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怒,密林深处。
哪吒摆脱追兵后,并未立刻远遁。他隐在一株积满雪的巨松之后,屏息凝神,灵觉如同无形的水波扩散开去。他要确认两件事:郭啸天等人是否真正脱险,以及那些官兵是否会继续纠缠。
远处,通往渡口方向的马蹄声在风雪中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彻底消失。而被他引开的那些追兵,在失去目标后,于林外呼喝搜寻了一阵,似乎收到了某种讯号,最终骂骂咧咧地拨马朝着与渡口相反的方向退走,大概是去与那疤脸军官的主力汇合,或是向上峰汇报去了。
危机暂时解除。
哪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白雾的气息。方才一番奔袭诱敌,虽未真正交手,但调动那一丝真火之力附着石子、以及全力爆发速度,对他这具初步改造的凡躯和尚未完全驯服的本源来说,仍是不小的消耗。经脉传来熟悉的灼痛与空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那点焦痕仍在,提醒着他力量的粗糙与难以控制。归云庄……那里或许真的有他需要的东西。
不再停留。哪吒辨明方向——陆乘风所说的太湖归云庄,位于东南方向。他迈开脚步,身影重新没入风雪山林之中。这一次,是真正的独行。
—
接下来的路途,更为孤寂与艰辛。
没有郭啸天和杨铁心引路,也没有马匹代步,全靠一双脚和远超常人的方向感与耐力。他避开城镇,只在极必要时,用身上仅存的几枚铜钱(郭啸天临别所赠)在偏僻村肆换取最粗粝的粮与清水。风餐露宿是常态,有时找到破庙山洞,有时便直接倚着树或岩石调息。
修炼,成了他旅途中最主要的内容,也是对抗这陌生世界孤独与不安的唯一方式。
他将在牛家村生死搏中的体悟、从郭啸天那里听来的粗浅武学道理、以及自己对灵珠本源与真火雏形的模糊认知,结合郭啸天家传书本中的只言片语,开始进行更系统、也更危险的尝试。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冲击经脉,而是尝试构筑一个最简陋的“循环”。他选择了几条相对坚韧的次要经脉,用意念强行引导一丝微弱的本源之力,从丹田(他勉强定义的下腹某处气机凝聚点)出发,沿着选定的路径缓慢运行,再试图导引回“起点”。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用烧红的铁丝在体内穿行,且十次有九次会因力量失控或经脉承受不住而中途溃散,带来更剧烈的反噬之痛。但他咬牙坚持,每一次失败后,都仔细体会溃散前那一瞬的力量流向与经脉反应,调整意念的强弱、力量的缓急。
同时,他也在尝试更精细地“雕琢”肉身。他选定右臂骨骼作为重点,在运行“循环”的间隙,分出一缕更加细微柔和(相对而言)的真火之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一点地“煅烧”、“浸润”臂骨。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一天下来,或许只能感觉到指甲盖大小区域的骨骼传来一丝微弱的、区别于疼痛的麻痒感,那是骨骼密度与韧性在极其缓慢提升的标志。但他知道,积跬步方能至千里。
夜里,当他结束一天的修炼与赶路,独自面对荒野的黑暗与寂静时,属于“哪吒”的记忆碎片便会不受控制地涌现。陈塘关的雨,四海龙王的咆哮,剔骨时那种血肉分离的极致痛楚与灵魂撕裂的空茫,太乙师尊模糊的面容,混沌缝隙中永恒的坠落与失重……还有,那不知在何处的、真正的“家”。
这些记忆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孤独与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但他将它们,连同白修炼的疲惫与痛苦,一起死死压在心底,化为眼底更加坚硬的冰层与心中更加炽烈的火焰——他要回去!必须回去!
偶尔,他也会想起牛家村那短暂的几天,想起郭啸天沉稳的脸和杨铁心直率的性子,甚至想起李萍惊惶却坚韧的眼神和包惜弱凄楚的哭声。这些属于“人”的短暂交集,如同雪原上偶然闪现的微弱火星,转瞬即逝,却让他对这方世界的“真实”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感触。他们与他不同,却也有着各自的挣扎与牵挂。
这些感触,悄无声息地沉淀着,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产生影响。
七之后,风雪渐止,天气放晴。哪吒已穿越数县之地,距离太湖越来越近。沿途的地势从北方的荒凉平坦,逐渐转为江南的丘陵水网,人烟也稠密起来。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尽量昼伏夜出,或在荒郊野外寻路。
这一正午,他正在一片竹林边缘歇脚,就着冰冷的溪水啃着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粮。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他耳朵微动,捕捉到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喝声与兵器撞击声,距离似乎不远,就在竹林另一侧的山道上。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下一瞬,他体内那沉寂的真火之力,竟然再次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是一种感觉——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与“火”相关,却更加暴虐、阴毒、充满掠夺性的气息!
这种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警惕。
眉头微蹙,哪吒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他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引动他体内力量的这种反应。
穿过竹林,眼前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山道。道上,一场厮正在进行。
一方是三四名作商旅打扮的汉子,但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显然不是普通行商。他们护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且战且退,身上已多处挂彩,情势岌岌可危。
而围攻他们的,却是七八名服饰杂乱、却个个目露凶光的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一名独眼壮汉,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刀法大开大阖,力道惊人,每一刀劈下,都震得那几名“商旅”手臂发麻。更诡异的是,这独眼壮汉周身隐隐透出一股腥热之气,出手间偶尔带起淡淡的暗红色气劲,虽然粗浅驳杂,却让哪吒体内的真火之力悸动更甚——就是这种气息!暴虐、阴毒,仿佛带着血与火的不祥!
“欧阳烈庄主要的人,你们也敢藏匿?识相的,交出车里的小娘子,饶你们不死!” 独眼壮汉狞笑着,一刀退一名“商旅”,伸手便要去抓马车的帘子。
“保护小姐!” 一名年长些的“商旅”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合身扑上,却被独眼壮汉反手一刀劈在肩头,惨叫倒地。
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秀雅的脸庞,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眼中满是惊恐,却咬紧嘴唇,没有哭喊。
哪吒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那独眼壮汉身上。他不在乎什么“欧阳烈庄主”,也不关心马车里是谁。但那股引动他力量厌恶的腥热气息,以及这伙人光天化之下强掳民女的嚣张行径,让他做出了决定。
就在独眼壮汉的手即将触及马车帘子的刹那——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竹林边缘电射而出!
速度太快!快得在场所有人都只觉眼前一花!
哪吒的目标明确——直指独眼壮汉!他没有动用那难以精细控制的真火之力,而是将这几初步强化的身体力量与对战斗轨迹的本能预判发挥到极致。在独眼壮汉惊觉转身、鬼头刀刚刚抬起的瞬间,哪吒已矮身切入其怀中空门,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隐隐有金红微光一闪而逝,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身气力的掌击,狠狠印在独眼壮汉的腹之间!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鼓!
独眼壮汉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炽热巨力透体而入,不是内力的阴柔侵蚀,而是纯粹、狂暴、带着焚烧意志的物理冲击!他周身那点粗浅的腥热之气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数丈之外,鬼头刀脱手飞出老远,挣扎两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无论是那伙匪徒,还是勉力支撑的“商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一掌重创头领的……孩童?!
哪吒缓缓收掌,立于马车之前,脸色因刚才全力一击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冰冷如雪,扫过剩余那些吓呆的匪徒。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意。
那些匪徒看着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头领,再看看眼前这诡异可怕的孩童,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拖起独眼壮汉,顷刻间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
山道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几名“商旅”,以及马车中那位兀自紧抓帘子、惊愕望来的少女。
哪吒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那柄掉落在地的鬼头刀旁,俯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刀身上,果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热气息。他眉头皱得更紧。
“西毒……欧阳锋?” 他想起郭啸天提过的“五绝”之一,擅用毒物,蛤蟆功威力奇大。这匪徒的粗浅功夫,难道与西毒一脉有关?那股腥热气息,隐隐带着“火毒”与“血煞”的混合,绝非正道。
“多……多谢小侠救命之恩!” 那年长的“商旅”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肩头血流如注,对着哪吒深深一揖,语气充满感激与后怕,“若非小侠出手,我家小姐今恐怕……”
马车中的少女也回过神来,慌忙下车,对着哪吒盈盈一拜,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带着惊悸后的微颤:“小女子程瑶迦,多谢恩公搭救。” 她偷偷抬眼打量哪吒,见对方虽衣衫敝旧、年纪幼小,但眉宇间那股凛然之气与方才出手的雷霆之势,绝非寻常孩童,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哪吒只是摆了摆手,表示不必。他救人是顺手,更多是出于对那腥热气息的探究与厌恶。
“你们去何处?” 他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鬼头刀上。
“我等欲护送小姐前往宝应县归云庄,拜会陆庄主,我家主人和陆庄主乃金兰之交。” 年长“商旅”答道,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哪吒的反应。他们此行本是隐秘,但救命恩人问起,不敢隐瞒。
归云庄?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这倒巧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瑶迦和那名“商旅”,淡淡道:“我也去归云庄。”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顺路,一起。”
这并非请求,而是通知。
程瑶迦与手下对视一眼,虽然对这神秘孩童心存疑虑,但对方刚救了自己,武功又高深莫测,且同路而行,正好可多一份保障,当下连忙答应。
于是,前往太湖归云庄的路上,哪吒不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多了一辆马车,和几位对他既感激又敬畏的同路人。
而方才那场短暂的交手,以及那柄鬼头刀上残留的腥热气息,如同一片不祥的阴云,悄然飘向了太湖的方向。归云庄的考验尚未开始,新的麻烦与线索,却已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