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钢城,天空常常是一种铅灰色的调子,风刮起来带着冷的劲儿,吹得人脸颊生疼。但林凡的世界里,却有几处地方,总像拢着一盆看不见的炭火,暖融融的。
新家是最暖和的。母亲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的生活,每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菜谱,变着花样给儿子和老头子做好吃的。父亲起初的局促不安,也在林凡给他找了个小区物业看夜巡的轻省活儿后消散了大半。活儿不累,就是晚上在几个楼栋之间转转,检查一下门窗水电,白天大把时间,他可以跟新认识的老头们在楼下晒太阳、下象棋,或者坐公交车回村里找老伙计喝顿小酒。老两口的脸上,渐渐有了安享晚年的平和与舒展。每天晚上,林凡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电视里咿呀的戏曲声、父母絮叨的家长里短,交织成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在单位,林凡像一颗被仔细嵌入机器的螺丝,在后勤科那个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上,稳稳地运转着。车辆调度表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晰明了,司机们何时出车、去往何处、预计返回时间、车辆状况,一目了然。油卡管理台账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加油记录都对应着行驶里程和派车单。他甚至自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车辆保养预警表,贴在墙上,提醒哪位司机的车该保养了,哪辆车的轮胎该换了。这些细碎的工作,他做得津津有味,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周密。
蒋科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局里车多事杂,以前老刘在的时候,虽然不出大错,但也总有些糊涂账和扯皮事。林凡来了之后,这一块居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几个难缠的老司机都对这小伙子挑不出大毛病,因为他做事公道,账目清楚,该给派的车从不耽误,该卡的油费也绝不松口。蒋科长偶尔在周文渊面前提起,语气里带着捡到宝的庆幸。
而林凡与周文渊的关系,则在一次次的同行中,悄然发生着质变。起初,周文渊带他出去,多是出于工作需要和对他稳妥办事风格的认可。车是移动的办公室,也是相对封闭的私密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周文渊有时会闭目养神,思考问题;有时会接打电话,处理公务;偶尔,也会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忽然开口,说一些工作上的烦恼,或者对某些政策、某些人、某些现象的看法。他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一种思路的整理和情绪的发泄。
林凡总是扮演着最好的倾听者。他很少话,只在周文渊停顿或询问时,才会用简练、客观的语言陈述事实,或者从一个基层执行者的角度,谈一点实际的感受。他从不对领导的决策评头论足,也不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这种分寸感,让周文渊感到非常舒适和放心。
渐渐地,交谈的内容不再局限于工作。周文渊会问起林凡电大课程学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难题;会聊起省城的一些新鲜事,或者他读过的某本书里的观点;甚至偶尔会提及自己远在省城的家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思念和牵挂。林凡也会适当分享一些家里的趣事,比如父亲如何跟小区里的南方老头学下象棋却总输,母亲如何为了省几毛钱跑遍几个菜市场。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周文渊不用说太多,林凡就能领会他的意图;林凡遇到拿不准的事,周文渊三言两语的点拨就能让他豁然开朗。这种默契,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更像是一种亦师亦友、甚至带着点兄长关怀的亲密。
出行的范围也在扩大。除了市内和各县区,偶尔,周文渊需要去省厅开会或者汇报工作,也会带上林凡。长途开车很累,但林凡从无怨言,反而把这看作是开阔眼界的机会。在省财政厅气派的大楼里,在那些步履匆匆、谈吐不凡的省厅部身上,他看到了更高的平台和更广阔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在省城,他接触到了另一个特殊的群体——省厅领导的司机们。这些司机,看似地位不高,但个个都是人精,消息灵通,能量不小。等待领导开会的时候,司机们常聚在专门的休息室或停车场边抽烟聊天。林凡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递支烟,帮人续点水,态度谦和。时间长了,那些老油子司机们也渐渐接纳了这个来自下面地市、话不多但懂事的年轻人。聊天内容天南海北,从领导行程、人事风声,到省城哪里修路、哪家饭店实惠,无所不包。林凡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有时候比正式文件更有价值。他也适时地透露一点钢城的风土人情,或者周文渊偶尔提起的、不涉及机密的省厅旧事,很快就能拉近距离。一来二去,他竟也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省城司机朋友”,互相留了手机号,约定以后来省城互相照应。
跟着周文渊跑得多,免不了会遇到下面单位或相关企业的人想“表示心意”。周文渊的原则非常清楚:工作归工作,人情有人情的尺度。涉及现金、贵重物品、大额消费卡券,一概严词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但一些不涉及金钱价值、纯粹出于礼节或地方特色的土特产,比如包装普通的地方茶叶、自家晾晒的菇腊肉、水果礼盒、甚至几条好一点的香烟,在对方极其热情、反复推辞不掉、且周文渊判断收下不会影响工作公正性的情况下,有时也会默许。
这时,林凡就成了那个具体的执行者和缓冲带。他会客气地接过东西,表示感谢,同时一定明确告知:“领导说了,下不为例。东西我们收下,是领您这份情谊,但工作该咋办还咋办。”东西拿回来,周文渊通常只象征性地挑一两样自己用得上的,比如一罐茶叶,或者一箱水果,剩下的,往往手一挥:“小林,你处理吧。拿回去给家里老人,或者分给科里同事尝尝。”
起初,林凡还有些忐忑,觉得这样不好。周文渊看出他的顾虑,淡淡地说:“一点吃用东西,无妨。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太不近人情,反而把路走死了。只要守住大原则,这些小节,不必过于拘泥。你也别全自己留着,科里蒋科长、还有平时帮过忙的同事,该分润的分润一点,是个人情。”
有了周文渊这句话,林凡心里有了底。他开始学着处理这些“馈赠”。东西拿回家,父母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是那些包装精美的点心、水果,他们以前舍不得买。林凡也会挑一些适合的,比如好烟好茶,送给姐夫孙林(孙林虽然开车不抽烟,但有时候需要应酬);拿一些货水果到后勤科,分给蒋科长和相熟的同事,说“跟着领导下去,人家硬塞的,大家尝尝鲜”。东西不值多少钱,但这份心意,让他在科里人缘更好了。
于是,林凡家里那个不大的阳台角落,渐渐堆起了小山似的“礼品”。有成条的香烟(中华、玉溪居多),有成箱的白酒(本地产的中档酒),有各种牌子的茶叶罐,有包装精美的糖果糕点,还有毛巾、牙膏、洗发水等用百货……五花八门,蔚为壮观。母亲起初还惊喜,后来就开始发愁:“凡子,这哪吃得完、用得完啊?烟你爸也不抽这么好的,酒你也不常喝,放着都落灰了。”
林凡看着那堆东西,也是哭笑不得。这大概是这个位置上一种独特的“福利”吧,甜蜜的负担。他让母亲挑能吃的尽快吃,能用的就用,别省着。烟酒茶叶这类保质期长的,他整理好,一些留着过年过节走亲戚用,一些打算以后有机会回馈给那些帮过忙的人。他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周文渊的权力和影响力,也是他作为周文渊身边人,所分享到的、一种隐形的尊重和地位。
生活的主旋律在单位和家庭之间平稳奏响,而在“客来香”里,另一段轻柔的副歌,也在不疾不徐地吟唱。
林凡和王娟,已经算是熟识了。林凡不再只是一个“常客”,王娟见到他,会自然地笑一下,那个小酒窝清晰地漾开,招呼也带了点朋友般的随意:“来啦?今天有点晚哦。”有时不忙,林凡结账时,两人会站在吧台边多聊几句。
林凡知道了她更多的事:老家在邻县的山村,家里有个弟弟在读初中,父母身体不好,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想多挣点钱贴补家里。“客来香”的工资不算高,但包吃住,老板人也不错,所以她得还算安心。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坚韧,和想要改变现状的微弱渴望。
林凡也适当分享自己的一些事,比如在财政局上班(没说具体岗位),刚把父母接来同住,正在上电大充电。他说话实在,不吹嘘,也不卖惨,让王娟觉得这个年轻的“部”(她心里这么认为)没什么架子,挺好相处。
一个周五的晚上,林凡照例去吃饭。店里人不多,王娟正好轮休前台,坐在吧台后面发呆,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林凡心里一紧,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王娟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他,慌忙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没……没事。林哥你来啦。”
“真没事?”林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可不像。遇到难处了?要是方便,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他的语气温和而真诚,带着朋友间的关切。王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彷徨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也没啥……就是,家里弟弟要交下学期的资料费,还有补习费,加起来要好几百……我妈打电话来,唉……我这边刚寄了钱回去,手头有点紧。老板说……说过年旺季忙完,可能给我们涨点工资,可那还得等好久……”
几百块钱,对林凡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知道,对王娟这样的打工妹,可能是几个月的积蓄。直接给钱,太伤自尊,也容易让她误会。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接钱的话茬,而是换了个角度:“在饭店,确实辛苦,工资也到顶了。就没想过……做点别的?比如,摆个小摊?或者,帮人卖卖东西?”
王娟摇摇头,神情黯淡:“想也想过的。可没本钱,也不知道啥能挣钱。摆摊要租摊位,要进货,万一卖不掉就全赔了。我……我不敢。”
林凡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愁容却难掩秀气的姑娘,前世妻子勤劳要强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此刻终于清晰起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打理一些“台前”的事情,而王娟,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勤快、踏实、需要机会,而且,他愿意帮她,也更放心她。
“我……倒是有个想法。”林凡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有个朋友,在捣鼓点小生意,缺个可靠的人帮忙照看摊子。不是饭店这种天天熬时间的活儿,时间相对自由点,收入嘛……肯定比你现在服务员高。就是刚开始可能也辛苦,得学着怎么卖货。”
王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讶地看着林凡:“生意?卖货?林哥,我……我能行吗?我啥也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谁天生就会?”林凡鼓励道,“主要是人得勤快,实在,肯吃苦。我觉得你就挺合适。至于卖什么……”他顿了顿,想起前世记忆中,2004年左右开始在北方城市火起来的那个广州女装品牌,“好像是做服装。具体我得再跟我那朋友确认一下。你要是有兴趣,我先问问情况,要是他觉得行,你们可以见见面聊聊。你觉得呢?”
他没有说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一来,他不想给王娟太大压力,也避免直接雇佣关系可能带来的尴尬;二来,他隐约觉得,以“介绍工作”的方式开始,更自然,也更能观察王娟的真实意愿和能力。
王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比服务员高的收入,相对自由的时间,还有林哥的推荐……这听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线光。虽然忐忑,虽然害怕自己不好,但改变现状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林哥,我……我想试试!麻烦您帮我问问!我一定好好学,好好!”
“好。”林凡笑了,“那我先去问问。有消息告诉你。别太有压力,成不成都没关系。”
这次谈话后,林凡加快了筹划。他利用周末,去了几趟钢城最大的服装集散地——东河服装批发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像一个普通的批发客,这里看看,那里问问,仔细观察着不同区域的衣服款式、价格、人流。他发现,市场靠西头的位置最好,人流最大,但摊位费也最贵。他看中了一个大约十多平米、位置不错的档口,一打听,一年租金,居然要三万!买下来要十八万,这在2003年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林凡没有犹豫。他清楚记得,前世这个市场在2004年后会迎来爆发式增长,现在拿下好位置,不仅是做生意的本钱,更是一笔优质的不动产。他手头剩余的积蓄还有二十五万正好够。
他通过市场管理处,私下联系了那个档口的原业主。谈判,签协议,付款,办理过户……一切都在低调中进行。他没有用王娟的名字,而是用了母亲王秀英的身份证(跟父母解释说是个小摊位租出去),手续办得净利落。
档口拿下后,下一步就是货源。林凡记忆中那个后来风靡一时的广州女装品牌,叫“绮丽坊”,风格时尚、质量不错、价格适中,非常适合北方二三线城市的年轻女性。这个品牌早期主要做批发,在著名的广州十三行服装批发市场有档口。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广州。一来确认品牌和款式,二来建立直接的拿货渠道,三来,也是带王娟去见识和学习。这趟远行,需要一个合理的请假理由,也需要让王娟愿意跟他去。
几天后,林凡再次来到“客来香”,找了个安静的时间,把王娟叫到一边。
“我跟我那朋友说了,”林凡语气平静,“他挺看好你的。他那生意,就是在东河服装批发市场有个档口,打算做女装批发。现在档口已经盘下来了,就差好的货源和可靠的人看着。他最近正好要去广州找货源,想带个帮手,也是顺便教教以后看摊子的人怎么选货。我跟他说了你,他同意让你跟着去学习一趟,月工资二千元,路费食宿他包,另外算你出差补助。你看……愿不愿意去?”
去广州?王娟彻底惊呆了。长这么大,她连省城都没去过,广州,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南方大都市!跟一个陌生男人(虽然是林哥的朋友)出远门?学习选货?
巨大的诱惑和本能的警惕在她心里交战。她看着林凡,林哥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杂质,只有为她着想的诚恳。
“林哥……我……我去合适吗?我啥也不懂,会不会给你朋友添麻烦?”她怯怯地问。
“就是不懂才要去学啊。”林凡笑道,“你放心,我那朋友是正经生意人,我跟他很熟,人品绝对可靠。这次去主要是看,是学,不用你什么重活。见识一下真正的批发市场,对你以后有好处。就算最后你没跟他成,出去开开眼界,不也是好事?”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王娟。是啊,出去看看,总是好的。也许,这就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林哥,我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们添麻烦!”
“好。”林凡点头,“那你跟店里说一下情况。我们大概去四五天。具体出发时间,我定了告诉你。需要准备什么,我也提前跟你说。”
搞定了王娟这边,林凡又去找周文渊请假。他没有细说去广州什么,只含糊地说一个远房亲戚在广州有点事,需要他过去帮忙处理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生意机会,想请几天年假。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出去走走看看也好。注意安全,别惹事。假我去给你批,工作安排好。”
“谢谢周哥。”林凡感激道。周文渊这种不问细节的信任,让他心里很暖。
一切都安排妥当。林凡取了钱,买了火车票(卧铺)。2003年底,从钢城去广州,要坐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他告诉王娟,他那“朋友”临时有事,让他全权负责这次进货,并带她一起去学习。王娟虽然有些惊讶,但想到是林哥带队,反而更安心了。
出发那天,林凡帮王娟提着简单的行李,两人登上了南下的列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窗外熟悉的景物飞快后退。王娟坐在靠窗的位置,既兴奋又紧张,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座位上闭目养神的林凡。林凡则看似平静,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找到“绮丽坊”,谈好,选对款式,顺利把货运回来……还有,如何在这几天相处中,既教会王娟东西,又保持恰当的距离。
车轮滚滚,载着两个各自怀揣心思的年轻人,驶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南方。一条新的支线,正式汇入了林凡人生的主道。而在钢城,属于他的那条主线,也在持续而有力地向前延伸,带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馈赠,和越来越清晰的未来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