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忙碌与喧嚣过后,清河屯进入了相对闲适的冬季。北风呼啸,田野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土地封冻,农活基本停止,村民们进入了“猫冬”时节,大多围坐在热炕头,唠嗑、打牌、做点手工活。
然而,对林晚晴和陆知青而言,这个冬天却意味着新的开始和更紧张的拼搏。
陆知青从县里带回来的关于成人高考的消息和资料,像一束强光,彻底照亮了林晚晴前行的道路,也让她原本有些模糊的梦想变得清晰而具体。成人高考!这是国家为那些错过正规高等教育的人敞开的一扇门,是她能够凭借自身努力,真正改变命运、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陆老师,我真的……可以试试吗?”林晚晴摩挲着那几张印着招生简章和考试科目的油印材料,手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渴望与不确定。考试科目包括语文、数学、政治,还有文科综合,对她来说,数学是最大的难关。
“不是试试,是必须全力以赴!”陆知青的目光坚定而充满鼓励,“晚晴,你的语文基础很好,理解力和记忆力都很出色。政治和文科综合可以通过背诵和理解来攻克。数学确实是难点,但没关系,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补,距离明年秋天的考试还有将近一年时间,完全来得及!”
他早已为她制定好了详细的学习计划。白天林晚晴可能还要做些零碎家务或者应对村里的杂事,主要的学习时间集中在晚上。陆知青将自己高中和大学的数学笔记重新整理,从初一的知识点开始,由浅入深,系统地为她讲解。村小学那间寒冷的教室,或者林晚晴家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下,成了他们固定的“补习课堂”。
北风在窗外呜咽,屋内却涌动着求知的热情。陆知青讲解耐心细致,林晚晴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在草稿纸上演算。遇到难题,她会紧蹙眉头,反复思考,不弄懂决不罢休。她的进步是飞快的,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强大驱动力,让她克服了基础薄弱带来的困难。
陆知青不仅辅导她功课,还设法帮她搜集更多的复习资料和往年的试题。他写信给城里的同学、朋友,请求他们帮忙邮寄相关的书籍和报纸。这些来自远方的精神食粮,在林晚晴眼中,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这个冬天,对林晚晴来说,身体是寒冷的,内心却无比滚烫。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县高中短暂就读的时光,不,比那时更加专注,更加充满希望。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而战。
然而,他们的努力并没有逃过赵家父子的眼睛。
看到林晚晴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和陆知青走得更近,并且明显是在为某种“出路”做准备时,赵老栓坐不住了,赵有才更是妒火中烧。
“爹!你看他们!整天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林晚晴一个农村丫头,还想着考大学?做她的春秋大梦!”赵有才在家里暴躁地踱步。
赵老栓阴沉着脸,旱烟抽得更凶了。他意识到,简单的刁难和流言似乎已经无法阻止这两个年轻人的脚步了。陆知青有文化,有外面的人脉,林晚晴又如此坚韧,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出路,那他赵家在清河屯的权威岂不是受到了挑战?尤其是林晚晴,如果让她飞出去了,他儿子这张脸往哪儿搁?当初提亲被拒的耻辱岂不是永远洗刷不掉了?
“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当!”赵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明的不行,得来点更绝的。”
几天后,一股新的流言开始在村里悄然传播。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针对林晚晴的作风问题,而是直接指向了陆知青。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陆知青在城里早有对象,是个部家庭的女儿,他来农村支教就是为了镀金,回去好提拔。他现在跟林晚晴不清不楚,纯粹是玩弄农村姑娘的感情,本不可能对她负责。甚至还有人“亲眼看见”陆知青收到过城里来的“情书”。
这流言比之前的更具伤力。因为它击中了林晚晴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也触动了村民们对于“知青抛妻”历史记忆的敏感神经。
“我就说嘛,城里来的小白脸靠不住!”
“晚晴这丫头可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到时候人走了,她一个破鞋的名声,这辈子可就毁了!”
这些议论像冰冷的刀子,再次割向林晚晴。就连一直支持她的王家大婶,也忍不住担忧地提醒她:“晚晴啊,陆老师人是好,可……可他毕竟是城里人,你得多长个心眼啊……”
林晚晴听到这些流言,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她偶尔也会在陆知青辅导她功课时,偷偷观察他的神情,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她看到的是他一如既往的坦荡、专注和鼓励。想起他当众说“我在追求林晚晴同志”时的坚定,想起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想起他提到未来时眼中闪烁的、与她有关的光芒……她的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她选择相信他。不是盲目的相信,而是基于这大半年来点点滴滴的相处和了解。
有一天晚上,补习结束后,陆知青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林晚晴,神情异常严肃:“晚晴,最近村里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林晚晴的心微微一紧,点了点头。
“那些都是谣言。”陆知青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在城里没有对象。以前没有,现在……我心里只有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明心迹。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重如千钧。
林晚晴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膛。她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我知道。”她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陆知青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冰凉的手。
林晚晴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她的心底。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两颗年轻的心却靠得如此之近,温暖而坚定。
“相信我,晚晴。”陆知青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走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路。任何流言蜚语,都阻挡不了我们。”
第十三章:风波再起与民心向背
赵家父子见流言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可能让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于是使出了更恶毒的一招。
腊月里,眼看快要过年了,村里开始组织“社火”排练,这是清河屯每年的传统,也是村民们难得的娱乐活动。赵老栓利用他村长的身份,在分配任务和采购物资上,又开始给林晚晴使绊子,故意不给她家发放该有的布票和零钱补贴,还派给她最累最不讨好的活儿——负责打扫排练后满是垃圾的场地。
林晚晴依旧沉默地接受了。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学习上,这些琐碎的刁难,只要不触及底线,她都能忍耐。
然而,赵有才却按捺不住了。一天晚上,林晚晴打扫完场地,抱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在路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村巷时,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赵有才拦住了。
“晚晴,这么晚才回去啊?”赵有才喷着酒气,晃晃悠悠地挡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淫邪笑容,“天这么黑,哥送你回去啊?”
林晚晴心里一惊,抱紧了怀里的扫帚,厉声道:“不用!让开!”
“别这么绝情嘛!”赵有才借着酒劲,伸手就要来拉她,“跟着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他能给你什么?跟着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林晚晴猛地后退一步,举起扫帚,眼神冰冷如刀:“赵有才!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喊人了!就算闹到公社,我也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赵有才被她的气势震慑了一下,动作顿了顿。就在这时,附近几户人家听到动静,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出来张望。
赵有才见势不妙,悻悻地放下手,恶狠狠地瞪了林晚晴一眼:“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你给我等着!”说完,骂骂咧咧地溜走了。
林晚晴强撑着回到家里,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后怕。她知道,赵有才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件事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虽然赵有才和他家的人极力否认,反咬一口说林晚晴勾引不成反诬陷,但当时有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了动静,看到了林晚晴拿着扫帚自卫和赵有才仓皇溜走的样子。
这一次,舆论没有完全倒向赵家。
“赵有才也太不像话了!大晚上堵人家姑娘!”
“晚晴那孩子不是胡说八道的人!”
“真是造孽啊,欺负一个孤女到这种地步!”
“赵老栓再不管管他儿子,咱们屯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感同身受,对赵家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和警惕。王家大婶和一些平时受过赵家气、或者单纯是看不下去的村民,开始公开表达对林晚晴的同情和对赵家的不满。
赵老栓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眼看引起了众怒,他不得不把赵有才关在家里骂了一顿,暂时收敛了一些。但他对陆知青和林晚晴的恨意,却更深了。
这场风波,看似是林晚晴个人的一次危机,却意外地成为了清河屯民心向背的一个微妙转折点。赵家一手遮天的权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而林晚晴以她的勇敢和清白,赢得了更多人的尊重和无声的支持。
陆知青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第一时间赶到林晚晴家,确认她安然无恙后,心疼不已,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帮助她离开这个环境的决心。
“晚晴,以后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如果必须出去,告诉我,我陪你。”陆知青的语气带着后怕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林晚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愤怒,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经历此事,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她和陆知青,不仅仅是师生,不仅仅是互助的伙伴,更是在逆境中彼此依靠、共同抗争的战友,以及……心意相通的恋人。
冬去春来,当河边的柳树抽出第一抹新绿时,林晚晴已经在陆知青的辅导下,系统地复习完了初中数学,开始向高中内容进军。那株窗台上的麦苗,熬过了寒冬,在春暖阳下,舒展着更加翠绿的叶片,展现出蓬勃的生机。
新的希望,如同这春天的麦苗,在经历过风霜雨雪后,愈发茁壮。然而,前方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赵家父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成人高考的挑战也依然严峻。林晚晴和陆知青,还将面临怎样的考验?他们能否携手冲破重重阻碍,实现各自的理想与共同的未来?