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昏暗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姜糖甜味儿,热气蒸腾。
周悍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进屋。
他步子迈得极轻,那双穿惯了作战靴的大脚,硬是走出了做贼心虚的小心翼翼。
太窄了。
这行军床也就够他翻半个身。
周悍刚在床沿坐下,铁架子就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听得人牙酸。
被窝里那一小团鼓起动了动。
江绵绵疼得只有出的气,整个人缩成了虾米,哼唧声比猫叫还轻。
周悍眉心锁成了川字。
他把缸子搁在那个三条腿的桌子上。
长臂一捞。
连人带被子,直接把这娇气包半抱了起来,卡在自己怀里。
后背贴上一堵硬墙。
那肌肉硬得硌人,却热得像个大火炉,源源不断的热度隔着单衣透过来,把江绵绵冷透的骨头缝都熨烫平了。
“张嘴。”
周悍捏着勺子,在嘴边吹了两下。
他不会伺候人。
但这会儿动作稳得像是在拆弹,生怕洒出一滴烫着她。
江绵绵迷迷糊糊地张嘴,甜辣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滚下去,肚子里那股绞痛终于缓了一线。
“还要。”
她闭着眼,下意识往热源上蹭。
周悍身子一僵。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黑着脸,动作却更轻了,一勺接一勺,直到那一缸子红糖水见底。
喝完发了汗,怀里的人终于安稳睡去。
周悍把人放平,掖好被角。
收拾那团狼藉时,他的手触到了一团湿冷。
拿出来一看。
是一条换下来的月事带。
上面那抹暗红的血渍,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刺眼得很。
周悍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
在他老家,这玩意儿叫晦气,男人碰了是要倒八辈子血霉的,连爷都得绕道走。
晦气?
周悍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混不吝的痞气。
他在边境线上把敌人的脑袋当球踢的时候,怎么没见谁跟他说晦气?
自家媳妇流的血,怕个球。
他从床底踢出一个木盆,倒了暖壶里的热水,抓起一块肥皂,大步流星出了门。
……
傍晚的水房,正是是非窝。
那个唯一的公用水龙头前,挤满了洗菜淘米的军嫂,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炒成一锅粥。
突然,一阵死寂。
一道铁塔般的黑影压了下来。
周悍目不斜视,单手拎着木盆,直接蹲在水槽最宽敞的位置。
水龙头被拧开。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那双布满枪茧、能单手捏断敌人喉骨的大手,此刻正抓着那条粉色的棉布带子。
打肥皂。
搓洗。
哪怕他搓得再怎么用力,那也是女人的贴身物件。
那抹粉色在他粗黑的大手里,显得格外荒谬,又格外具有冲击力。
“我没看错吧……那是周阎王?”
“那是月事带吧?天老爷,男人洗这个,要烂手的!”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几个胆小的军嫂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周悍充耳不闻。
他专注地对付着那上面的血渍,眉头都没皱一下。
吱呀——
隔壁那扇破门开了。
江兰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跟陆文斌吵架后的戾气。
一眼看到人群中心的周悍,她愣住了。
紧接着,眼底爆发出一种扭曲的狂喜。
这可是把柄!
这是把周悍的面子踩在脚底下的绝佳机会!
“哟!这不是周大团长吗?”
江兰嗓门拔得尖利,恨不得把全大院的人都喊来看戏。
她把脸盆往地上一墩,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刻薄的笑:
“大家快来看看啊!咱们威风凛凛的特战团长,居然蹲在这儿洗女人的脏裤兜子!”
“这也太晦气了吧!江绵绵到底有没有家教?这种脏东西敢让男人碰?这是骑在男人脖子上拉屎啊!”
“周团长,你这以后在兵蛋子面前还抬得起头吗?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眼神都喊变了。
鄙夷、震惊、看笑话。
在这个的年头,这确实是戳脊梁骨的事儿。
水流依旧哗哗作响。
周悍连头都没回。
他仔细地搓净最后一点印记,把布条拧,这才关了水龙头。
起身。
转身。
一米九二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轰然倒塌。
阳光被他挡了个严实。
江兰脸上的假笑瞬间僵死,被那股子煞气得连退两步,后脚跟磕在了台阶上。
周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那双野狼一样的眸子,死死钉在江兰脸上。
“脏?”
男人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冷得掉冰碴子。
他举起手里那条净净的粉布条,语气平淡,却炸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媳妇身上的血。”
“也是将来给我周家传宗接代流的血。”
“老子自己的种,老子嫌什么脏?”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几个嫂子,脸瞬间涨红,羞愧得低下了头。
江兰张大嘴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悍往前近一步。
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女人。
“还有,少拿你们那套裹脚布的规矩来压我。”
周悍冷嗤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老子的威风,是拿命在死人堆里拼出来的。”
“不是在家里欺负媳妇挣来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江兰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压低,透着股狠劲儿:
“再让我听见谁嚼我媳妇的舌。”
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化粪池。
“老子把她扔进去,跟那堆真正的脏东西作伴。”
江兰腿肚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污水里。
周悍看都没看她一眼。
端着木盆,转身回屋。
留下一院子仿佛被雷劈过的人群,和几个躲在角落里两眼放光的小战士。
这他妈才是真爷们儿!
……
推开门。
外头的纷扰被隔绝。
周悍把东西挂在通风的绳子上,动作利落。
一回头。
那张让他碎了心的小床上有动静。
江绵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拥着那床军绿色的被子坐着,乌黑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白得透明。
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圈红通通的,看着像是又要哭。
周悍心里一紧。
这是疼醒了?
他刚想迈步过去哄两句。
床上的小娇气包突然伸出两截藕一样的胳膊。
冲着他。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甜得发腻:
“周悍,抱。”
周悍脚步猛地顿住。
这大概是这头西北孤狼活了快三十年,接到过最要命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