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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娘家回到婆家后,林晚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机械的重复。喂、换尿布、哄睡、再喂……周而复始。王秀英依然早出晚归,而娟子林晚舟满月便走了,林晚舟一个人在复一的疲惫中,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林宁满两个月时,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嘴角抽动,而是真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林晚舟第一次看见女儿对她笑时,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宁宁,你笑了……”她抱起女儿,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她开始频繁地给母亲打电话,让父亲听听孩子的声音。电话那端,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每次听到外孙女的咿呀声,他都会努力说:“好……好……”

“爸,等您身体好点,我带宁宁回去看您。”林晚舟总是这样说。

可她知道,父亲的身体不会好了。每次通话,母亲的声音都更疲惫一分,父亲能说的话更少一句。

十月,林宁三个月大,林晚舟决定带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王秀英这次没有反对——孩子大了,好带些了,而且她也确实忙不过来。

“早点回来。”婆婆只是这样说。

回到娘家的老屋,林晚舟才真正松了口气。这里没有每天必须喝的鸡汤,没有早出晚归的婆婆,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客套。只有生病的父亲,憔悴的母亲,和需要她的女儿。

苏桂兰看见外孙女,眼睛一下子亮了:“宁宁又长大了!”

她把孩子抱到林建国床前。父亲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看见外孙女时,眼神依然温柔。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就那么轻轻一下,他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晚舟……你当妈了……要好好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嗯,爸,我会的。”林晚舟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子,她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帮母亲照顾父亲。喂、换尿布、给孩子洗澡;熬药、喂饭、给父亲拍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这是在尽孝,这是在陪伴父亲最后的时光。

林建国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已经没用了,疼痛发作时,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不肯发出声音——怕吵醒外孙女。

“爸,疼就叫出来。”林晚舟握着他的手,眼泪直流。

林建国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不疼……看宁宁……就不疼。”

孩子成了他最后的慰藉。只要宁宁在房间里,他的眼神就跟着孩子转。孩子笑了,他也跟着笑;孩子哭了,他就着急,指着瓶让喂。

十一月初,林建国开始无法进食。喉咙肿得太厉害,吞咽变得极其困难。苏桂兰把食物打成糊,用针管一点点喂,但喂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林晚舟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林宁满四个月了。小家伙会翻身了,躺在小床上,使劲一扭,就翻了过来,然后仰着头,得意地笑。

林晚舟抱着女儿来到父亲床前:“爸,您看,宁宁会翻身了。”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努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的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几分钟。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天……真好。”

苏桂兰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夜里,林建国突然醒了。他看向守在床边的妻女,眼神异常清明。

“桂兰……晚舟……”他声音微弱,但清晰。

“爸,我在。”林晚舟握住他的手。

“我……我要走了。”林建国平静地说,“你们……别哭。”

苏桂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晚舟……照顾好你妈……和宁宁。”林建国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牵挂,“陈默……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爸……”林晚舟泣不成声。

“桂兰……”林建国转向妻子,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下辈子……我早点娶你……让你过好子。”

苏桂兰终于忍不住,扑到丈夫身上,哭得浑身颤抖。

林建国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像哄孩子。然后,他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要亮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一点点变弱,变浅,最后停止了。

握着女儿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林晚舟看着父亲安详的脸,眼泪无声地流。怀里的宁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哭起来,哭声嘹亮,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一逝一生,两种哭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交织。

窗外,天真的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照在林建国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就这样,在晨光中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有平静,和未尽的爱。

苏桂兰哭得几乎晕厥,林晚舟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搀扶着母亲。这个家,塌了一半。

电话打给陈默时,他正在下乡。听到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请假回来。”

打给王秀英时,婆婆的反应很现实:“哎呀,这么突然……那宁宁怎么办?我带回来吧,你们忙丧事,顾不上孩子。”

就这样,林宁被接回了婆家。四个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妈妈哭红的眼睛。

葬礼的事,是苏桂兰的弟弟和姐姐帮忙办的。林晚舟还在哺期,身体虚弱,母亲更是几近崩溃,这些事只能靠娘家人。

“姐,你就别心了,有我们呢。”舅舅苏建国说。

校长和几个老师也来了,每人随了一百或两百的礼金,说了些安慰的话。张姨没来——云雾村离这里太远,但她托校长带了五百块钱和一封信。

信很短:“晚舟,节哀。照顾好自己和宁宁。有事打电话。”

林晚舟握着那封信,眼泪又掉下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真心关心她的。

陈默请了三天丧假,匆匆赶回。他一进门,先给岳父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林晚舟面前:“晚舟,节哀。”

林晚舟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血丝和疲惫。她点点头,没说话。

这三天,陈默帮着处理杂事,联系殡仪馆,接待亲友。但他很少和林晚舟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夜里,他睡在堂屋的沙发上,林晚舟和母亲睡一个房间。

他们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因为一场葬礼被迫聚在一起,却找不到共同语言。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深秋的雨,细密,冰冷。林晚舟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棺材前面。苏桂兰被人搀扶着,跟在她身后。

坟地在后山,是林建国自己选的那块地。下葬时,雨突然大了。林晚舟跪在泥地里,看着父亲的棺材一点点被泥土掩埋。

“爸……”她轻声说,“您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宁宁。您就在这儿,看着我们……好好活着。”

陈默站在她身后,想扶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的林晚舟,不需要他的搀扶。

她需要的是父亲,可父亲不在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自己站起来。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学会怎么帮她。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陈默在堂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林晚舟抱着已经睡着的宁宁,从里屋出来——孩子是下午才从婆家接回来的,哭了一路,此刻终于累了。

“我明天一早走。”陈默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单位催了两次。”

“嗯。”林晚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似乎想抱抱她,或是摸摸孩子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宁宁……还是我先带回去给我妈照顾几天吧,你和妈也缓缓。”

林晚舟下意识抱紧孩子,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力气照顾一个婴儿,母亲更是几近崩溃。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她?”

“下周末,我尽量。”陈默避开她的眼神,“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他没再提“每个月打钱”,也没再问“要不要跟我回去”。有些话,在父亲棺材入土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

第二天清晨,陈默抱着还在熟睡的宁宁上了面包车。林晚舟站在晨雾里,看着车子颠簸着驶离,车尾卷起一片尘土。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随着父亲一起埋进了土里。而陈默和女儿,也像是被那辆车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忽然只剩下她和母亲,以及一屋子的回忆。

堂屋里,母亲正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林晚舟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却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知道真正的离别不是葬礼,而是葬礼之后,活下来的人要如何面对那个巨大的空缺。

而她已经没有时间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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