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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期天早上,沈晚起得比平时还早些。柜子里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洗过晾,她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穿上。对着小镜子梳头时,叶霞还在下铺睡着,她今天轮休。

王秀英依旧在堂屋糊纸盒,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没说什么。沈立国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沈卫东大概去找他那帮哥们了。只有沈卫民,像个小尾巴似的,沈晚一出门他就凑了上来。

“二姐,你又出去啊?是不是又去见那个陈公安?” 沈卫民眼睛滴溜溜转,压低声音,一脸“我懂”的表情。

沈晚看他一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颗大白兔糖。

沈卫民眼睛一下子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玩意儿!

“给你。”沈晚把糖递过去,“在家好好写作业,别瞎跑,也别瞎说。要是让我知道你跟爸妈多嘴……”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沈卫民一把抓过糖,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笑开了花,立刻保证:“二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说!我就在家写作业!你跟陈公安好好玩!” 有糖封口,他啥都能答应。

沈晚点点头,这才出了门。走到人民公园东亭,陈严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臂结实的线条,下身还是那条藏蓝裤子,自行车擦得锃亮。看见沈晚,他眼睛一亮,推着车就过来了。

“来了?给,先垫垫。” 他照例从挎包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四个大肉包,还是热乎的,又递过那个熟悉的水壶,“麦精,温的。”

沈晚推辞了一番,不是她假客气,是她早上这次吃得很饱,早饭是她做的,自从她做过一次饭后,现在只要她有空就都是她做饭。

沈晚推辞不过接过来一个肉包,掰开两半,递过去一半给陈严:“咱们一人一半,我今天早上不怎么饿。”

陈严看她确实不怎么饿,把另外三个包起来等饿了吃。接过沈晚递过来的半个大口吃起来。

吃完,陈严麻利地收拾好。“今天……咱们别光在公园坐着了。”他试探着说,耳有点红,“我带你去百货大楼转转?就当……散散步,看看新鲜玩意儿。”

百货大楼?沈晚的记忆里,原身似乎只去过一两次,人挤人,看得眼花缭乱,但什么都没买过。她自己上辈子倒是常逛批发市场和网购,对这年代的“百货圣地”还真有点好奇。

“行。”她点头同意。

陈严心里一松,高兴地拍拍后座:“那咱们走!”

骑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初夏的风带着暖意。百货大楼是栋四层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外墙,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气派的购物场所了。星期天,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锁好车,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去。里面比沈晚想象的要拥挤,也更……有时代特色。高高的柜台后面站着穿着白大褂或蓝大褂的售货员,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商品:

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雪花膏、蛤蜊油……布料柜台一卷卷的“的确良”、“涤卡”、“灯芯绒”色彩相对单调,但已是人们眼中的好料子。五金柜台摆着铁锅、锄头、镰刀。文具柜台有铅笔、橡皮和笔记本。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新布料的浆味,肥皂的清香,还有人群的汗味。

沈晚走走看看,确实觉得新鲜。很多东西在她看来简陋,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所需和珍贵物资。她在一个卖头绳和发卡的柜台前多停留了一会儿,里面有些红色的绸带和简单的黑色发夹。

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来,她爸妈把她扔给后,一去就4年,过年回家连身新衣服都没给买,就给带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皮筋头绳。她当时还高兴了好几天。

陈严一直跟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见她停下,立刻注意地看着柜台,又看看她的头发。沈晚今天只是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着。他想起了姐姐的话,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买点什么。

“同志,看看头绳?新来的货,结实。” 女售货员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句。

沈晚摇摇头,走开了。她不是不喜欢,是她口袋就只有2块钱,还没票。

陈严却记在了心里。

他们又逛了卖成衣的柜台,款式很少,多是军便装和工人装,卖鞋的柜台,塑料凉鞋和解放鞋是主力,还去二楼看了卖钟表和收音机的“高档商品区”,那里人少一些,商品也更令人咋舌,台红灯牌收音机,要一百多块,还得有工业券。

逛了一圈,沈晚什么都没买,陈严心里有点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们停在一楼卖用品的柜台前,沈晚看到了一种小圆铁盒装的“万紫千红”润肤脂,白底红花的盒子,看起来很怀旧。

“看啥呢?”陈严凑过来问。

“没什么,就看看。”沈晚收回目光。这东西她上辈子见用过,冬天防皴裂的。但是从不给她们这些孙女用,冷眼看着她们个个冻成萝卜手。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近中午。阳光有些晒了。

“饿了吧?”陈严问,“想吃什么?还是去国营饭店?”

沈晚想了想,摇摇头:“今天别去饭店了,太破费。找个地方,把带的包子吃了就行。” 她记得陈严挎包里应该还有吃的。

陈严拗不过她,骑车带她到了临近的一条小河边。这里柳树成荫,河水潺潺,没什么人,确实清静。

两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陈严又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和一点咸菜,加上早上剩的包子,就是一顿简单的午饭。

沈晚慢慢吃着,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陈严在旁边,话依然不少,说着所里新分的宿舍区可能要盖楼,说着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差点淹着的糗事。沈晚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心情是这些天来少有的宁静。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严的侧脸,他正认真地剥着鸡蛋壳,然后很自然地,把剥好的、光滑的鸡蛋递到她面前。

“给你,这个好剥。”

沈晚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心跳快了一拍。

风吹过柳梢,带来河水的湿润气息。这一次的约会,没有电影院的黑暗掩护,没有饭店的嘈杂喧闹,只是在平凡的百货大楼和安静的河边。但有些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悄悄靠近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沈晚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麦精水壶盖。陈严骑得依旧很稳,风吹起他白色的衬衫下摆。

到了胡同口,沈晚下车,照例说“谢谢,再见”。

陈严看着她,忽然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飞快地塞进沈晚手里,脸有点红,语速很快:“那什么……刚才在百货大楼,看你好像多看了一眼……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说完,他赶紧蹬上车跑了,好像后面有狼追似的。

沈晚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绸缎蝴蝶结头绳,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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