是协助于我,实质是来监军。主公于我有疑了。”秦裴说。“郎君生活简朴,不蓄私财,廉洁忠义,天下共知。主公如何有疑?”秦夫人问。
“大丈夫当以身许国,终不能以珠玉绢帛绕颈缠喉,偷生于人世。我坦荡光明,亦无所顾忌。再者,主公新立,立足未稳,可以理解,也是常态。”秦裴说,“只是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所嘱,令我为难。”
秦裴把徐温书信递给秦夫人看,说:“安理将军,我亦敬爱,若其不从,实不忍加以伤害。可徐温、张颢两人把持朝政,尤其徐温鹰视狼顾心狠手辣,他若害人迅猛残忍。”
“我知郎君对安理惺惺相惜。这也不难,郎君只须以道义感化,安理念及芸芸众生,必然相从。”
秦夫人说,“郎君睡吧,明早又是军务繁忙。”
6
洪城暮色浓重,赣江暗流涌动,码头的漕船被强行征调为战船,民夫在军吏鞭笞下搬运守城器械。城头“钟”字旌旗在湿的江风中卷动,隐约可见水门处新设的铁索泛起寒光。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时,一队骑兵踏碎街面积水,马蹄声惊起瓦檐栖鸽,八百里加急淮南信使驰入瓮城。
镇南府内,烛火通明,洪州帅帐,鎏金兽首香炉青烟扭曲如蛇。钟匡时指尖战栗,杨渥的檄文在紫檀案上铺开,绢帛浸透的气几乎灼伤指尖:——
淮南节度使杨渥谕洪州钟匡时:赣北本杨氏旧疆,尔父僭据,姑容至今。今遣雄师十万,水陆并进,限旬归附。若执迷抗天兵,城破之,族灭无赦!然唐室龙嗣、俞氏航船,乃天下共护,倘有毫发之损,必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九族尽戮以谢天下!
当他读到“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时,案头镇纸突然震落,惊得屏风后持戟卫士甲胄铿然。骁将刘楚急步上前,见檄文朱砂批注处墨迹晕染——原是节度使掌心的冷汗濡湿了“九族尽戮”四字。窗外骤雨突至,檐铃乱响。
“杨渥贪得无厌,黑心觊觎赣地。如今大祸临头了!”钟匡时手抖着杨渥的檄文,哭着对刘楚说。
“主上莫慌!”刘楚扶钟匡时坐好,“俞大娘与杨渥世有交情,可求她说与杨渥,愿求交好,时有贡物。我等可免除俞大娘航船要交纳的‘船力钱’,她看中的那片绿洲也无偿赠送。”钟匡时赶紧使人去请俞大娘。
司马陈象赶来,看过战书,问:“主上作何打算?”“俞大娘与杨渥相厚,我已差人去请俞大娘,当下只好来求她了。”钟匡时说。
“俞大娘航船先前被主上从今年开始要缴纳通行税‘船力钱’为由阻于赣江外港,后是俞大娘赶来先主卧榻前,拿出帛诏玉鱼,出示太后凤阁私记,先主于重病之中亲作过问这才放行。现主上有求于俞大娘,她恐难不计前嫌。”陈象说,“不过来了正好。可将这俞大娘与两位龙嗣他们一并软禁起来,回杨渥说‘若有来犯,一并斩!’如此即便不能吓阻,终是一道‘符’,将来或有用。”
“两位龙嗣,有如鸡肋,于我无大用,于安理却是命。若伤龙嗣,安理必恨,洪州必亡。俞大娘与杨渥有世交,伤了俞大娘,杨渥必来攻。此祸起于江州,若江州无二心,广陵何敢贪心?现侦得江州粮草调动异常做外运准备、钟延规与淮南密使暗有接触,早间有细作来报,江州表面整军备战,但其外紧内松,实是无心抵抗。”刘楚说,“可惜安理病重,身体不能行动,本来可以利用。”
“延规狼子野心,不可不除。我看安理病重有诈,怕是他于暗中布局。以延规才情,大兵压境他不会如此风淡云轻,江州不会如此秩序井然。”陈象说。
“何太后教安理带两龙嗣落地洪州,本是我洪州齐天洪福。延规实是可恶,无故扣留安理,无理横加夺爱,害我大难之际无有依靠。”钟匡时说着又哭了起来。
侍卫带来俞大娘,冰、雪二娘跟着。钟匡时紧紧上前,对俞大娘躬身施礼:“俞大娘,俞娘子,俞东主……,先请坐,请坐……”
“节度使夤夜召我,是有急事?”俞大娘坐下,“你要我上交的一千两黄金的‘船力钱’还没有凑齐,能否宽限数?”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俞大娘航船年年给我等带来那么多北地物产已足够了,足够了。”钟匡时忙说,“俞大娘看中的那片绿洲,还有那三面丘陵山地,还有那鄱阳湖邻近水面,尽可使用,放心使用,也不用交纳税收,永不纳税!”
“那就谢谢,我且告辞,不耽误节度使商议军机大事。”俞大娘起身。
“大娘且慢,匡时有事相求。”钟匡时再施礼,“淮南节度使杨渥今来我,欲吞并赣地。大娘知我良善,赣民纯朴,能否施以援手,帮我等度过此劫?”
“我一纤弱女子,哪能挡此洪流?阵前伐之事,不是你们男人的担当吗?”俞大娘坐下。
“我等无能,唯求大娘。”钟匡时又施礼,“有劳大娘修书一封送达淮南节度使帐下,言我匡时有意结交杨节度使,年年将有进贡,请求大军止步,我可确保大娘和龙嗣安稳无忧。”
“你……”俞大娘起立怒目。
“烦请俞大娘这些子就住镇南府,与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两个仆从和十名护卫住在一起。你们分隔已有子,俞大娘想是有些想他们。广陵一有回信,我等也好商量。”陈象说。
“你们拟好文书,我会署上我名,再着来使带回广陵吧。”俞大娘想了想说,“你们倒是要想,淮军一到,如何面对。”说着带上冰、雪二娘便往外走,边走边作交代,“冰娘雪娘你俩先回,我要去看看两个龙宝这些天来长得怎么样了。”
冰、雪二娘出府,俞大娘在步卒带领下,来到镇南府西北角一方独立院子里,见此处幽静清雅,颇感意外,也有欣慰。此处禅房原为钟母吃斋念佛所在院落,钟母过后,闲置下来,不想今为钟匡时派上用场,用来软禁龙嗣一众。
五左卫、五右卫见俞大娘到来颇感意外。俞大娘对大家说明原由。两名宫女大为紧张:“我等在此无妨,只是俞大娘怎能离开航船?”
“航船和大客船已停泊锚住,人员物资正搬往岸上。我以交叉并行的小溪古道为界,把绿洲分成四大块。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着人居住,中间大片绿洲垦为良田,已着令开挖沟渠开垦荒地搭建茅屋。鄱阳湖因有战事已被禁航,我请‘四大班首’、百名和尚和船上的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下船,先于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周从带人帮助搭建房舍。三面丘陵也在拓垦,北侧临水一面在修建码头。”俞大娘边逗弄两位龙嗣边说,“只是蒋铁何梦的一对龙凤娃,我来时匆忙没有带在身边,有些挂念。”
“理哥那边,情况怎样?”智卫问。
“安理佯病江州,暗中调度时局,暂且安稳。”俞大娘说。
“据你刚才所说,江州就有战事。理哥身在前线,如何能得安稳?”礼卫问。
“你们这个理哥,都成了‘香馍馍’,还能有什么事?安理今在前方调度,我等暂且在此安歇。”俞大娘说。
沐大、况河忙为俞大娘收拾房间。
7
大航船船艏,风、雨、冰、雪四娘集八勇、十八卫、四十女员、四大班首、周从陆禄孙风、何美何放何梁、梅兰竹菊一众人等在大舱室紧急商议。
“洪城钟匡时软禁俞大娘,俞大娘一时不能返回。特此告知各位,也是有事相商。”风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儿子对众人说。
众人略略有惊。
“洪州战事在即,淮军即将压境。我等不受影响,做好各自的事。”雨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女儿对众人说。
众人面面相觑。
“俞大娘谕令,四十女员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听从调配。”冰娘说。
四十女员起立齐声说“是。”
“周从带陆禄孙风众兄弟抓紧搭建茅屋房舍,抢在这里雨季到来之前完成,不要耽误。”雪娘说。
“兄弟们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一样开心,无有惜力。”陆禄说。“我等也在拓荒垦地,抢播抢种,抢抓时令。”孙风说。“只是人员工具有些调拨不开。活时孩子们带在身边也多有不便。”周从说。
“我等修行‘动静一如’,愿求一处‘僧伽农场’,与大众共筑基业。”空明说。“僧众独自开垦荒地、种植水稻、栽种蔬菜、采摘茶园。”空月说。“自此创立农禅制度,一不作、一不食,农禅并重、体用不二,磨炼心性、体悟禅机。”空风说。“从今往后,僧众不受布施,不领香火,自给自足,自证佛法。”空云说。
“俞大娘先前让众位僧众往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现再把西北块绿洲一千亩、丘陵山坡地一百余顷划给你们,当作福田保留,所得收获以作常供养。”风娘说,“东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航船上愿意下到绿洲来落地各户,不愿就地落户的等航运开禁局势稳定后再作遣散;东南地块绿洲一千亩、丘陵百余顷安置周从等兄弟,西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两位龙嗣、何氏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北面水面留给不愿落地绿洲又不肯散去的居住在航船上的各人,以渔猎为生。”
“这样各耕各作,各种各收,各劳各得。当前生活,航船供给,秋收之后,各食其力。”雨娘说。“航船亦有能工巧匠,我已命打造农具工具分发大家。东南丘陵上挂出的一帘瀑布形成一条溪流,向西北穿绿洲而过,有碍来往。我令他们加固溪流与古道在中间交汇的木桥,再于两头各搭建一座木桥,便利交通。”冰娘说。“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白天劳作,孩子们带来航船,由四十女娘集中看护。”雪娘说。
“当前战事大可不必心慌,安理将军前方掌控局势,淮军到来于我毫无妨碍,战火烧不到我等这里,安理将军和俞大娘不便会转回航船。”风娘还没说完,手里的男婴就哭了起来,带动雨娘抱着的女婴和何美带在身边的双胞胎男婴一齐哭了起来。四个婴儿齐声哭闹,风娘只得让众人散去。
众人散尽,何美何放何梁三姐弟、梅兰竹菊、八勇十八卫留下,同风雨冰雪四娘另有要事商议。
“安理滞留江州,处在风口浪尖,我心夜悬浮。”何美说,“我等夫妻历尽磨难,如今近在眼前还是不能相见。上天神明我无有不敬,苍天何薄于我?”说着,同着身边的两个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大姐大可不必着急!安理将军英武,定能,终是无灾无难,你们夫妻不便能相会。”风娘雨娘都抱着孩子过来安慰何美说。
“这两个孩子也是命苦,一出生就没有了娘,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在何方。”何美抚一面流着泪,一面轻摸着龙凤娃说。
“大姐放心,我等都会用心抚养。俞大娘也是十分怜惜疼爱。”风娘说。
“理哥原有交代,清明过后在洪州等不到他来,我等可前往建州。今清明已过,理哥却还是滞留江州。我等离开江州时,理哥又当面交代,要我等商嫂夫人同着孩子们一起去建州安顿。”春卫说。
“你们这是要离开吗?”云娘问。
“安理向来深思熟虑,他让我去建州,想是怕我分他心。我不在这,他好全力以赴与人周旋,护卫龙嗣。”何美止住泪说,“我也想清楚了,只好走了。我等命该如此,不得不如此。”
“都要走吗?”冰娘问。
“何氏一门,多灾多难,天下之大,竟无立锥之地。我想带着我的两个孩子,还有我那可怜妹妹何梦的龙凤娃,同着身边人,远走建州,远遁山区。不知可行?”何美睁着一双凤眼,一脸期待地说。
“不行,不行!你们走可以,这龙凤娃不能带走,俞大娘回来我等交不了差。”雪娘说,“你们要带走龙凤娃,也得等俞大娘回来了再说。”
“这对龙凤娃,是铁哥的,你们凭什么强留?”江勇等皆是怒目圆睁。
何美止住八勇,说:“俞大娘和四娘能如此怜爱,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我知道你们会好生抚养,只是心内难舍。既如此,你们就留下这龙凤娃吧,他蒋铁归来,定会深谢你等。”说毕,转对八勇说,“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此陪护孩子长大,等到蒋铁回来,你们向他诉苦。”说完,又说,“何放何梁、梅兰竹菊、四前卫、四后卫,你们都跟我走吧。”
众人答应,何放何梁却说:“我俩要在这里等姐夫哥回来。”何美一愣,说:“你俩个家里老小不念,外面还没浪够吗?”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垂着头一声不吭,叹口气说,“也罢,四后卫留下,替我严严看管,等待安理回来。倘若安理有纵容,我看安理后如何向我交代。”
得知何美等人要弃航船继续南下,航船上的有些岭南、闽州商客,还有一些胡商,也有部分原本不太愿意下船来绿洲落地的,当晚找到何美,说要跟着一起前往建州。何美应允。周从亲带陆禄、孙风,同着一众兄弟,连夜为何美赶制出了五十六辆马车。风娘调度航船物资,为五十六辆马车都配上好马,给五十辆马车满载各类物资。整个航船,和大客船,闹腾一晚,彻夜未眠。
第二天,朝阳鲜红,何美同着何放、何梁,去了西北丘陵上的何梦坟地向何梦辞行。“梦妹,我今天要离开这里,去闽地寻求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蒋铁在杭州,安理他人在江州,何放、何梁兄弟俩不安本分,只有你的一对龙凤娃在这里陪着你。妹妹啊,不是人无情,是这个世道无情,让我等姐妹兄弟不得安于一地。”何美哭完,率百余众,并五十六辆马车,跨出绿洲,穿过洪州,沿抚河东行。四后卫送出三十余里,至晚方回,夕阳暗红。
岭南、闽州商客轻车熟路走在前路,一路顺畅。队伍经丰城驿,至临川驿,沿路又有山北林氏、陇右黄氏、淮北陈氏、中原郑氏等南逃世家加入。何美都有接济,请老弱病残坐上马车,一同行进。七后,队伍再从抚州折向东南,经宜黄驿进入陡峭峻岭,沿华盖山古道在山涧穿行,向东北行进。江西境内,一路无碍。
又七,来到武夷山脉南段的金竹隘。何美见一群人正在隘口处歇息,皆有疲惫,教四前卫施舍食物。四前卫上前一问,却是清水詹氏、平陆邱氏、河间何氏、阳城胡氏等大族人家,正南下避难。这群人从四前卫口中得知何美正是名动江湖的安理将军夫人,纷纷哀求加入何美的大队伍。何美答应,全队稍作调整,集体穿越金竹隘。一队千余人队伍,漫行在宽仅丈余的石板古道,跨过关前设有的十丈长拒马沟,从摩崖石刻“闽赣通衢”旁缓缓移动。
车队过山隘口见有一关。关隘依武夷山脉主峰香炉峰西侧缓坡而建,关墙沿山脊线向两侧延伸,形成弯肘形防御,设有驻军营房、烽火台、军械库,山势险峻,地势险要,俯扼隘口。炽盛阳光下,关门口勒石镌刻“云际关”三字古朴苍劲,清晰可辨。
四前卫策马上前来到关前,正待打探,关门敞开,一队军士从营门内拥出一人。
8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夫人车队?在下王延兴,奉家叔王节度使之命,特来迎候安夫人。”一名自称是王延兴的人前来问候。四前卫知道,面前这位就是掌握闽地军政商大权的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的侄子王延兴。
四前卫见王延兴恭敬有加善意满满,便朝后招手,教队伍前进。
云际关前,王延兴身着绛纱圆领襕袍,腰束镶嵌螺钿的犀角銙带,率三百身着蕉麻短褐的军士列队相迎。见何美车驾至,他双手交叠前深揖:“在下奉叔父之命,恭迎安夫人入闽。”
何美车帘后注意到,王延兴执礼时,袖口露出腕间一枚雕有“永隆通宝”纹样的银镯。何美掀开车帘,见关隘两侧植满榕树,气垂若帘幕,正是闽北典型地貌。关内驿馆早已备妥膳食,案上摆着武夷岩茶、溪鱼、笋脯、糍团,皆是闽地特产,饮的是山泉酿造的米酒。众人就此得以暂歇。
歇息过后,何美上车。王延兴疾步上前躬身长揖,低声道:“家叔嘱托,闽中虽偏安,愿效陶公桃花源,静待安将军共商大业。”言罢指远处:“前面怀安庄,原是座军屯,垦有万亩畲地,庄稼早已种下,不久就能收割,可作安歇之所。”何美说:“烦劳你们用心,就请前面带路。”
王延兴带着何美的队伍继续前行,沿途可见依山而建的夯土民居,屋顶覆以茅茨,山间梯田种满水稻与茶树,云雾缭绕间偶有妇女身着青布镶边服饰采茶。
大队人马蜿蜒如龙,拖曳数里,穿行进在郁郁葱葱的山区官道上,拐入一条分岔路,行不多久豁然开朗。何美放眼看去,感觉这里似曾相识,定神一想略有一惊,发现这片封闭区域,绝似洪州的绿洲,似乎还要宏阔一些。同样是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只是山更高水更阔;同样是一条便道伴随一弯溪流蜿蜒纵贯南北,另有一条古道横向一穿而过,新建有四个村庄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但是村庄的体量明显要比周从他们在建的要更大一些;同样也有三座桥横跨溪流之上,不过这里修的是石拱桥而不是简易木桥;同样是中间一片绿洲,但这里不是荒芜模样,而是一片嫩黄稻种。
“家叔已让怀安庄屯田的军民撤出,把这交给安夫人一行人等,以为立足之地。夫人且作安置,在下要去复命。”王延兴说完即离去。何美再三致谢。
等王延兴远去,何美即命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去同八大姓商议安置事宜。八大姓再不南下,随同何美就此安家,各自分散在庄中四个角落的村庄里生活。是夜,炊烟起于闽江支流畔,从云际关带来的竹筒饭的清香混着龙眼木炭火气,飘散在武夷山雾中。
何美居住一处别馆。馆舍依山垒石而筑,檐角飞翘如舟,遍植荔枝、榕树遮荫。窗棂嵌牡蛎壳片代纱,凉风穿堂而过,闷热尽散。
几天后,王延兴遣人来见何美,带来一封信和一些衣物。何美展开来信:——
安夫人妆次:
云际关一别,已有三。闽地近多雨,恐夫人不适此间湿气,特奉上老枞水仙二两,其性温润,可祛湿寒。另有一件缠枝海波纹闽绣衣裙,是我家母并内人亲手联织。建安茶事将起,延兴不才,恐负叔父所托。若蒙将军不弃,愿以茶经请教。延兴心诚,惟愿夫人垂怜。
延兴再拜
此后几天,王延兴又遣人陆续送来蕉葛中单、苎麻披帛,红糟蟳、荔枝蘸虾油、茶油炸海苔饼,双煎饮研膏茶、丹橘、荔枝,还有镂空竹笼竹夫人、陶枕、熏帐、安息香等,一应常用物,包括孩子用品,齐全,尽显用心。
到了端午,王审知带侄子王延兴并十位婢女亲至,说是怕何美每逢佳节思亲人,叔侄俩来陪何美母子过来到闽地的第一个端午节。王审知亲自下厨做了一盘清蒸鲳鱼佐南姜,亲手端来,鲜香盈室。他放下手中鱼盘,亲执越窑青瓷注壶斟酒,说:“此青红酒以红曲酿,性温祛湿,与清蒸鲳鱼绝配。请安夫人品尝。”王延兴亲以荔枝煎调冰镇梅卤,亲捧何美低语:“请安夫人如归家安居,静待将军南来。”
何美频频致谢。
王审知说:“今升州刺史秦裴率十万大军水陆两路越江州击洪州,滞于洪州城外蓼洲。我已侦知,秦裴令陈璠前往江州悄悄请来安理将军,到洪州前线调度。安理将军一时难于抽身。夫人何不修书一封与安将军,言闽地七闽杂处,非安将军威仪难服洞獠,闽地上下均盼将军到来。此间民众物产,君家皆可自取,在此安居乐业。我王氏一族,开明谦和,请将军早早赴闽,与妻儿团聚,享天伦之乐。”
何美默默点头。
王延兴说:“安夫人不妨就此草就,我这就差人送达江州。江州闽地客商众多,书信可方便送达安理将军手中。”
何美缓缓起身,一旁王审知带来的梳着福髻婢女忙上前笔墨伺候。何美细细思量,慢慢草就:——
安理夫君如晤:
闽地荔枝初红,妾携二稚子已抵怀安庄。王氏叔侄筑城屯田,赠我水仙祛湿、闽绣添衣,端午更亲烹鲳鱼相陪,奉冰绡襁褓,殷切之情不尽。然南国湿热,纵有龙眼炭暖、牡蛎窗凉,终不若君怀可依。
今威武军治下,茶山叠翠,古道熙攘,叔侄皆言“建安茶事待君启”。然茶有老枞新芽之别,市有明暗两途之险。茶分岩韵,水有浊清,望君辩识。
他年二稚子若问“阿父归期”。妾惟答:“待山河清朗时。”君若问妾心,便似武夷云雾——欲散还聚,欲近还远。
夫君勿忧妾身,洪州事务要紧。待秋凉时节,或可遣人送孩儿画像北上。而今夏夜漫长,惟愿夫君保重——纵隔千山,此心明月可鉴。
妻何美书于闽地蝉鸣之夜
王审知小心接来何美写就的书信,粗略一看,如获至宝,急急着人快快送至洪州,另有自己给淮军统帅秦裴的一封亲笔信。王延兴留下带来的十名婢女侍奉何美,跟随叔父离去。
送走威武军节度使叔侄,何美顿觉千斤重担压身,又觉冰热两重袭身,再觉天昏地转起来,骤然病倒。这一病,就是旬。众侍女贴身伺候,梅兰竹菊和四前卫忙于庄内事务,夜无休。过了八月,才算安稳。
小说《安理将军》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