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在黎明前泛着铁灰色的光。
陈末扶着女孩,躲进河畔一个废弃的泵站。砖石结构的建筑半塌,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晨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空气里有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远处飘来的城市苏醒前的寂静。
他让女孩靠墙坐下,自己则瘫倒在对面的墙角,大口喘气。
左肩的枪伤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从腰包里拿出紧急止血包——林雨虹准备的,真是周到得讽刺——用牙撕开包装,将止血海绵压在伤口上。
刺痛让他闷哼一声。
女孩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清醒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深色的宝石。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观察。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你叫什么名字?”陈末边处理伤口边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他们没有给我名字。只有编号:601。
“那我叫你小六,可以吗?”
女孩——小六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临时代号。
陈末继续包扎。止血海绵吸收血液后膨胀,暂时压住了出血点。他接着用绷带缠绕,动作笨拙,因为只能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
小六看了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来。”她说。
陈末愣了一下,松开绷带一端。小六接过,开始熟练地缠绕、打结、固定。她的手指细长但稳定,动作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囚禁了很久的人。
“你……学过急救?”陈末问。
“看过。”小六平静地说,“在容器里,他们有时会带伤员进来治疗。我记住了。”
她包扎完,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暂时可以。但你需要真正的医疗处理,还在里面,会感染。”
“我知道。”陈末靠在墙上,闭上眼,“但现在不行。”
他需要休息几分钟,哪怕只是几分钟。
泵站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远处菜市场的喧闹。这些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理事会的地下设施里战斗、逃亡,目睹了人间。而现在,他躲在城市的缝隙里,听着普通人开始他们平凡的一天。
时间的割裂感如此强烈。
陈末睁开眼,看向小六。
女孩已经坐回原位,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看着从屋顶窟窿漏下的一束光。光束里有尘埃飞舞,像微型的星系。
“你在容器里待了多久?”陈末问。
小六想了想:“从有记忆开始,就在里面了。他们说我被发现时是个婴儿,被遗弃在理事会某个研究站门口。因为检测出时间异常基因,就被收容了。”
“他们没有研究你的能力?”
“一直在研究。”小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们不确定我的能力是什么。有时候我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有时候能‘听见’过去的声音,有时候能感觉到某个物体的‘时间年龄’。不稳定,无法分类,所以编号是‘未知型’。”
“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被抽?”陈末问得有些艰难。
小六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我的能力在抽取时会反噬。第一次尝试抽取时,共鸣器发生了逆流,差点烧毁。之后他们就不敢强行抽取了,只是监测。他们说我的时间信号是‘混沌’的,无法被解析。”
混沌。
陈末想起宋清如的理论里提到过,时间异常者中极少数会出现“混沌型”,他们的时间信号无法被归入任何已知模式,像是时子场本身的噪音。
但小六看起来如此……正常。除了瘦弱和苍白,她的思维清晰,情绪稳定,甚至有种超然的冷静。
“你多大了?”陈末问。
“据身体发育和骨龄扫描,大约十四岁。”小六说,“但时间感知型异常者的生理年龄和实际年龄经常不一致。可能更小,也可能更大。”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却已经经历了一生的囚禁和实验。
陈末感到一阵无力。他能救她出来,但接下来呢?他能给她什么?继续逃亡的生活?还是另一种囚禁?
“那个声音,”小六突然说,“在你脑海里说话的那个,你听到了吗?”
陈末坐直身体:“你也听到了?”
“嗯。很清晰,像是直接在意识里播放。”小六的眼神变得专注,“那不是普通的心灵感应。那是‘时间广播’,一种利用时子场共振传递信息的技术。只有对时间感知极度敏感的人才能接收。”
“广播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道金色的光,我看到了。”小六指了指自己的太阳,“在我的感知里,它是……温暖的。和理事会的蓝色冷光完全不同。”
温暖的。
这个词让陈末心中一动。在他经历的一切里,理事会代表的是冰冷、控制、剥夺。而那个金色光点,虽然神秘,但确实没有给他敌意感,更像是一种……邀请。
“坐标在哪儿?”小六问。
陈末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视野里,那个金色的光点依然存在,像一颗恒星,恒定地闪烁。他尝试“放大”感知,光点的位置逐渐清晰——
在城市的西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外。一个具体的位置信息浮现在意识中:龙吴路3980号,漕河泾开发区,7号楼B座顶层。
一个工业园区里的办公楼。
“龙吴路3980号。”陈末睁开眼,“你知道那里吗?”
小六摇头:“但我知道漕河泾。理事会在那里有几个伪装成科技公司的外围机构。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陈末点头,“但也有可能是真的突破口。那个声音说,我选择的时间分支正是‘他们’需要的。如果‘他们’和理事会不是一伙的……”
“那可能就是理事会的敌人。”小六接话,“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利用。”
这话从一个十四岁女孩嘴里说出来,冷静得近乎残酷。但陈末明白,她的成长环境让她过早学会了生存逻辑。
“我们需要准备。”陈末看向自己的左肩,“先去弄点药,处理伤口。然后找个地方休息,晚上再去那个坐标。”
“白天行动风险大。”小六说,“理事会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你的伤也会拖慢速度。”
“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里不隐蔽,很快会有人发现。”
小六想了想,指向泵站后墙的一个破洞:“那个洞通到隔壁的建筑。我进来时看到,那是一家关了很久的修车行,后院有废弃的工人宿舍。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陈末看了一眼那个洞,不大,但他应该能挤过去。小六的身形更没问题。
“好,去看看。”
他们钻过破洞,来到修车行后院。
这里确实荒废已久。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汽车骨架,轮胎像黑色的蘑菇丛生在杂草中。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立在院子一角,门窗破损,玻璃全碎。
他们走进小楼。
一楼是曾经的修理车间,工具散落一地,覆着厚厚的灰尘。二楼是宿舍,四张双层铁架床,被子已经霉烂,空气中满是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
但陈末在一张床底下找到了有用的东西: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打开,虽然药品大多过期,但酒精、纱布、镊子还能用。更幸运的是,在一个工具箱里,他找到了一小瓶医用片——大概是某个工人私藏的止痛药。
他服下一片,等疼痛缓解,然后让小六帮忙处理伤口。
酒精浇在伤口上的刺痛让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小六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查伤口,寻找弹头。
“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她低声说,“没有伤到大血管,但位置很深。我取不出来,需要专业工具。”
“那就先消毒,包扎。”陈末声音沙哑,“只要能暂时行动就行。”
小六点点头,用纱布蘸酒精清洗伤口,然后重新包扎。她的动作依旧熟练,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过程中,她也在忍耐某种不适。
包扎完后,陈末靠在墙边,感到一阵眩晕。开始起作用,疼痛减轻,但意识也有些模糊。
“你需要休息。”小六说,“我守着。”
陈末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如水般涌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两小时。”他说,“然后叫醒我。”
“好。”
陈末躺在一张还算完整的床垫上,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那种伴随着时间能力的混杂着预知和记忆碎片的梦境。
他看见母亲。
不是车祸时的母亲,也不是研究照片里的母亲,而是一个更年轻的、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她坐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怀抱着一个婴儿——是他。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母亲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忧虑。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那个人影在说话,但梦里的陈末听不清内容。
母亲的表情从忧虑变成恐惧,然后变成决绝。
她突然站起来,抱着婴儿冲向门口——
梦境切换。
他看见宋澜。
不是临死前的宋澜,而是更早时候的她,大概二十出头,坐在轮椅上,但气色比后来好得多。她在一个摆满电子设备的房间里,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
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站着钟表匠,年轻一些,头发还没全白。
两人在激烈地争论什么。钟表匠的表情愤怒而痛苦,宋澜则冷静而坚定。
最后,钟表匠转身离开,重重摔上门。
宋澜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屏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梦境再次切换。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自己。
但又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年轻人,骑着电瓶车在雨夜中穿行。他的头顶,漂浮着一串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那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公寓楼前,提着外卖袋上楼。
按门铃。
门开了,里面是宋澜。
场景如此熟悉——正是他经历过的那个夜晚。
但接下来,梦境出现了分支。
在第一个分支里,他转身离开了,没有进去。宋澜独自面对破门而入的守卫,死亡。
在第二个分支里,他进去了,但没能拿到U盘,和宋澜一起死在乱枪下。
在第三个分支里,他拿到了U盘,但在逃亡途中被抓住,死在理事会的地下设施。
在第四个分支里——他经历了的那条时间线——他成功了,逃走了,来到了上海。
而在这些分支之上,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光点。
那个光点在观察着所有分支,像在看一场实验。然后,它伸出了一条金色的丝线,轻轻地、轻轻地,拨动了第四分支。
分支变得更明亮了。
金色的光点“说”:
“很好。这条时间线,有培养价值。”
梦境戛然而止。
陈末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废弃宿舍的床垫上,浑身冷汗。阳光已经移动,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坐起来,看向四周。
小六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正看着院子里的杂草。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你做噩梦了。”她说。
“不是噩梦。”陈末声音涩,“是……时间的记忆。”
他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他睡了不到三小时。
“有情况吗?”他问。
小六摇头:“外面很安静。但我在感知里看到,有几个蓝色光点在这片区域巡逻,像是在搜索。距离我们大约五百米,移动速度不快。”
理事会的人在搜捕。
“我们需要转移了。”陈末站起身,左肩的伤还在疼,但的效果还在,可以忍受,“先去弄点吃的,然后想办法去那个坐标。”
“食物我可以解决。”小六站起来,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包压缩饼和两瓶水,包装已经有些陈旧,但没开封。
“你什么时候藏的?”陈末惊讶。
“进来时趁你检查伤口的时候。”小六平静地说,“在容器里,我学会了随时储备资源。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投食是什么时候。”
这种生存本能让陈末心里一紧。他没再说什么,接过一包饼和水。
饼很硬,但能填肚子。水有点塑料味,但能解渴。
吃完后,陈末开始制定计划。
“那个坐标在漕河泾,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白天我们不能冒险搭车,步行太慢而且目标明显。我们需要等到晚上,但也不能太晚,因为工业园区晚上人少,我们两个陌生人会很显眼。”
“黄昏时分。”小六说,“五点到七点之间,下班人流高峰,可以混进去。”
“好。”陈末点头,“那我们现在需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待到黄昏。”
“我知道一个地方。”小六说,“在感知里,这附近有一个‘时间静默区’。那片区域的时子场很奇怪,几乎没有波动,像一潭死水。理事会的感知可能很难覆盖那里。”
“静默区?在哪里?”
“西边,大约一公里,一个老教堂的墓地。”
墓地。
听起来不吉利,但或许正是最安全的地方——活人很少去,死人不会告密。
“带路。”
他们收拾好有限的物资,离开修车行。
小六对这片区域的感知确实敏锐。她带着陈末穿行在小巷和废墟之间,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蓝色光点。有时她会让陈末停下,躲在阴影里等几分钟,然后才继续前进。
“你怎么做到的?”陈末忍不住问,“你的感知范围有多大?”
“不稳定。”小六说,“有时只能感觉到周围几十米,有时能覆盖几公里。和情绪、身体状况有关。现在我很平静,所以感知比较清晰。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那个老教堂。
教堂是上个世纪初建造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已经破损,彩色玻璃窗所剩无几。旁边的墓地更是荒芜,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丛生,有些坟墓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棺。
确实,一踏进墓地范围,陈末就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真空感。就像进入了一个隔音室,外界的噪音突然消失了。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那种时间感知的“背景噪音”消失了。
在这里,他看不到任何光点,听不到任何时间回响。一切都静止了,凝固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不知道。”小六环顾四周,“可能地下有某种矿物,或者这里发生过大量非正常死亡,扭曲了局部时子场。但对我们来说,是好的掩护。”
他们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墓——墓碑已经倒塌,墓室顶盖裂开一道缝,里面是空的,没有棺材。
“在这里等到黄昏。”陈末说。
墓里阴暗湿,但至少隐蔽。他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沉默笼罩着他们。
许久,小六开口:“那个声音说,你选择的时间分支是他们需要的。你觉得‘他们’是谁?”
“不知道。”陈末说,“但能使用‘时间广播’这种技术,肯定不是普通人。可能是另一个研究时间异常的组织,或者……理事会的内部派系?”
“如果是内部派系,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接触你?”小六思考着,“理事会可以直接抓你。他们没那么客气。”
“所以可能是外部势力。但他们对理事会很了解,甚至知道我的编号和行动。”陈末顿了顿,“还有那个‘培养价值’……听起来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
小六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从你看到第一个倒计时开始,一切可能都是被设计好的?”
陈末心头一震。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但一直不敢深入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母亲的死、宋澜的出现、逃亡的路线、甚至现在的邀请——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人生,他的选择,可能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如果是那样,”他缓缓说,“我也要见到设计者,然后问问他们,凭什么。”
小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淌。
陈末闭上眼睛,尝试在这种“静默区”里感知自己的能力。
果然,在这里,他的时间视觉完全失效了。没有光点,没有颜色,只有一片虚无。但奇怪的是,当他集中精神时,能感觉到一种更底层的、更细微的振动。
不是时子场的振动,而是……他自己的振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血液的流动,神经的电信号,细胞的代谢——所有这些生命活动,都有其独特的时间节律。就像一座微型的时钟,在他体内滴答作响。
他尝试调整呼吸,让呼吸的节奏与心跳同步。
慢慢地,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出现了。身体的疼痛减轻了,意识变得更清晰,甚至左肩的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是细胞在加速修复?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能力的又一种进化,但至少,这是个好现象。
黄昏终于来临。
墓外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红,最后沉入靛蓝。城市华灯初上,远处传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声。
“该出发了。”陈末说。
他们爬出墓,重新回到有“时间噪音”的世界。陈末的感知恢复了,他看到远处有几个蓝色光点在移动,但距离很远。
小六带路,他们再次穿行在城市边缘的灰色地带。
这一次的路途更漫长。十五公里,对于两个身体状态都不佳的人来说,是艰巨的考验。陈末的左肩越来越疼,的效果在减弱。小六虽然没受伤,但长期囚禁导致她体力很差,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气。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才前进了不到五公里。
“这样太慢了。”陈末在一处立交桥下的阴影里停下,“我们需要交通工具。”
“不能偷车,会被追踪。”小六说。
“不偷车,我们‘借’一辆。”陈末看向桥洞另一端——那里停着几辆共享单车。
扫码需要手机,但他的手机早就扔了。小六更不可能有。
但陈末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他走到一辆共享单车旁,蹲下,仔细观察车锁结构。这是电子锁,需要扫码或输入密码才能打开。但所有的电子锁都有机械备份——紧急情况下,可以用物理钥匙打开。
钥匙孔在哪?
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车座下方的隐蔽位置找到了一个极小的钥匙孔。需要专用钥匙,但他没有。
陈末看着那个钥匙孔,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集中注意力,想象钥匙孔内部的结构,想象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变慢、变黏稠,就像他用戒指扭曲气流闸门那样。
左手食指上,那枚已经裂开的戒指毫无反应。
但陈末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不是戒指的力量,而是他自己的力量。
在他集中精神的地方,时间的流速确实在改变——非常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他“感觉”到了锁芯内部的结构,感觉到了弹子的位置,感觉到了弹簧的张力。
然后,他用多功能刀上最小的一探针,伸进钥匙孔。
在时间感知的辅助下,他“看到”了探针应该如何移动,如何拨动弹子,如何转动锁芯。
“咔哒。”
锁开了。
陈末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
小六也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用工具?”
“用了,但主要是……”陈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间感知帮了我。”
他如法炮制,打开了另一辆单车。
两人骑上车,终于能加快速度了。
共享单车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穿行。陈末尽量选择人少的小路,避开主道和摄像头。小六紧跟在他身后,车技竟然不错——她说在容器里时,有时会“模拟”骑车的动作来保持身体机能。
晚上七点二十分,他们抵达了漕河泾开发区。
这里和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不同,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工业园区:成排的标准厂房、研发大楼、配套的公寓和商业街。夜晚的园区相对安静,只有少数加班的办公楼亮着灯。
龙吴路3980号是一栋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挂着“时空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牌子。整栋楼只有顶层亮着灯,其他楼层一片漆黑。
陈末和小六把共享单车停在远处的绿化带里,步行接近。
“感知到什么?”陈末低声问。
小六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楼里有六个人。五个在一楼大厅,像是保安。一个在顶层,就是那个金色光点。”
“没有埋伏?”
“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里没有。”小六顿了顿,“但整栋楼的时子场很奇怪,像是被……人工调节过。太整齐了,不像自然状态。”
人工调节时子场。
这技术听起来像是理事会的升级版。
“还要进去吗?”小六问。
陈末看着那栋楼。顶层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个声音说:来找我,如果你想了解真相的话。
他想起母亲的梦,想起宋澜的死,想起林守山的自焚,想起地下设施里那些被囚禁的异常者。
他需要真相。
“进去。”他说。
他们绕到大楼侧面,找到一个送货入口。门锁着,但陈末再次用时间感知辅助开锁——这次更熟练了,只用了一分钟。
推开门,里面是货运通道,堆着一些纸箱和货架。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提供微弱照明。
他们找到楼梯间,开始向上爬。
八层楼,对于受伤的陈末和虚弱的小六来说,又是一次考验。爬到五楼时,陈末的肩膀已经疼得让他眼前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又服下一片。
“你确定要去见一个可能危险的人?”小六问。
“不确定。”陈末喘息着,“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们继续向上。
终于,爬到了八楼。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
陈末推开门。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顶层空间,完全不像办公楼,倒像是一个……实验室兼起居室。
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浦东的璀璨夜景。另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和文件夹。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电子设备、精密仪器和手稿。角落里有一张小床和简易厨房。
而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舒适的灰色毛衣和卡其裤,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陈末愣住了。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
在母亲的那个梦里,那个站在房间角落的模糊人影——此刻清晰了。
就是这个人。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但眼神深邃得像能看穿时间。
“陈末,你来了。”他说,“还有601号。欢迎。
他放下茶杯,走到工作台边,拉出两把椅子。
“请坐。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他的头顶,没有光点。
但在陈末的时间感知里,这个男人本身,就是那个金色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