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边,冷风卷着水腥气。
周悍蹲在青石板上。
两只布满硬茧的大手浸在刺骨的河水里,反复搓洗。
哪怕指缝里那点血腥气早散了,他还是觉得脏。
怕脏了那个娇气包的眼。
“好了。”
他甩掉水珠,直起身。
一回头。
江绵绵就站在两步开外。
头偏西,余晖把她整个人罩在暖光里,显得格外软糯无害。
周悍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那是他面对“美好事物”时的局促。
“手伸出来。”
小姑娘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带着点软绵绵的鼻音,听得人骨头酥。
周悍眉心微压:“凉,别冰着你。”
“伸出来呀。”
她有些执拗,那双水润的杏眼直勾勾盯着他,不带半点怕的。
周悍没辙。
那双刚废了四个人的手,极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下一秒。
一方带着体温和馨香的帕子,轻柔地裹住了他粗糙的指节。
江绵绵低着头,神情专注。
隔着帕子,细细地擦拭他指缝间残留的水渍。
黑与白。
粗糙与细腻。
周悍垂眸,看着她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在他这双人技练就的大手上忙活。
强烈的视觉冲击,顺着视神经直冲天灵盖。
他下颚线骤然绷紧,呼吸乱了一拍。
“不怕?”
男人嗓音低哑,像是沙砾磨过铁锈。
刚才那场面,若是新兵蛋子见了都得腿软,何况是她这种没见过血的娇花。
江绵绵动作一顿。
仰头。
眸底倒映着男人冷硬且带着几分忐忑的面容。
“怕。”
她诚实地点头,随即弯起眉眼,梨涡若隐若现:“但你护着我呀。”
咚。
周悍听见自己腔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疼。
像是被一团热棉花塞满了,又胀又麻。
他反手扣住那只柔夷,粗鲁地塞进自己滚烫的作训服口袋里。
“回家。”
……
家属院门口,正是晚饭点的热闹时候。
两对夫妻前后脚进门。
这场面,堪称公开处刑。
前面,周悍单手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步子迈得稳健,身侧护着纤尘不染、连鞋底都没怎么沾灰的江绵绵。
后面。
陆文斌像是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水鬼。
一身中山装糊满了恶臭的烂泥,眼镜腿断了一挂在耳朵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江兰更是狼狈,那身显摆了一路的的确良衬衫皱成了咸菜,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痕。
两人推着那辆摔变形的二八大杠,活像两只斗败的瘟鸡。
院子里嗑瓜子的军嫂们瞬间安静,随后爆发出一阵低语。
“哎哟,这陆事两口子是去掏粪了?”
“啧啧,刚才不还教育人家周团长不懂过子吗?这咋弄成这副德行?”
“看看人家周团长,那才是真爷们儿,护媳妇护得紧。再看某些文化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啥也不是。”
讥笑声像带刺的苍蝇,直往陆文斌耳朵里钻。
他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头塞进裤里。
“看什么看!”
陆文斌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低着头猛冲回屋。
“砰”的一声。
门板差点被摔裂。
周悍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这俩跳梁小丑。
他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把江绵绵领了进去。
一进屋,那股子凶煞气散了个净。
“坐着别动。”
周悍把那一堆东西放在桌上,顺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我去炊事班借个炉子,给你弄肉吃。”
江绵绵刚想点头。
突然。
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锥子,在肚子里狠狠搅动。
“嘶……”
江绵绵脸色瞬间煞白,血色褪得净净。
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着小腹,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
刚走到门口的周悍猛地回头。
这一眼。
让他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江绵绵缩在行军床一角,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嘴唇白得像纸。
“绵绵!”
周悍手里的搪瓷盆“咣当”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
他几乎是瞬间闪现到床边,单膝重重跪地。
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怕碰到什么致命伤,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怎么了?伤哪了?那个杂碎伤到你了?”
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面临几千敌军围剿时都没有过的极度恐惧。
他在脑子里疯狂复盘。
是不是刚才混战时,某块飞溅的板砖气劲震到了她?
还是回来的路上拖拉机太颠,把这娇气的内脏颠破裂了?
内出血?脏器受损?
越想,周悍的脸越黑,眼底瞬间爬满红血丝。
“别怕,老子在这。”
他一把就要掀开被子,嗓门吼得破了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暴戾:“卫生员!叫车!去军区医院!马上!”
那架势。
仿佛江绵绵下一秒就要断气。
门外路过的站岗战士被这一嗓子吓得枪栓都拉开了,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团部冲去喊救护车。
“别……别喊……”
江绵绵羞耻得脚趾都扣紧了。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拽住了周悍坚硬如铁的小臂。
“周悍……我是……我是那个来了……”
周悍正处于极度的应激状态,满脑子都是止血钳、手术台和那一滩滩可能会出现的血。
他本没过脑子。
“哪个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我看谁敢拦老子带你看病!”
他红着眼咆哮,弯腰就要把人连被子一起扛起来冲向医院。
江绵绵急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再不拦着,明天全军区都知道周团长因为媳妇痛经叫了救护车。
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江绵绵顾不上疼,凑到男人耳边,带着哭腔,细如蚊讷地挤出两个字:
“例假……月事……流血了……”
死寂。
屋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
周悍保持着弯腰抱人的姿势,像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张常年冷硬、风吹晒都不变色的黑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粗壮的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那是熟透的红虾子色。
所有的气、暴戾、惊慌,在这一刻,化为了漫天的尴尬粉尘。
“那……那个?”
周悍结结巴巴,舌头像是打了死结。
他在战场上知道怎么处理枪伤、刀伤、炮弹炸伤。
甚至知道怎么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唯独不知道怎么处理女人的这种“伤”。
江绵绵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两只无处安放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又搓了搓。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流血会死吗?”
江绵绵:“……”
她气得抓起枕头砸在他硬邦邦的口上:“周悍你!我都疼死了你还咒我!”
被媳妇砸了一下,周悍反而踏实了。
还能。
力气还挺大。
说明死不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把枕头塞回她脑袋底下,动作笨拙地把被角掖死,把人裹成了个严丝合缝的蚕宝宝。
“等着。”
扔下这两个字。
周悍黑着脸,转身就往外冲。
那背影,气腾腾,脚步沉重,比去炸敌人的碉堡还要决绝。
炊事班。
正是备菜的时候,热火朝天。
大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
炊事班班长正拎着菜刀切萝卜,一抬头,看见满身煞气、眼底猩红的周悍。
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指头当萝卜切了。
“周……周团长?是有敌情?鬼子打进来了?”
周悍大步流星走到灶台前。
那一米九的个头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如炬,像雷达一样扫过一排排调料罐。
最后。
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罐上。
周悍一把揪住班长的领子,咬牙切齿,语气凶狠得像是审讯俘虏:
“这里面是不是红糖?”
“是……是……”班长都要哭了。
“全给老子拿出来!要最好的!马上!”
周悍低吼一声,“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