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茅屋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凝滞。
郭啸天处理了杨铁心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的哪吒，心中那点惊涛骇浪已沉淀为一块沉重的巨石。这孩子展现的力量越诡异、越强大，带来的麻烦就越致命。今打发了几个寻衅的兵痞，明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高手，甚至……朝廷的鹰犬，或者那些对“异宝”、“奇功”趋之若鹜的江湖亡命徒。
“大哥，此地不宜久留了。” 杨铁心捂着肩膀，咬牙低声道，“那些狗官丢了这么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娃娃……” 他眼神复杂地瞥向哪吒，“太过扎眼。”
郭啸天沉重地点点头。他走到哪吒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缓：“哪吒，你刚才问何处能最快变强。你……可是想学武？”
哪吒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清冽，并无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武’？便是方才你所用，彼辈所用之力？” 他略微偏头，似乎在回忆刚才战斗的气血流动与招式轨迹，“其理粗浅，其力孱弱，然……似有可鉴之处。”
郭啸天和杨铁心闻言，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们苦练多年的武艺，在这孩子口中，竟是“粗浅”、“孱弱”？可想想他刚才那鬼魅般的身手和骇人的指力，这话竟让他们无法反驳。
“此界……嗯，我们这方天地，凡人想要拥有力量，习武确是正途。” 郭啸天压下心中怪异感，耐心解释，“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有高明内功心法者，可内力深厚，开碑裂石；有精妙外功招式者，可技近乎道，以巧破力。更有神兵利器、丹药秘宝辅助。”
哪吒听得认真，眼中若有所思。“内力……心法……” 他细细体会着郭啸天话语中的含义，似乎与他正在进行的、强行用本源力量冲击经脉的野蛮方式隐约对应，却又似乎更成体系，更注重循序渐进与内在调和。“何处可得高明心法？方才你所言‘五绝’，他们可有？”
“五绝的武功自然都是当世绝顶。” 杨铁心话，随即苦笑，“但那是何等人物？他们的武功要么是家传或自创的不传之秘，要么需拜入其门下，经过重重考验。东海桃花岛、西域白驼山、大理天龙寺、丐帮总舵、终南山全真教……哪一个不是龙潭虎，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哪吒沉默。拜师？经过考验？他脑海中闪过太乙真人的脸，那似乎也是一种“师承”。但眼下，远水难救近火。
“还有一法。” 郭啸天沉吟片刻，缓缓道，“江湖之中，虽门派林立，将自家武功视若珍宝，但也并非全无其他途径。有些前辈高人，会将自己的武学藏于隐秘之处，留待有缘，谓之‘奇遇’。或是探寻古墓遗迹，或有地图指引，或需破解谜题……只是这等机缘，虚无缥缈，万中无一，且往往伴随着巨大凶险。”
“奇遇……” 哪吒低声重复，眼中光芒微闪。这倒有几分像他记忆中，某些洪荒修士寻找先天灵宝或洞府传承的情形。
“另有一处，或许……” 郭啸天语气变得有些犹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距此向北数百里，太湖之畔，有一归云庄。庄主陆乘风，乃是东邪黄药师的弃徒。”
“弃徒？” 哪吒捕捉到这个字眼。
“正是。虽被逐出师门，但陆庄主一身桃花岛武功却未废去，只是不得擅用本门标志武功，且庄内布置了许多源自桃花岛的奇门阵法，等闲人难以闯入。” 郭啸天解释道，“这陆乘风因身有残疾，性情有些古怪，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广收天下武学典籍藏于庄内‘试剑亭’，常设下难题考验来访的年轻俊杰，若有人能通过他的考验，便可入亭观阅武学一个时辰。此举虽不能直接传授高深心法，但若能从中领悟一二，对武道见识必有极大提升。且归云庄势力不弱，等闲官府或江湖宵小不敢轻易招惹，或可暂避风头。”
杨铁心却皱眉：“大哥，归云庄虽是去处，但那陆乘风脾气难测，设下的考验往往刁钻古怪，甚至暗藏凶险。且他毕竟曾是东邪门下，与桃花岛关联未绝，带哪吒前去，会不会……”
郭啸天叹道：“眼下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牛家村已不可留。南下临安府人多眼杂，更易暴露。向西向北，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归云庄至少有个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至于考验……” 他看向哪吒，“只能看他自己了。”
哪吒已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归云庄，东邪弃徒，武学典籍，考验，暂避风头……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迅速串联。
“奇遇”渺茫，“拜师”五绝路远且难。这归云庄，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接触到更系统“力量知识”（武学典籍）并得到一定庇护的中间站。虽然那庄主是“弃徒”，但能与“五绝”之一的东邪扯上关系，其见识与收藏，想必比眼前这两位要强得多。
至于考验……哪吒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连剔骨剜肠、魂飞魄散都经历过，这世间凡人的考验，再凶险，又能凶险到何处？无非是力量与智慧的另一种衡量。
他再次看向郭啸天，做出了决定。
“去归云庄。”
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不是询问，是宣告。
郭啸天看着这孩子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点点头：“好。事不宜迟，那些官兵回去报信，最迟明便会有大队人马或更强的好手前来。我们今夜就动身。”
“今夜？” 杨铁心一惊，“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 郭啸天摆手，目光坚毅，“收拾细软，带上粮。铁心，你与我同去，路上也有个照应。村中……暂托付给信得过的乡亲吧。”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送哪吒到归云庄附近，看他是否能通过考验，暂得安身。之后，他与杨铁心也需另寻落脚之处，牛家村是回不来了。这一切，皆因这从天而降的孩童而起，是福是祸，他已无法预料。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
郭啸天和杨铁心简单收拾了行囊，带上兵刃粮。哪吒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旧袄，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不过几的简陋茅屋，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三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村外的风雪与黑暗之中，踏上了前往太湖归云庄的未知路途。身后，牛家村在夜色中沉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对于哪吒而言，这是他在这陌生世界，主动迈出的、寻找力量与归途的第一步。而江湖的波涛，已在他赤足踏过的雪地上，悄然漾开了第一圈涟漪。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郭啸天与杨铁心心中压着巨石，既有对前途的忧虑，也有对这来历莫测孩童的戒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哪吒则步履沉静，目光穿透风雪，不知望向何方。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敢循着野径山道向北。行了大半夜，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北，通往运河渡口；另一条则折向东北，通往邻县。
就在三人准备择路时，前方风雪中，突然传来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女子惊恐的哭喊与男子粗暴的呵斥！
三人脸色一变，立刻闪身躲入路旁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后。
只见数骑快马从风雪中冲出，马上皆是做官兵打扮的彪形大汉，但神情狰狞，举止粗野，绝非善类。被他们夹在中间的，却是两名女子！其中一人荆钗布裙，面容姣好却满是惊惶，正是杨铁心之妻包惜弱！她显然是被强行掳上马背，挣扎哭喊，声音凄楚。另一匹马上，则是一名抱着襁褓的妇人，正是郭啸天之妻李萍！她脸色惨白，紧紧护着怀中婴儿，面对周围兵痞的淫笑与拉扯，眼中既有绝望，更有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决绝。
“惜弱！嫂子！” 杨铁心目眦欲裂，低吼一声就要冲出去，却被郭啸天死死按住！
“铁心！冷静！” 郭啸天声音嘶哑，眼睛也红了，“他们有七八骑，个个带刀，硬拼我们护不住她们，自己也难逃！”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们被……” 杨铁心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疤脸军官（正是此前在牛家村被哪吒击退那人的同伙，奉命扩大搜索）不耐烦地挥鞭抽向哭喊的包惜弱：“贱人！再哭就把你扔下马喂狼！” 他目光又淫邪地扫过李萍，“这抱孩子的虽生了娃，倒也别有风味……”
哪吒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官兵，最后落在被掳掠的两位妇人身上。他对郭杨二人的家事本无兴趣，但郭啸天对他有收留之恩，且这些官兵行事，让他想起了陈塘关前那些迫百姓、高高在上的所谓“上位者”。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与意，悄然升起。
“她们，与你们有关？” 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郭啸天咬牙点头：“是我和内人的妻子！定是那些狗官查到了我们住处，抓不到我们，便去抓家眷！”
哪吒不再多言。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计算。风雪、距离、马速、对方的人数和分布……一切信息在他远超常人的灵觉与战斗本能中迅速整合。
“东北方向，三里外，有一片乱石坡，道路狭窄，马匹难行。” 哪吒忽然道，语气如同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们二人，从侧翼林间绕过去，提前赶到那里设伏，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郭杨二人一愣。
“你呢？” 郭啸天急问。
哪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从地上捡起几颗被冻得坚硬的石子，握在掌心。他看向那队即将远去的兵马，眼中金红光芒一闪而逝。
“我去引开追兵，给你们创造救人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瘦小的身影已如一道离弦之箭，逆着风雪，朝着那队兵马的后方疾射而去！速度之快，竟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足印！
“哪吒！” 郭啸天低呼一声，但已来不及阻止。他心知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一咬牙，“铁心，照他说的做！快！”
两人立刻施展轻功，借着林木掩护，拼命向东北方向的乱石坡绕去。
却说哪吒，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队伍末尾。他瞅准一个落在最后、正回头张望的兵丁，手中石子灌注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凝练无比的真火之力，屈指一弹！
“咻——噗！”
石子破空声微乎其微，精准地击中那兵丁坐骑的后腿关节！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那兵丁掀翻在地，顿时引起小范围混乱。
“怎么回事？！” 疤脸军官回头怒喝。
哪吒身影如鬼魅，在雪地枯草间几个闪动，又是一颗石子飞出，这次击中了另一匹马的眼睛！那马顿时疯狂蹦跳，冲撞旁边的同伴，队伍更乱。
“有埋伏！小心！” 官兵们惊怒交加，纷纷勒马拔刀，警惕地看向四周风雪，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哪吒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与注意力转移。他不再攻击，而是转身朝着与乱石坡相反的西北方向疾奔，故意在雪地上留下相对清晰的足迹，并释放出一丝炽热而独特的气息——那是他灵珠本源的味道，对于追踪者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灯火。
“在那边！追！” 疤脸军官果然中计，他感应到那股奇异炽热的气息和足迹，以为发现了郭杨二人的踪迹（或是那古怪孩童），当下分出一半人手，呼喝着朝哪吒追去。他只留了两人看守不住挣扎哭喊的包惜弱和李萍。
压力骤减。
当队伍行至东北方三里外的乱石坡时，道路果然变得崎岖难行，马速不得不放慢。
就在此时，两侧乱石后陡然响起怒喝！
“狗贼！放下我妻子！” 杨铁心双目赤红，率先扑出，手中钢刀直劈看守包惜弱的那名兵丁！
郭啸天则如猛虎下山，目标直指另一名看守李萍的兵丁，刀光凌厉，全是搏命的打法！
变起肘腋，留下的两名兵丁猝不及防，慌忙应战。但郭杨二人含怒出手，又是以逸待劳，数招之间便将两名兵丁砍翻。
“惜弱！”
“嫂子！”
郭啸天和杨铁心抢上前，急忙割断束缚妻子的绳索。
“啸天！” 李萍见到丈夫，泪水夺眶而出，却紧紧抱着孩子，声音哽咽，“快走！他们还有人去追一个孩子了！”
“孩子？” 郭啸天和杨铁心一愣，随即明白她说的是哪吒。原来刚才的混乱，是哪吒故意制造的！
“快！带上孩子，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按原计划去渡口！” 郭啸天当机立断，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包惜弱惊魂未定，被杨铁心搀扶上马。李萍抱着郭靖，也被郭啸天护着上马。四人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细问哪吒安危，便策马朝着运河渡口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们不知道，这一别，便是命运的岔路。李萍与襁褓中的郭靖，将在接下来的颠沛流离中，历经万难，远赴大漠；而包惜弱与杨铁心，也将遭遇更多变故，从此天涯相隔。
而此刻，将追兵引开的哪吒，正面临着四五名悍卒的围追堵截。他利用地形和风雪周旋，偶尔以石子附着一丝真火之力偷袭，虽不至立刻毙敌，却也让追兵颇为狼狈，迟迟无法合围。
感受到郭啸天等人气息远去，哪吒知道目的已达到。他不再恋战，看准一个空隙，身形猛地加速，钻入一片密林，几个转折，便彻底摆脱了追兵的视线与感应。
风雪依旧。
荒僻的岔路口，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兵刃痕迹，以及一丝渐渐消散在寒风中的、淡淡的炽热气息。
牛家村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李萍、包惜弱，以及那个被取名为郭靖的婴儿的命运齿轮，已然开始转动。
而哪吒，在目送郭杨两家暂时脱险后，也将独自继续他前往归云庄的旅程。
江湖的网，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