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桃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慕司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刚才与钱嬷嬷对峙时强撑起来的气势正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股冰冷的紧迫感。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小桃的高烧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脸颊烧得通红,嘴唇裂,偶尔会无意识地呓语。古代的风寒,若引发肺炎或败血症,死亡率极高。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柳树皮!酒!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有效的办法。柳树皮中的水杨苷是天然的退热抗炎药,虽然提纯和剂量是问题,但总比没有好。酒精可以用于物理降温,比冷水效果更好。
可是,深更半夜,她一个相府庶女,如何去弄这些东西?而且绝不能被人发现。
慕司橙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十五文铜钱上,又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晕在远处闪烁,勾勒出庭院寂静而诡异的轮廓。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先走到床边,摸了摸小桃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她换了一块冷毛巾,柔声道:“小桃,坚持住,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千万别出声。”
小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慕司橙快速行动起来。她换上那套最不起眼的灰色衣裙,用旧布包好头脸,将三十五文钱仔细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那把用来撬锁的、略显尖锐的铜镜支架藏在袖中以防万一。
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院子裏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她屏住呼吸,凭着白天的记忆和原主模糊的印象,小心翼翼地朝着后花园的方向摸去。相府很大,夜晚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她尽量贴着墙和阴影移动,心跳得像擂鼓,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幸好已是深夜,大部分仆役都已歇下,巡逻的护院似乎也有固定的路线和间隙。她有惊无险地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后花园。
冷风一吹,花园里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假山怪石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黑影,形如。慕司橙心里发毛,但想到小桃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便咬牙壮着胆子,努力辨认着方向。
池塘……她避开白天落水的那片区域,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寻找。终于,在一片靠近后墙的较为偏僻的地方,她看到了几棵垂柳的轮廓,枝条在夜风中摇曳。
就是那里!
她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脏,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摸索着柳树的部附近,找到一些脱落或较为低矮的枝。她从袖中拿出那铜镜支架,费力地刮削着粗糙的树皮。
“沙沙……沙沙……”刮树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慕司橙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四处张望,生怕引来巡夜的人。
好不容易刮下了一小捧相对净的嫩皮和内层皮,她用早就准备好的布片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是更难的——弄酒。
厨房那边肯定有,但厨房区域晚上肯定有人值守。而且她本不知道酒具体存放在哪里。
怎么办?难道要去偷?
慕司橙蹲在柳树下,脑子飞快转动。直接去厨房太冒险了。或许……可以去下人居住的院落附近碰碰运气?有些低等仆役可能会私下藏点劣酒?
这同样风险极大。她对下人院落的布局并不熟悉。
就在她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滚动和说话的声音,似乎正朝着后门的方向去。
这么晚了,还有车辆出入?难道是倒夜香的?或者是……运送什么东西的?
一个念头闪过——后门!负责看守后门的那些粗使婆子或者小厮,为了抵御夜寒,会不会备点酒?
比起潜入厨房或者下人院,去后门附近碰碰运气,似乎相对可行一点,毕竟她白天刚从那出去过,路线熟。
她立刻猫着腰,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护,再次朝着后门的方向潜行。越靠近后门,她的心提得越高。
果然,后门旁边有一间小小的门房,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隐约有说话声和……划拳声?
慕司橙悄悄靠近,躲在墙的阴影里,屏息倾听。
里面似乎是两个守夜的小厮,声音带着醉意。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喝!”
“妈的,又输了……这酒快没了……”
“怕啥……明天……明天再让老王头捎点进来……这鬼天气,不喝点……怎么熬得住……”
真的有酒!而且听起来快喝完了!
慕司橙心脏狂跳。机会!可是怎么弄到手?直接去买?深更半夜,一个小姐模样的陌生人突然出现买酒,太可疑了,肯定会惊动更多人。
只能偷或者换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三十五文钱,又看了看那亮着灯的门房。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透出灯光。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往里看。
只见两个小厮衣衫不整,脸红脖子粗地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个粗陶酒壶,壶嘴歪着,里面的酒似乎所剩无几。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注意力全在划拳上。
酒壶就放在桌边!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五文钱,用布包好,掂量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瞄准门房另一侧黑暗的角落,用力将钱袋子扔了过去!
布包落在枯叶上,发出“噗”一声闷响,伴随着铜钱碰撞的轻微“哗啦”声。
“什么声音?!”屋里一个小厮警觉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声音来源。
“好像……好像有东西?”另一个也支棱起来。
“去看看……别是野猫偷东西……”
两个小厮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黑暗的角落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就是现在!
慕司橙像一只灵巧的猫,猛地从阴影里窜出,飞快地拉开那扇虚掩的门,冲进屋里,目标直指桌上的酒壶!
她一把抓起酒壶,触手感觉里面还有小半壶浑浊的酒液。入手沉甸甸的,酒味刺鼻。来不及多想,她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她刚冲出房门,躲回之前的阴影里,就听到那两个小厮在角落里的惊呼。
“钱!是钱!”
“好多铜钱!谁丢的?!”
“发财了!快捡起来!”
两人兴奋地蹲在地上捡钱,完全没注意到屋里少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本没把少了点剩酒和突然出现的钱袋联系起来,只当是天上掉馅饼。
慕司橙紧紧抱着冰凉粗糙的酒壶,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成功了!她不敢停留,立刻沿着来路,飞快地往回跑。
夜风刮过耳边,怀里的柳树皮和酒壶硌得她生疼,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和……兴奋。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医院急诊科应对突发状况的时候。
有惊无险地溜回自己的小院,轻轻合上房门,慕司橙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此刻,才感觉到双腿阵阵发软。
“小……小姐?”床上传来小桃虚弱而疑惑的声音。她被慕司橙急促的呼吸声惊动了。
“没事,我弄到药了。”慕司橙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床边,将东西放下。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战利品”。先将柳树皮尽量捣碎,放入净碗中,加入少量清水,放在小火炉上慢慢煎煮。虽然条件简陋,提取效率低下,但总能煮出一些有效成分。
然后,她打开酒壶,一股浓烈劣质的酒气扑面而来,里面的酒液浑浊呈白色,度数显然不高,但应该勉强够用。
她倒出一些酒在布巾上,开始用酒精擦拭小桃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酒精挥发带走热量,比冷水效果更显著。
小桃被冰凉的触感激得哆嗦了一下,但似乎舒服了一些,呻吟声变小了。
慕司橙不停地擦拭,观察着她的反应。同时照看着炉子上煎煮的柳树皮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树皮水煮好了,颜色深褐,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味。慕司橙将药汁滤出,稍微放凉一些,扶起小桃,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去。
小桃被苦得直皱眉,但还是顺从地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慕司橙几乎虚脱。她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炉火和小桃,不敢合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慕司橙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小桃用酒精擦拭一次,观察她的体温和呼吸。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她再次把手放在小桃额头上——似乎……没有那么烫了!而且小桃的呼吸听起来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了!
柳树皮水和酒精擦拭起效了!
慕司橙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欣慰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她成功了!至少暂时,她把小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看着小桃似乎陷入更安稳睡眠的脸,自己也抵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三小姐?三小姐在吗?”是一个略显怯懦的小丫鬟的声音,不是钱嬷嬷。
慕司橙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先是摸了摸小桃的额头——温度又降下去一点!她心中稍安,整理了一下衣物,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小声道:“三小姐,这是……这是大公子房里的丫鬟姐姐让送来的,说是……说是些清淡的吃食,给……给您和您的丫鬟……”
慕司橙一愣。大公子?慕少恒?那个醉心诗书的嫡长兄?他怎么会知道?还派人送吃的来?
她接过食盒,分量不轻。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白米粥,几样精致小菜,甚至还有一小盅鸡汤!
这……雪中送炭?
慕司橙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大哥,此举是何用意?单纯的善意?还是别有目的?
她看向那小丫鬟:“大哥哥还说了什么吗?”
小丫鬟摇摇头:“没、没了……只说让送过来。”说完就匆匆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
慕司橙提着食盒回到屋里,看着里面精致的食物,又看看床上情况好转的小桃,再想想昨夜惊心动魄的冒险和钱嬷嬷冰冷的嘴脸……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是一道暖流,却又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在这深宅大院里,真的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